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芝
1996年2月第一次踏足喀拉拉邦。椰林一望無際,一、二層的平房錯落有致,夾雜其中。沒有明顯的城鄉之分,也沒有明顯的豪宅與貧窟之分。差別有,但不彰顯。
第一次的訪問,大部分時間留在喀拉拉東北部帕拉格(Palakad)一個山坳里。鬧哄哄地,來自亞洲多國的農民和知識分子,興奮地、艱難地試圖在多重語言障礙之中溝通,中、泰、日、韓、越、菲、斯、馬等國語言互譯。知識分子的理論交談中,“全球化”、“同一化”、“文化差異”、“另類實踐”等詞匯反復出現;而那邊廂,不靠傳譯員的中介,在一支由太陽能點亮的昏暗天臺燈的光照下,并不介意蚊子打擾的男女農民用手勢、圖畫來交流有機肥如何制造,水稻田里養鴨有什么好處,以至星相與人體有什么關系。
那時,并不意覺五年一次的喀拉拉邦大選正密鑼緊鼓進行,也不知道“左派民主聯盟”(Left Democratic Front)幾個月后再次上臺執政,延續那1957年以來的政權更迭——以些微票數險勝當選。那時,還不知道一場席卷全邦的“民眾計劃運動”即將如火如荼地展開。相比半年后的沸騰,1996年2月顯得平和含蓄。可是,那時的喀拉拉邦,已經深深吸引了我。未及細嘗那是什么味道,但它牽引了內心深處的一種感情,打開了一種令人激動的想象。
要把這種感覺呈現描述,總覺得力不從心,就像從飛機窗口外望,被星光的凄清、朝陽的絢麗、云海的延綿、雪山的雄偉所震懾,趕忙拿照相機把一刻留住;相片沖洗出來,卻是抹不去的飛機窗口的積垢,橫亙其中。你無法讓傳看照片的人共有那驚喜與感動。比起旅游雜志上的名勝風景圖,你的相片平凡得黯然,只有你,在模糊的影象中,重溫那一刻的激動。
喀拉拉邦,在我的照相簿中,盡是農村婦女的燦爛笑容,使人不會意覺她們身處的艱困。穿著短衣短褲、蓄著短發的我,在鄉間小路上走著,自然引來小孩、婦女的注視。一個揮手、一個微笑,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像冰融一樣,孩子們還是有點羞澀,隔幾步站著,壯膽的婦女走過來摸我的肩膊,更熱情的,毫不客氣摸我的臉。再報以微笑,便打開各說各話、不懂卻能會意的溝通。
2000年3月到2001年1月,再分別三次踏足喀拉拉邦,所到之處還是那燦爛的笑容,不同的是1996年時,黃昏過后,便不見婦女在街上流連,深感婦女被無形的鎖鏈縛在家中。我們理直氣壯、義正詞嚴地向印度友人質問:婦女不解放,何來社會解放?“喀拉拉民眾科學運動”(KSSP)1962年已成立,怎樣改變兩性關系中顯而易見的不平等?為什么喀拉拉邦的女性教育程度高,識字率有90%以上,平均壽命有七十多歲,這些社會指標都媲美先進國家,以至諾貝爾經濟獎得主森(Amartyr Sen)盛贊喀拉拉邦這個超前印度其他邦的異數。然而,父母安排婚姻,婚后婦女留在家中,男主外女主內模式,仍頑固地在習俗中約束著女性的自主?
四年后,重返喀拉拉邦,印度友人M.P.一見面,便誠懇地“匯報”在“民眾計劃運動”之下,開展了什么專門提高婦女地位的項目。政府的政策特別規定“計劃發展基金”的撥款起碼有一成要用在婦女項目上面;對撥款的使用擁有決策權的鄉民自治組織,有三分之一代表必須是女性,互選的主席也強制要求三分之一是女性。
法規可以有名無實,撥款放款可以做手腳。半信半疑,還是到處跑跑感受一下。在昆那杜卡鄉,幾十名婦女手拿紙牌,興高采烈地游行,宣傳她們參與的項目——勞動力銀行。這里,勞動力銀行的參與者,四成是女性。自從實行“民眾計劃運動”之后,該鄉每年獲發展基金直接撥款750萬盧比,相等于136萬人民幣。好奇地問,什么是勞動力銀行?解釋是,該鄉有個怪圈現象,農忙期間缺人手,要從外鄉雇人,一般時期本鄉人找不到工作,所以往外跑。因此,“民眾計劃運動”開展以后,由于有了直接撥款,鄉民自治組織有一定經濟底子;以往由承建商承包的所有政府工程,現在都由勞動力銀行承包。鄉民在銀行里登記,可獲保證每月有二十天工作,每天一般有125盧比工資。雇主則可獲保證有勞動力供應,銀行甚至會協助預支勞工工資,也為勞工集體購買勞動保險。參與勞動力銀行的勞工,有225人是全職的(其中四分一是女性),有375人是兼職的(其中一半是女性)。他們每人在勞動力銀行存款150盧比,就成為一分子。
穿著傳統印度沙麗(sari)衣著的準泥水工匠,帶我們看她們接受培訓的工地。烈日之下,無疑這是粗重的工作,但是,這份工作帶來的自尊和自信,又豈僅是經濟意義上的一技之長?
在泰里索區,據說婦女項目令男人側目的,是兩年內培訓了一百名女司機,駕駛小摩托的士;兩年前,只有四五名罷了。在一個婦女騎自行車也會受非議的地方,婦女拋頭露面駕駛小摩托的士,可算是一場社會小革命。令男人更不安的,是婦女開辦了一個空手道班,練習自衛術,一改弱不禁風的性別現象。此外,有撥款搞研討性別問題的研習班,竟有幾名男士參加。被訪的年輕男子哥平納是“民眾計劃運動”在泰里索的地區主任,他補充說,泰里索區是“喀拉拉民眾科學運動”多年耕耘而基層工作做得不錯的地方,M.P.也是長期在這里工作。也許是這個緣故,婦女項目上,它也走在前沿吧。
與多位朋友交談,幾乎都異口同聲認為喀拉拉的性別關系必須改善,也認為根深蒂固的父權文化非朝夕可改。但是,他們都寄厚望于婦女自助組織的發展。以往只有15%婦女就業的喀拉拉邦,在開展“民眾計劃運動”之后,在基層組織活躍參與的,大都是女性。婦女是整個運動的主干,而且學習能力高,主動性強;男性需要的,則是把過去習慣的一套丟棄,這個殊不容易。除了邦計委安排全面的婦女現況調查和婦女培訓項目之外,主要是鼓勵婦女自助組成立,并組成全邦聯網。婦女自助組聯網是“民眾計劃運動”的得意之作。
走訪了幾個婦女自助組,有做椰油肥皂的,有做糕餅的。肥皂賣8盧比一個,糕餅賣2盧比一包,小組成員每天做四至五小時,收入10盧比。婦女自助組采用儲金會形式,會員月供約100盧比,然后輪流借貸做生意、修房,甚至做女兒的嫁妝。做糕餅的婦女,自豪地說小組已儲蓄6萬盧比,大家打算買一部摩托車,好把糕餅銷售網擴大。“誰是司機?”“當然是我們啦!”從無償家務勞動走向有償勞動,學習會計、分工、經營、新技術,還有處理人事糾紛。這些變化同時在全村婦女中間發生,產生的文化沖擊不可小覷。
鄉自治組織之下設有村自治組,成年人數目前約一千。“民眾計劃運動”的直接撥款運用在什么項目上,全由村自治組提出,鄉自治組織只能做篩選、排優先次序,不得另行增加或修訂這些項目。即是說,每年舉行三次的村自治組全民大會是全民參與的直接民主機制,而且全權決定撥款用在什么項目上。旁聽了兩個村自治組全民大會,有水利專家講解分水線界域,有
女學者講解婦女參與的重要性,然后分五個小組討論和提出各種項目建議。出席的七成是女村民,盡管男性還是踴躍的發言者。多個被訪者不約而同指出了這個大量基層婦女積極參與的現象;它會悄悄引進怎樣的文化和社會生態變化,還是沒有誰能說得準。“民眾計劃運動”當然不僅僅針對女性處境和女性自強的問題。它引入的基層景觀的變化,頗耐人尋味。
喀拉拉邦在九十年代名噪一時,在經濟學和社會學界,出現“喀拉拉模式”之說,毀譽參半。有譽喀拉拉邦的經濟增長率是零,人均國民產值極低,貧窮線下人口近半數,卻可以達到社會平等和進步的高指標;有毀喀拉拉邦依賴輸出勞工到中東國家賺取外匯來支持日益高漲的消費主義,并非可持續的健康狀態。在眾說紛紜之時,被認為是印度最具權威的刊物《經濟與政治周刊》在2001年1月20日發表社論,指出印度中央統計局數字,顯示喀拉拉的人均國民生產總值的增長率在1987/88至1995/96,是各邦之冠,而人均收入的年增長率,在1991/92至1997/98,是4.35%。實地訪問,看到卡拉庫林鄉幾乎達到人人有房住,家家有廁所;以往要從其他邦進口牛奶、米、菜,但“民眾計劃運動”撥款支援養乳牛,廢激素飼料,培植本地種子;今日,牛奶產量增長了30%,除本鄉所需還剩余15萬公升。在另一個鄉,在技術人員協助下,在沙地種菜,據說產值達2億盧比。
是否一片升平繁華景象?不是。友人說,全邦990個鄉,做得好的、普通的、差劣的,約各占三分之一。運動的反對者也不少,尤其是私人承建商和政府官僚。前者獲得的工程大幅減少,打擊了經濟利益;后者要從一貫的向上級負責的作風,改為向鄉自治組織負責,覺得難以適應。追問席卷全邦的這場運動較深遠的影響是什么,有趣的是,許多人的回答,都與貪污腐敗有關。政府規定所有與這場運動有關的文件要全部公開,所有項目收支要細列,受益人名單要公布,公眾可隨時翻閱,違例官員要懲處。許多人說,積重的沉疴——貪污腐敗——是印度社會長期以來一大特色。這次運動不可能一下子社會清廉了,但能讓貪污腐敗現形;逐步加強民眾的參與、決定、監管,貪污腐敗便會減少。
1996年5月,“左派民主聯盟”贏得邦大選,邦政府宣布把約40%的“計劃發展基金”直接撥給鄉自治組織,由村民自治組全民大會提項目建議,由鄉自治組織篩選、統籌、實施。“計劃發展基金”占全部財政預算的一半,即是說,在全邦每年約500億盧比(約人民幣90億)的預算中,撥100余億盧比讓基層民選自治組織自決運用。在此之前,邦政府撥給基層民選自治組織用的,每年只有2億盧布。這就是說,新政府上臺后,基層動用的資金遽增五十倍。一系列的法規為配合這個突變而出籠。但最重要的,還是通過法規規定鄉自治組織和村民自治組織的民選程序和法定地位,使之成為掌管使用龐大資金的基層組織,同時確立民主程序,令資金的使用滿足基層民生的需要。這個運動踏出大膽的一步,讓民眾有財政和法律資源,通過民主直接參與,在動力和回報的雙重推動下,民眾就可試圖爭取平等、公義、進步。
印度政府自詡是全球人口最多的民主大國,不少印度友人對此嗤之以鼻,嘆息一聲:“民主!?”但是,喀拉拉邦眼前發生的,如果“民主”不是最恰當的形容詞,那該用什么詞呢?眼前發生的情景,讓人眼花繚亂,總覺得難以置信,難以理解,也憂心難以持續。可是,它只是曇花一現嗎?是一小撮頭腦發熱的政黨領袖一時意氣風發掀起的一個劈頭巨浪嗎?是一窩蜂的熱潮過后將復歸死寂嗎?
回望1996年2月初踏足彼邦的情景,回味當時的激動,對“民眾計劃運動”也便有另一角度的理解。偶然的政治契機,可數選票的l一2%的落差,執政黨領袖力排90%領導層的非議,推動這場運動;但是,這場運動的非偶然的歷史條件,起碼醞釀了十多年。
“民眾計劃運動”動員了大量的技術人員和義務工作人員參與。被稱為“資源者”的專才,分三個層次,邦層面有六七百人,地區層面有一萬四千人,鄉村層面有十萬人。很大一部分人是“喀拉拉民眾科學運動”的活躍成員。這支龐大的民間隊伍是怎樣形成的?KSSP的歷史和民眾運動的互動,無法在這篇短文交代,要另文專談。這里簡單指出,政府在1996年7月在全邦全面推行民眾計劃運動之前,KSSP已在民間進行多種嘗試,以有限的物質資源但卻是大量的人力資源,發動技術人員和村民測探本地自然資源,改善土壤,推廣省柴灶,試驗太陽能和沼氣,動員教師家長改良教學內容形式,推行基層醫療保健,并在十五個鄉通過全民參與,制定本鄉“十五年全面發展規劃”。這些民間嘗試引起了印共領導人的重視,才在大選勝出后按其模式作為政府施政實行。
KSSP動員的大量“資源者”,是項目執行時提供技術支援的骨干,而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由KSSP推行的全民識字運動和后識字運動,不斷地培養了鄉民的自管能力和建鄉關懷。沒有這個根基,由善心精英發動的“民眾”計劃,恐怕無法不淪為既得利益者的玩物。
每次與友人談起KSSP,都有無法表述它的豐富經驗的語塞。還是再引一些數字,這些數字讓一些北京的友人驚羨:喀拉拉邦人口3000萬,80%是農村人口,有990個鄉。全邦圖書館超過5000個,出版3000千多份報紙雜志,每個鄉有自己的鄉報,派發到每戶。友人KK說,在喀拉拉,沒有人不讀報,沒有人不談政治,沒有人不唱歌。
數字本身不是一種精神,卻讓我們想象到一種文化情景,想象到這種規模如何點滴積累,又如何對每個個體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去年暑假帶十多名香港學生到喀拉拉農村體驗生活,逗留二十多天,學生的深刻印象是,這里的人毫不吝嗇地做義務工作,問做了多久,答案一般是十年、三十年……都是兩位數字。他們會補充一句,做義務工不是犧牲,而是樂趣、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