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成立革命委員會,支左委員會就撤消(銷)了。原先支左委員會的主任、副主任,就做革命委員會的主任、副主任。
當時毛主席有“最新指示”,革命委員會的領導班子,要搞“三結合”。這“三結合”就是“軍、干、群”三結合。“軍”是支左的軍代表,“干”是“解放”出來的原領導干部,“群”是造反派中推出的群眾代表。要搞這樣的三結合,在武定,就有過“火線亮相,解放干部”的活動。
由支左委員會主持,造反派們要縣里的中層干部都來揭發批判我們舊縣委過去所執行的資反路線,他們強調,這樣的揭批要敢于面對面。當時流行著一句好像是林彪說的話,要敢于刺刀見紅。
印象深的是有一個干部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就是看不起群眾。這個干部的名字我偏偏記不起來了。他說我們總以為自己就是諸葛亮,而群眾是阿斗。我在開展學習焦裕錄(祿)的活動中,說過“龍頭咋個擺,龍尾咋個甩”的話,他說,這就是自以為是,是瞧不起群眾。他說,你算什么狗屁龍頭。然后指著我的鼻子要我表態,是不是狗屁龍頭,我就承認,是狗屁龍頭。
這時劉加惠出來說我搞特殊化,架子大。他說“不叫你高書記你都不理。”我不服氣。說中央發過通知不讓這樣叫,我在會上說過后,別人都不叫了,就是你要這樣叫,我還批評過你。
他還揭發說我搞舍車馬、保將帥的花招,在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就把他拋出去,自己企圖蒙混過關。我也頂他,說是群眾造反首先起來批判你,群眾要求罷你的官,我們還按照政策保護過你。后來造反派們把我喝住,說我態度不老實。
錢紹文原來是縣人事科長,后來調縣農辦當主任。他出來揭發我在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時候搞瞎指揮,對此我就不回答。這倒不是我認識到我們當時的一些做法確實做錯了,而是因為文化大革命時,中央對“三面紅旗”(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是肯定的,我參加革命多年來有一條經驗,甚至養成了習慣,那就是和中央保持一致才不會犯錯誤。所以大家批我對毛主席著作不活學活用,在工作中反對突出政治,搞生產第一,以生產壓政治,等等,我都是誠懇地接受的,覺得是自己的政治能力不高,所以過去稀里糊涂地執行了資反路線。對涉及三面紅旗這樣的原則問題,我覺得還是不說話的好。
武定的革命委員會成立后,有一天突然通知我們接受批斗。聽說是施甸縣的走資派“挑動群眾斗群眾”,造反派們要給我們敲敲警鐘。到會場后我才發現,原來是把我和近城鎮的地、富、反、壞、右集中在一起。做了革命委員會人保組副組長的朱占文對大家訓話說。你們要規規矩矩,他指著我說,你們的總后臺都被打倒了。把我和這些地、富、反、壞、右,即當時所說的“黑五類”編在一起,對我精神上的刺激太大了。
我總覺得,土改是我參加革命以來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土改打倒了地主階級,消滅了延續千年的封建土地制度。做這事時,我們正年輕,以前所未有的高昂熱情和充沛精力投入其中,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可以說正是通過土改,我才真正明白了跟共產黨干革命的意義。但是,誰能料到呢?僅僅十多年后,我竟然和這些當年被我們打倒的地富列為一類,成為革命和專政的對象,你想想,我的心中會是個什么滋味?
五
一天下午,我和往常一樣到大街上去看大字報,果然有一張新貼的海報,插甸公社的革命群眾勒令我當天下午到當地去接受批判。
我打起背包就出發。走到插甸公社,已經下午7點,天擦黑了。公社的炊事員給我熱飯吃。這時公社大院里亂作一團。聽了一會兒才知道,今天會有“炮派”(即“毛澤東思想炮兵團”)武裝從元謀上來,支援武定的“炮派”武斗。武定則是“八派”(即“八二三造反兵團”)占多數。元謀是武定的鄰縣,那里卻是“炮派”掌權。當時縣武裝部在插甸附近的安德村辦了一個全縣武裝民兵訓練班,今晚也要提前解散。這樣就可以把武器分散到各地,免得被“炮派”知道了來搶去。
來來往往的人們沒有一個來管我,我自已就在會議室的乒乓球桌上打開背包,睡了。到了晚上10點,原縣會計輔導站站長傅從志把我叫醒,說是要轉移。在路上,傅才告訴我,說是怕我在武斗時和“炮派”合伙,所以才故意說要開批判會,把我從縣城騙到鄉下來。造反派的想法是,由于外來的“炮派”武裝的支持,武定的“炮派”可能會一時得勢。因此要避免“炮派”和原來的當權派聯合。別的縣就有過這樣的情況。
我不知道造反派為什么會擔心我會和“炮派”聯合。其實我當時的心態,是和任何一派都不會合作的。我書讀得不多,高小畢業就參加了游擊隊,沒有多少自己的思想,但在革命隊伍里多年,懂得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要聽黨的,聽組織的,可以說都形成了習慣。所以盡管毛主席說要支持造反派造反,但現在是造反派中又有派,說不上他們當中哪個才是代表黨和組織的,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我都是不會輕易就和某一派造反派聯合的,除非毛主席和黨中央下文件說。其中的哪一派是代表黨和組織的。
走了15華里,到了那土大隊。已經快12點,大隊部還有人沒睡,在堂屋烤火,那時已臨近春節,天氣很冷。還沒來得及打開背包,又有電話打到大隊來,要我和傅再轉移到上占良,只好又起來走。
周圍的山黑蒙蒙的,天空卻很清朗,滿天的星星,多數情況都不用手電。路邊的草叢和樹葉,都結了一層白霜,走著路,也不覺得冷。這樣大踏步在冬夜里行軍,倒讓我想起當年打游擊的事來。
又翻山走了30華里路,到天亮時,才到了上占良,就住在上占梁生產隊的隊長家。
在隊長家一共住了八九天,每天交一斤糧票,3毛錢。他家早上吃包谷飯,晚上是包谷苦菜糊,這還是隊長家,在全村都還算好的了。即使這樣,他家還是每天專門為我做一斤大米飯。我知道他們的意思,我的糧票是可以買到大米的,他們就要讓我吃大米。我把大米飯讓給小孩子吃。
每天白天,我都參加他們修小水庫。我當時40來歲,正當壯年,覺得應當干點體力活。隊長和社員也不讓我干太重的活。我就和老弱婦幼勞力一起,用鋤頭平平土。后來鐘支書打電話請示縣里的造反派,說可以回來了,我也就回去了,回去十多天,就過春節了。
六
革命委員會成立后,接著就成立了“五七干校”。“五七干校”的名稱來源于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在這一指示中,毛主席認為干部下放勞動很有必要。但我想各地紛紛成立干校,主要的目的還是為著安置那些未被結合進革命委員會的“舊人員”。那時造反派稱我們為“舊人員”,原來的縣委和
縣政府也被稱為“舊縣委”、“舊政府”。
武定的干校一共分三個連。模仿軍隊的建制。各連的組成人員不一,成立的時間也不一樣。
一連主要是原縣委會黨群部門中未被結合進革命委員會的當權派和一些一般干部,地點設在離縣城5公里的高家村。成立的時間是1968年底,在大家尚未搬入前,我們這些當權派就被派去托土基修豬圈。
人們在干校,主要是從事田間生產勞動,晚上或是天陰下雨時,就在家里讀報紙、學文件,響應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認真搞好斗、批、改”。
像我這樣的全縣最大的走資派,又被定為“群專對象”,地位比干校中的其他干部要低。每天早上的天天讀,我們這些群專對象是不得參加的,這個時候,我們得去給干校的牛馬割草。在干校二年多,我鐮刀都割損了幾把。干的活也比其他人重。當有什么學習活動不讓我們參加時,就派我們去干臟活累活。我記得曾派我們到獅山半腰的圓覺庵去拆廟,將木料石塊拉回來蓋豬圈,一路上都有武裝人員扛槍押送。
那時勞動量大,每餐的定量根本不夠吃,又缺少油水,每天一件煩人的事就是覺得餓。起先我愛人十天半月還會送一罐肉丁之類的來補補油水,后來我愛人也進了干校三連,肉丁也就沒有了。好在與我同室的龍應澤飯量很小,我們都稱他是貓肚子,每餐我都從他那里分一半,另一位叫李爾康的小個子,定量常常也吃不完,每餐我又從他那里分一點,這樣才算基本吃飽了。他倆原來在縣統戰部、農村部工作,是造反派派來監視我的,但他們對我還好。
在干校,只有星期六的晚上才放假,其他時間晚上不是學習就是還得干活。在農忙時就更是這樣。學習嘛就是讀報紙,或是學毛主席著作,每月還常常安排時間,要大家,主要是像我這樣的被認為是問題比較嚴重的人交代“活思想”。或是大家面對面地指出某人在接受勞動鍛煉時的不夠之處,大家進行批評幫助。氣氛是比較壓抑的,倒是勞動時,氣氛比較輕松活躍。在勞動過程中,大家還常常要拉歌。
像我這樣的過去作為縣委領導的走資派,常常會被大家要求起來唱一段“樣板戲”。我想大家倒也不是要出我們的洋相,而是想看看我們這些過去看上去挺嚴肅的縣委領導,唱起歌來會是個什么樣子。我記得有一次我唱了一段樣板戲《海港》選段,《馬洪亮探親我又重來》。唱完后,大家戲謔地叫好。其中有一個人說,你還想又重來嗎?我知道他是開玩笑,但我聽者有心,以后也就不再唱這段了,免得又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煩。
星期六的晚上放假,由于當時干校的伙食太差,大家都喜歡成群結隊地到六七里外的幺陰丫口去打牙祭。幺陰丫口是武定到元謀公路上一個很有名的大坡,公路在這里盤山而行。司機們好不容易爬上山頂后,或是要下山前,都要在坡頂休息一下,因而幺陰丫口雖是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子,在這里卻開有一家小飯館,和一個賣煙酒糖茶的供銷社。這在當時是很罕見的,那時不允許私人開餐館。當時干校學員雖然是下放勞動的干部,但是工資都還照拿。我這樣全縣最大的走資派,這時雖然已經不再拿原來百來元的工資,但還給30元的生活費。所以較之普通的工人農民,干校學員還是算有錢的。星期六干校學員來到小餐館,常常會買盤回鍋肉,在供銷社的小賣部打點酒喝。家庭負擔輕的,還買點餅干罐頭之類。一家老小連保姆一共7人都在干校,加上我愛人的工資,也只有75元,因而從未在那里吃過肉、喝過酒。那時一盤回鍋肉要4毛錢;不是常有的炒肉片,全是瘦的,一盤要6毛錢。我有時也去幺陰丫口,但只是到小賣部買一兩斤水果糖,就是沒有包裝紙,在糖塊外面裹著白砂糖的那種。那時也很少見到有包裝紙的水果糖,那是比較高級的了。這糖主要是拿來給剛剛斷奶的老四做米糊吃,加點甜味。那時沒有白糖賣,只好用水果糖代替。
“干校”學員到幺陰的小餐館去喝酒吃肉,還是顯出了一定的特殊化,“干校”的領導覺得,這讓村里的老百姓看了,還是影響不好,是不好好勞動改造的表現,后來就在會上宣布,不準再到小餐館去喝酒吃肉。
以后星期六的晚上,有些人就想各種辦法弄各種各樣的肉來吃。“干校”雖有幾百畝地,但大都是旱地,水田只有幾十畝。在這種缺水的地方,也沒辦法撈魚摸蝦,連田雞都很少。因而只好靠山吃山,去燒蜂來吃。“干校”四周的山里有不少野峰,多是被叫做馬蜂的,叮起人來非常厲害,據說惹惱了它傾巢出動,連老水牛都叮得死。這種蜂的巢顏色像牛糞一樣,一大包地高高掛在樹枝上,也有位置比較矮,靠近樹根的。都是白天看好了窩子,晚上再去燒。燒的人穿上雨衣、雨鞋,偷偷靠近蜂窩后點上火把,窩里的蜂受驚紛紛飛出來。但剛飛出窩,薄薄的翅膀碰上等候在巢口的火把,馬上就被燒掉了,只好在地上爬來爬去,干著急。有時也帶上噴農藥的噴霧器,朝蜂窩噴上些敵敵畏,然后到一邊等著,窩里的蜂受不了,紛紛飛出來逃之夭夭。這時就過去從容地把蜂巢卸下,有的蜂巢大,可以從中弄出滿滿一洗臉盆的蜂蛹。這絕對是好東西,高蛋白,用油炸出來美味無比。只可惜那時油都是定量供應,很金貴,因而常常只能是加一點點油炒來吃,由于油少,蜂蛹幾乎就是炕熟的,吃起來也就有一股焦糊味。
再一個吃肉的辦法就是掏雀。干校的圍墻都是用土夯成的,夯土時腳手架留下的墻洞和瓦溝下面,常常就是麻雀做窩的地方。到了晚上。要是找準了,麻雀夫妻和肉蛋蛋樣的小兒雀都抓到了。沒有油,將麻雀整理干凈后抹上鹽,用瓜葉包了,外面糊上泥,扔到火堆里烤熟了,也很好吃。當然也有手伸進去沒抓到麻雀,卻摸到冰涼的麻蛇而怪叫著跳下來的。
我們并到長沖三連后。我愛人也在那里,一家人算是在“干校”團聚了。但是我們夫妻卻不住在一起。我愛人帶著四個小孩和保姆,被分配在一間小屋里住,而我則住集體宿舍。到了星期六晚上,我和我愛人就到背靜處的空房子里去過夫妻生活。有一次我們在一座碉樓的頂樓相會,聽到有人上樓來,原來幾個干校學員,他們要去掏雀,不知道我們在上面,把上碉樓頂樓的那把小梯子扛走了。我倒是可以跳下來,我愛人卻不行,還好我們帶了件雨衣,就用雨衣當繩子,將我愛人吊下來。
七
1971年初,上頭強調要注意解放干部。
王庭金同志是抗戰時期就參加革命的老三八,山東人,曾在武定縣做過縣長,那時我是縣委副書記。后來他調任楚雄州團地委書記,文革后期被結合進州革命委員會,任政工部組織組的副組長。借著當時強調要解放干部的形勢,他把我和白熙良、和汝徹等未解放的中層干部召集起來開
了一個座談會,了解我們的情況,我和他是老熟人,又有當時那樣一個強調解放干部的形勢,也就把自己的情況和想法都作了詳細匯報。
后來,他把他的想法和縣革命委員會的領導談了,經他的干預,我們才又“歸隊”,原來不發給我們的“毛選”,又補發給我們,讓我們參加政治學習,不再當敵我矛盾處理,被扣發的工資也補發了,我記得一共補發得1400元,這在當時不是個小數目。
補發“毛選”的儀式是在干校的食堂里舉行的,干校領導作了關于讓我們幾個歸隊的發言后,就開始給我們發了四卷用紅紙條套封著的《毛澤東選集》,段光純是這次歸隊者中的一個,只見他手捧“毛選”,轉身對著墻上的毛主席畫像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拿出隨身攜帶的毛主席語錄,一邊朝著主席像揮動,一邊有節奏地高呼: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表情非常虔誠。這個場景給我當時才11歲的大兒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過了20多年后,有一次他還問段,當時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激動,他說:老子是用這種方式對那些整我的人表示抗議。
但我終究還是不能被解放出來參加武定縣革委會的工作,我被牽扯到元謀民主黨一案中,而當時民主黨一案在元謀還沒有平反。
武定這邊遲遲不能解放我,后來是州革委組織組直接通知縣革委會,將我調南華縣任二把手,我到縣革委開了介紹信即前往州上報到,因而也沒有辦理任何解放手續,一直到“四人幫”被粉碎后,才正式為我所受的民主黨冤案平反。
州上給我開的介紹信上是這樣說的,到南華縣工作,參加縣革委常委活動,內定為縣革委副主任、縣委副書記。當時準備召開黨代會,撤銷縣革委中的黨的核心小組,恢復縣委。
那時還處于軍管狀態,州上的這些安排,還得拿到大理的14軍軍部(后來14軍替代了原來的54軍)去批。由于民主黨問題還沒有搞清楚,14軍就沒有批準這一安排。這時離南華縣的黨代會只有幾天了,州上沒有辦法,只好將王庭金調到南華頂我的位置。這個時候,武定又來函要我回長沖整黨、登記,這次回去就有點灰溜溜的了。在長沖整黨半個月,重新登記后,又回到南華,被安排為政工組副組長,不進班子,負責縣里的“速成自讀”,處于半靠邊狀態,家小帶來后,我愛人被安排在縣城郊區的斗山小學教書,一家人沒法住在一起。四個小孩,大的兩個我帶著在縣城讀書,小的兩個他媽帶著,星期六的晚上,他媽帶著兩個孩子回城里來,一家團聚,星期天的晚上,又帶著兩個小孩回斗山小學去。
所謂“速成自讀”,就是“速成自讀毛主席著作”。這個辦法原本就是牟定銅礦的一個叫藤喜林的干部搞出來的。具體做法是把毛澤東選集中所出現的所有字詞整理出來,根據難易程度分級分類,然后用最通俗的話來解釋這些字的意思,例如三就是三面紅旗,大就是大躍進,在識字的時候把一些常見的詞組短語也學了,要是弄的(得)好,據說三個月左右的業余時間的學習,就可以使一個文盲或半文盲也大致能讀毛主席的著作。這樣的搞法在當時當然就是突出政治的有效手段,因而很快就在全省的一些地區開展起來,原本是一個普通宣傳干部的藤喜林,后來聽說被調到省委宣傳部去作了一個什么處的副處長。
能夠又出來工作,我當然是非常的用勁,但也覺得有不適應的地方,首先就是覺得被打成走資派幾年后再出來工作,語言上已經跟不上趟。當領導嘛常常就是要講話,再說以前我們講慣的學焦裕祿、學大寨,苦干、實干加巧干,已經不夠用而且顯得陳舊了,還得說一些新內容,例如抓革命,促生產,物質變精神,精神變物質之類。我當時蹲點搞“速成自讀”的地方是星火大隊,這是全縣“速成自讀”的典型。為了把這個典型塑好,我們采取的辦法已不是讓社員們業余時間學,而幾乎是全天坐讀,像個掃盲學校,在農閑或是有檢查任務時就更是如此。我記得有一次是省里要來拍電影,開現場會,但是村里的秧苗由于大家忙著搞“速成自讀”,還沒有薅出來,于是就動員南華中學的師生和縣里的機關干部去那里支農。
這年的國慶前后,我按州里的安排,和各縣的一些主要領導去了一趟大寨和遵化,回來后,縣里決定要把農業學大寨的工作推向一個新高潮,要搞小春革命,縣委領導都要到下面去蹲點。我到紅星大隊的一個生產隊蹲點,干學大寨我當然要比干“速成自讀”更有經驗一些,也更有熱情,全村社員的努力加上老天爺的風調雨順,第二年小麥打下來,增產了二萬八千斤。
后來縣里開會時,我就發言說,只有既要抓革命,又要促生產,精神才能變物質。以我們的情況來說,速成自讀毛主席著作抓了,突出了政治,學大寨也抓了,促了生產,糧食也就增產了。那次會議當時的軍分區政委、州委書記付永昌在場,他大概覺得我說的有點道道,就問身邊的同志我是誰,知道我原來做過武定的縣委書記。后來不久,州上來了文件,我被任命為縣委常委,進了班子。
進班子后我分管文教衛,剛好碰到1972年中小學中又恢復考試。南華一中的個別負責人事先偷看試卷,在這次統考中考了個全省第一。后來有人檢舉,縣里組織工作進校調查,我任組長。在調查中不僅弄清了他們作弊的事實,又有教師揭發學校主要負責人和一個高中女生有曖昧關系,還查出學校食堂的大米被盜的事情。對這件事,當時的州委領導和縣委領導都堅持要嚴肅處理,就把學校的主要負責人抓了起來。這事處理后不久。我被任命為南華縣的縣委副書記。
但后來這件事又有反復。1976年反擊右傾反(翻)案風時,州上領導又有指示,要把那位被關的學校主要負責人放出來。放的那天,一些人還逼著縣委書記王廷金去給他提鞋,要縣委組織部長陳明先去給他背包、打傘,一路敲鑼打鼓放鞭炮,從看守所游街回來。這些事都是后來聽說的,早在1973年,我就已經離開南華調到雙柏縣工作了。
1973年3月我接到通知,到省委黨校學習。這時中央有精神。要撤消(銷)各級黨政部門中的軍代表。這也是林彪事件后中央所采取的一個重要措施。剛聽到林彪事件的傳達時,我們都嚇了一跳。但這種震驚很快也就過去了,文化大革命中,劉少奇被打倒,定性為叛徒、內奸、工賊,經過了這些,再出個林彪也就覺得并不是不可思議。原來林彪也是個睡在毛主席身邊的赫魯曉夫,定時炸彈,看來階級斗爭真是復雜的、激烈的、長期的。當時我們的思想也就是這個水平,覺得要避免犯錯誤,就得緊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才行。
當時楚雄州各縣的軍代表分兩批撤,雙柏、元謀兩縣先撤,我們這些來省委黨校學習的各縣領導干部,大都是副職,就是準備接替軍代表的。1973年8月,從黨校學習回來后,我被任命為雙柏縣委書記、縣革命委員會主任。
后來的工作當然也很不好開展,文化大革命中各部門都有人出來造反,因而到了這時縣里的各個部門已經不能正常開展工作,許多事情想做也做不了,而且還不斷地要受到政治運動的沖擊,像批林批孔,評水滸、整頓、反擊右傾翻案風等,不斷地要我們面對路線問題的大是大非,搞得我們無所適從。而且文化大革命把大家的膽子也搞大了,什么事情都直接來找黨委,找縣委書記。不找相關的職能部門。類似轉業軍人回家找不到車子,居民老太太因車禍被撞死在街上等等,都會有人直接找上門來要你解決,有時甚至是半夜。我雖然是一個縣委書記,但沒有多大權威和實力,工作起來很別扭、很不舒心。我覺得,黨中央把76年“四人幫”的垮臺定為文化大革命結束的標志,是非常正確的。“四人幫”被粉碎后,各種工作才逐步走入了正軌,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那些被夸大了的路線斗爭、階級斗爭,才不再時時在精神上折磨我們了。
口述者:高中德,1929年生,1948年參軍,1964年任云南武定縣縣委書記,1987年任楚雄州政協主席,現離休。
資料提供者:高波,教師,現居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