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BENBEN

慕容 紫薇

BENBEN兩歲了，頭上還不長頭發，他的頭本來就大，前額又高，這一來顯得很招眼。BENBEN媽的朋友中有一對夫婦，兩家一度有口頭協議，若他們生了女孩，就是BENBEN將來媳婦的人選。那對夫婦愛極了他的光頭，每次總是忍不住摸著BENBEN的大腦門夸他，“多像李嘉誠啊。”BENBEN媽像天下所有的虛榮媽媽一樣，禁不住人夸她的兒子，遂打蛇隨棍上：“那你們得生一個像李嘉欣的女兒啊。”

BENBEN并非洋名，而是小名，就是那個三頭牛組成的，和“奔”字同音。字典里有這個字，但電腦打不出來。就是說，BENBEN的小名是6頭牛。他是屬牛的。媽媽希望他像小牛犢一樣健壯。還有一層不能說出口的意思。BENBEN媽媽在懷上他之前，有一個號稱“鐵嘴”的家伙給她看過手相，說她能生6個兒子。這種有違“基本國策”的話一度令BENBEN爹眉開眼笑。在媽媽心目中，BENBEN一個頂6個。他是爸爸媽媽最珍視的寶貝。只是BENBEN的大號，爸爸媽媽的朋友都不滿意：怎么這么通俗。爺爺奶奶說：“怎么能叫‘笨笨呢?”媽媽自有道理：“叫招財、富貴的，都是窮人；招弟、想弟招來的肯定是妹妹。笨人有笨福。”

別的不敢說，但BENBEN確實像牛一樣倔，而且嗓門大得不得了，精力過剩，從來沒有睡夠過育嬰書上說的該睡的鐘點。一度把有愛心缺耐心的媽媽搞得疲憊不堪。半夜醒來喝完牛奶，一定要媽媽開了電腦放音樂。在小夜曲的聲音里，BENBEN握著媽媽的頭發沉沉睡去。

他的詞越來越多，記性也越來越好，全家的衣服鞋子，各是誰的，他的五花八門的車都是誰買的，記得一清二楚。有一日與媽媽再見，他揮著小手說：“媽媽小心點啊。”一句話說得媽媽淚水險些當眾落下——這話原是媽媽每天出門時對小阿姨千叮嚀萬囑咐的。爸爸媽媽上班后，只有小阿姨在家看他，搞得媽媽每天出門時心里總是帶著15只吊桶同行，擔心他會不會又摔跤啊，飯吃得多不多，天冷了，加沒加衣服……又一日媽媽下班回來，聽到他一字一板：“我—愛—祖—國——”媽媽一陣驚喜：“你還愛誰?”于是,他把全家男女老幼全部“愛”了一遍，末了還加了一句：“爺爺愛奶奶。”

他發燒到醫院里打吊針，幾次把針拽下來，護士說：“做了幾十年兒科，沒見過這么倔的孩子。”早上他不肯吃早餐，媽媽說：“你不吃早餐，一會阿姨要來扎你的手指。”他一見穿

白大褂的人進來，就拿起碗里的包子說：“吃早餐，吃早餐。”等人家一走，他把包子扔回去，如此三四次。當護士真的要扎他的手指驗血時，他的淚水洶涌而出：“不要扎手指呀，我吃早餐。”打著吊針，他還要出去玩，媽媽沒辦法，一手拉著他，一手舉著鹽水瓶，在醫院的走廊里看對面的麥當勞，他喃喃自語：“麥當勞還在啊。”那語氣里竟有點滄桑的味道。

BENBEN準備上幼兒園了，爸爸要鍛煉他的“耐性”，規定吃飯的時候不能到處跑，只能坐在固定的位置上。他的腳閑下來，嘴卻不肯停，“你拍一，我拍一，BENBEN是個好東西。”這是他自己編的。

某日BENBEN媽媽看到報上登的“早期開發智力”的孩子如何早慧，說三四個月時，你叫他的名字，他會看著你。BENBEN媽媽不禁噴飯：“BENBEN十幾天就會這樣做了。依這樣的標準，BENBEN豈不是天才?”而三四個月的時候，媽媽清楚地記得，BENBEN會伸手替媽媽擦眼淚。

而BENBEN父母的意思，并不想把他往天才的大道上趕，只想他有快樂健康的生活。可能BENBEN很明白父母的心意，人家問他長大做什么，他總是說：“做爸爸。”這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BENBEN的爸爸總是說，“我覺得何必做什么偉大的人，把孩子養好已經是很偉大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