流浪者之歌

周　愚

報載，美國的六十多萬流浪漢中，有十幾萬是攜家帶眷的。看了這則新聞，大家一定會認為是件奇事。的確是的，不過，有關流浪漢的事，比這更奇的還多的是。

蓬頭垢面、一身檻褸蜷縮在街頭，是流浪漢中的"陽春級"。一條破爛的毯子，捆成個背包背在背上，算是稍"身有長物"的。推一輛超市的手推車（偷來的），上面堆放著所有的"家當"，則比以上兩種又高了一個等級。

這三種流浪漢大概就是我們最常見的"典型"流浪漢了。事實上，這三種流浪漢加起來的總數在整個流浪漢中所占的比率，充其量也不過只有20%而已。

流浪漢這三個字是我們常聽到的，也是中文媒體沿用的正規名詞，它是從英文"homeless"這個字所翻譯過來，如果按字意直譯，應是"沒有住屋者"。譯成流浪漢后，最先予人的錯覺是，他必定是一個男人；又因"漢"這個字讓我們容易把它和"單身"聯想在一起。事實上，流浪漢絕非男人的專利。此外，如同報載，他們有六分之一以上是攜家帶眷的。想像中，流浪漢必定都是一文不名的。其實不然，一文不名的固然有，但"富有"的為數也不少，有些甚至還需天天上銀行。百元戶、千元戶不說，萬元戶、10萬元戶也不足為奇呢！

流浪漢都是沒有工作的，也就是所謂的"無業游民"吧！如果我們這么認為，那更是大錯特錯了。據社會安全局的調查，沒有工作的流浪漢大約僅占20%，80%都是有工作的，其中還不乏白領階層的人。另一方面，以全美的失業率經常維持在10-13%來看，流浪漢的失業率也不過比一般人略高而已。

至于沒有工作的流浪漢，一定就沒有任何收入嗎？我可以舉一個實在的例子，就是任何一個流浪漢的收人，都比筆者的收入要多。讀者們看到這里，可能會以為我在"危言聳聽"吧。其實這是千真萬碓的事實。我于去年5月申請退休，由于來美不過十幾年，工作的收入不多，繳的稅也少，因此核算下來，每月所領到的退休金還不到500元，而領社會福利金的人--包括老人、殘障人、貧窮人，每月的最低基數都在600以上，而且不論他們過去是否工作過，是否繳了稅。

讀者看到這里可能又會問我，為什么不放棄退休金而改領社會福利金呢？事實上是可以的，領社會福利金只有幾項小小的限制，如銀行存款不得超出1000元一次，時間不得超過一個月等等。要符合這些限制并不難，只是我認為領退休金，領的是我自己過去所繳的稅和我所付的保險費，領得心安理得，而且有尊嚴。

美國社會公平的地方是饑不死人。老人沒有積蓄的，由社會養活他們；孩于生得太多自己養不活的，由社會養活他們；殘障者不必由父母或子女撫養，也是社會養活他們；即使是年輕力壯而不工作，仍是社會養活他們。不公平的地方則是養活上述這些人的所謂"社會"是由有積蓄、孩子生得少、辛苦工作的人出錢把它支撐下去的。

美國的社會到底是公平還是不公平呢？這既非我所能回答，我寫本文的目的也不是探討這個問題。還是把話題拉回到流浪漢身上。流浪漢都是沒有住屋的，但他們中許多都擁有汽車。在我居住的洛杉磯西北郊圣費南度谷區內的范奈司市一家銀行后面，有一個供顧客停車用的大停車場，那里也成為流浪漢聚居地之一。有車的天黑后把車開到那里去過夜，沒車的就在停車場的角落上露宿。南加州很少下雨，萬一遇到雨天，就移到銀行門口的騎樓下去。銀行也雇有警衛和停車糾察員，但對他們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說得更明白點，則是對他們奈何不得。

流浪漢沒有住屋，最大的原因當然是買不起或租不起，但也有許多是有足夠的錢卻不買也不租的。這類人中有些認為"住"并非最重要的一件事，而把錢用于別的地方。有些則是因房租年年上漲，他們以露宿作為消極的抵抗。還有一種更奇特的，本是有屋階級，卻在房價上揚時把房屋賣掉，把錢投資于別處，期待賺更多的錢以后買更大的房屋。

18年前我剛來美國的時候，看到報上分類廣告欄里有征聘汽車旅館房間經理的廣告，就去應征。那家旅館在洛杉磯下城區，店東向我解說工作情況時，告訴我平常非常輕松，每星期只有星期五一晚忙，因為那天是發薪日，流浪漢有了錢，就租一天旅館，洗澡、更衣以及做必要的整補工作。原來流浪漢每周仍享有一晚不僅有住房，且有人為他打掃服務的生活。

至于流浪漢派對就更熱鬧了。

也是在范奈司地區，也是在那家銀行附近的幾條小街上，每個月的第一天，也就是社會福利金發放的這天，都有流浪漢的派對。參加派對的多則數以百計，最少也有四五十人，男女老少，由七十幾歲到十七八歲的都有。有些年輕女性穿得還算干凈，其他則都極為簡單，或是襤樓不堪。

派對以"吃"、"喝"、"唱"為三大主題。吃的包括漢堡、熱狗、炸薯條等。喝的包括啤酒、可樂，甚至還有烈酒。唱的由于大半以上我都聽不懂，就姑且稱之為"流浪者之歌"吧！

派對由中午一直持續到黃昏，在這長達五六個小時里，他們霸占了好幾條街道，阻礙了交通，滿街滿地都是食物垃圾，讓人不解的是，這個地區正好是范奈司市的中心區，市政府、市警局就在主街范奈司大道的對街上，派對場所的另一方不遠處則是一所高中。

更諷刺的是，聯邦設在范奈司市的社會安全局--他們領社會福利金的地方--就在派對場所中兩條街道的轉角處。

每次派對時，都有警車和警察嚴陣以待，但他們對警察都視若無睹；而大部分時間里，警察們相互閑聊，談笑風生，對他們也視若無睹。

偶有過于喧嘩吵鬧，或是當場被看到擊碎玻璃瓶等事件，警察也會上前警告，甚至逮捕。

但對大部分參加派對者來說，被捕可能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因為這種輕罪大多是被拘留三天，也就是說他們毫不費力地就得到了三天的免費吃住。

大約兩年前，這項派對才逐漸消失了。

美國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大

國，但有關流浪漢的種種，恐怕連貧窮小國的人看了都會嘖嘖稱奇。

[摘自美國《世界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