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大都戴著眼鏡(女性多為隱形),手指纖細,額頭明亮,腳步充滿彈性,眼神中混合著成熟和沖動、自信和天真。我們活潑熱情偶爾卻顯出與年齡不相稱的圓滑老到,我們乖巧聽話有時又固執已見,我們在這個不斷變化的世界中無師自通地自在穿梭,其靈活程度有時讓上一代人驚呼:看不懂了!
我們貌似成熟練達,手指間老練地夾著煙,臉上是做得很像的漠然、疲倦,一副經歷了風霜的模樣,見面時交談的是對股指和經濟形勢的看法。而實際上,毫無疑問,我們還處于青春期末尾,精神上的幾何裂變剛剛結束,心理地震余波未盡。剛剛經歷的初戀(閃電般的全新感覺)、痛苦(像學泳者沒水時的窒息,曾以為那是走不到頭的無盡隧道)、失望(在成長的路上拋下一個又一個美麗的幻想,像蛻掉一層又一層皮,這就叫成熟)、困惑(一次又一次迷失坐標,像被世界丟掉的孩子那樣可憐無助),被剛結成的痂皮所覆蓋,害怕再次觸動,卻又不能忘卻。
我們就是七十年代出生的那一代。
二
事實上,我們和這個世紀最巨大的存在擦肩而過。在我們蒙昧未開之際,毛主席就已離我們而去,使我們未能聆聽他老人家的親口教導。在我們降生的七十年代之初,正是文化大革命后期,歷史教科書告訴我們,國民經濟處于崩潰的邊緣。雖然社會上到處是紅色宣傳物和口號,但實際上,革命的激情已經消退,由于不斷地經歷欺騙(特別是當林副主席的座機失事于外蒙古溫都爾汗草原之后),社會內部涌動著深深的懷疑主義浪潮。所以,我們恰好錯過了本世紀最重大的事件:革命,降生于革命激情過后的蕭條時刻。我們的父母在生下我們的同時,已經開始懷疑和思考。事后證明,這一時期孕育的失望和覺醒,正是中國走向不可逆轉的改變的重要前奏。這是我們為自己的出生時刻尋找到的重大意義。
一開始,我們就錯過了最真誠的信仰。
我們生命中的第一個重大歷史事件是毛主席的逝世。對此,我們的記憶模模糊糊。據大人說,為毛主席舉行追悼大會的那一天,我們幾個小孩子在露天會場邊緣跑來跑去相互追逐,手里揮舞著幾根樹枝。大人們在努力哀痛的同時還不得不時刻為我們擔心:擔心我們跌倒,擔心我們扎傷,更主要的還擔心我們喧鬧起來破壞了莊重肅穆的氣氛。在全國人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時,我們這些小孩子卻在盡心盡力地游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無動于衷。這是一個極富象征意味的歷史場景。關于那個風雨交加的1976年,我們最深刻的記憶是唐山大地震時的緊張慌亂帶來的新鮮感。
但是,這并不等于說,我們喜歡西方現代音樂熱衷過圣誕節給頭發染色整夜蹦迪的一代和革命的中國沒有太大關系。事實上,革命的氛圍給了我們深刻的影響,我們這貌似非常現代的一代意識深處卻有一層不能消除的陳舊底色。
我們在中國現代史上文化最為荒蕪的年代里出生,在一種青黃不接的貧瘠文化氛圍中度過了童年和少年。在我們童年的街道上,單調呆板的蘇式建筑外表書寫著巨大的毛主席語錄,圖書館里除了毛選、魯迅全集之外其它書籍寥寥無幾。我還清楚記得我的一本兒童讀物是批判宋江的彩色圖書,那里面宋江被畫成一個異常滑稽可笑的形象,扉頁上是黑體的毛主席語錄:水滸這本書,好就好在投降……我擁有的另外幾本兒童讀物是我表哥讀剩下送給我的。一本是《卓婭和舒拉的故事》,六十年代的出版物;《風浪口》,描寫江南水鄉的一群少年兒童在革命戰爭年代和敵人英勇斗爭的故事;《紅纓歌》,長白山區一個苦大仇深的貧農家的孩子在土改中機智勇敢地斗爭地主,保衛勝利果實;《龍澤》,一個草原小英雄,在長輩的教誨和毛主席的光輝教導下,以高度警惕挫敗了地富反壞右分子對社會主義事業的破壞活動。這些,就是我十二歲以前所有的精神財富,是我寶貝般的珍藏。這些書我翻來復去讀得津津有味,廢寢忘食,以致于它們都快被我翻爛了。我被書中的故事深深激動,對窮兇極惡的地主階級產生了刻骨仇恨,對那些機智勇敢的小英雄們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些膚淺的兒童讀物之后我又弄到了一本記述長征的書,還有一套介紹馬克思恩格斯列寧這些人青少年時代的書,我估計這大概是“文革”后首批重版的六十年代出版物。所有的這些書、標語、學校的思想政治教育、父母的正統語言,在我們幼小的、然而已經開始思考的頭腦中結出了這樣一些果實:首先,這個世界是完整有序的,它在按照馬克思和毛主席所揭示的規律運轉,世界已經被真理之光所照亮。我們的任務,就是為偉大的共產主義理想所獻身。也就是說,我們是為了某種已被揭示的道理所活著,我們必須無條件地克制自己的軟弱、動搖和私心雜念,投身于推動歷史進步的努力之中。其次,我們的思想里被灌輸進了唯意志論的因素。宏偉遠大的革命理想要求我們具有無比堅強的意志力,抵御各種危險的誘惑,一有不慎,就有可能被罪惡所吞沒。
記得我在讀到馬克思的生平故事之后,我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困惑。在那本書里,馬克思被描述成一個為了人類進步事業而不斷自虐的人。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不斷地讀書,寫書,把倫敦大英博物館的地面磨出了兩個深深的腳印,寫出了誰讀一遍都要累得吐血的《資本論》。這本書給我的印象是一個人活著就要盡最大努力為推動人類社會的進步做貢獻,而要做出這樣的努力就好像罰自己干一輩子苦役一樣。任何為了自己享受都是可恥的。這使我對人生產生了困惑,我不明白為什么人一生下來就得面對這樣痛苦的命運。不僅如此,僅僅是這樣當牛作馬一輩子也許還算幸運,如果你不幸遇到卓婭或者江姐那樣的事,那才是真正的考驗。當敵人把竹簽子一根根地釘進你的手指甲里,或者把通紅的烙鐵按在你的胸膛上的時候(這情形想一想都覺得難以忍受),你能保證自己不投降不叛變嗎?而如果你意志不堅定,經不住這樣的考驗,你可就完了,身敗名裂,掉進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而且,隨時有可能被我方的地下人員綁架回去,死在人民正義的槍口下。人生真是太險惡了,險惡得我不斷懷疑自己能否有信心光榮地走完它。而當大人們不斷地剝奪了我們游戲的樂趣,窮兇極惡地趕我們回去學習,并斥責我們對游戲和美食的愛好為沒出息的時候,又加深了我們對于人生的這種悲觀看法。但是,作為一個聽話的好孩子,我思索再三,最后的結論是盡管人生如此不幸,但偉人們的結論不會錯誤,我們只能不斷地和自己的軟弱做斗爭,這是我們取得人生幸福的唯一希望。
每個人的體內都生存著無數代人。我說這句話的意思是,通過我們成長初期殘留的意識形態的這種影響,我們這一代,獲得了和上一代,乃至和中國的五千年傳統對接的思維接口。我們的這種困惑和痛苦,正是無數代的中國人所經歷過的,幸運的是,我們后來獲得了解脫,而他們沒有。事實上,在我們的生命初期所形成的這種對人生的看法,正是幾千年來無數代中國人人生觀的翻版。只不過,那時候,代替
馬克思和毛主席的,是孔子和孟子。“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天既生了孔子,世界就被他的思想光輝所照亮。后來的人們,生存的意義就在于克制自己的欲望和沖動去遵循天道,“助天地之化育”。這和我們的想法何其相似乃爾!從孔孟時代到康有為到孫中山再到毛澤東及我們的父母,雖然滄海桑田了多少日月,其實所有中國人的頭腦都是在這個勢能龐大的思維慣性下運轉。為自己的生存確定依據,在此指導下安身立命,乃是傳統的生命模式,我們不知不覺,在生命初期,也走上了這條老路。
在此,我要提出我這篇文章的主題:我們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上繼往開來的一代。以上所敘述的,著重突出了“繼往”的含義,在以后的敘述中,你會看到我們從這條老路上偏離,走上了真正現代意義的不歸歧路。
1980年以后的精神解凍,注定了我們這種純而又純的理想主義只能是生命中淡淡的一抹底色。伴隨著我們成長的,是輿論機器日以繼夜地宣傳包產到戶的好處,宣傳打破大鍋飯,宣傳計劃生育。我們覺得這些宣傳合情合理,用心善良,苦口婆心,無條件地為之折服,并且不明白為什么那些農村婦女竟然不明白這樣一目了然的道理,千方百計百折不撓地破壞著計劃生育這一基本國策。我們開始讀到了《我們愛科學》、《少年文藝》、《百科知識》之類的刊物,以及一些通俗的歷史讀物,在我們智力發育的關鍵時期,這些讀物的出現無疑十分及時,其重要性怎么強調都不過分。它們,和正規的學校教育一起,構筑了我們知識結構中最基礎、最堅固的一部分。這些極大地促進了我們大腦細胞的分裂,擴展了我們的世界,培養了一些將影響我們終生的基本興趣。我還清楚記得有一段時間我日夜癡迷于簡單的科普實驗,制作模型,用試管制煤氣。解剖小動物,心醉神迷。我對幾何、物理等學科產生了真正的興趣,被它們所闡發的嚴謹、精密、無懈可擊的宇宙所深深迷住。我們的早期教育也許是中國歷史上到我們為止最好的一代。從這一點上說,我們比被稱為“知識青年”的兄長一代要幸運得多,比父母那一代(他們多數在農村長大)也要優越得多。不過,這種優越是極為有限的,因為這只是程度的不同,而沒有質的差別。無所不包的學校教育,為我們展示的只是達爾文、牛頓、笛卡爾那時的世界,它提供給我們的廣度和深度極為有限。在此,我有必要介紹一下自己的家庭。我的父母都是普通干部,所以,有別于知識分子家庭和工農家庭,我的閱讀環境應該介于二者之間,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當我們進入青春期,頭腦中出現越來越多困惑的時候,也很難在周圍的精神產品中找到合適的消費品。記得1984年左右,我攜帶著一個日益龐大的精神問題(與當初曾困擾過青年毛澤東的問題類似:人生應該是利已還是利他)走進新華書店的時候,尋覓許久,我找到一本《人生的價值》,書脊上方注明,這是“青工培訓教材”。盡管如此,我還是把它買下來,通讀了一遍。結果當然是令人失望的。這本書未能解決我的問題。這本書說,個人是否實現了自己的價值,要同他對人生意義的正確理解聯系在一起,要從他對社會所做的實際貢獻來衡量。這個簡單的論斷不能滿足我的需要。這是1984年的文化景觀。作為這種文化貧瘠狀況的又一個例證是這個時候,我迷上了魯迅的著作。在我家少得可憐的藏書中,相對于馬列毛的選集,以及公文寫作常識之類的東西,當然那幾本魯迅的著作更為有吸引力。于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非常癡迷地把這幾本書讀了好幾遍,當然是似懂非懂。不過,在我這個時期寫的作文當中,都出現了魯迅的風格,比如“確乎”之類的詞屢屢出現在一個小學生的作文中(竟然得到了老師的好評)。不過,在一個少年的成長過程中,接觸到一些文化重鎮乃是十分重要的,哪怕只有一個。所以,能讀到魯迅,應該是我的幸運,雖然對一個少年好像早了點。
相比之下,更年輕的一代比我們幸福得多。現在的兒童,不但可以從非常豐富的兒童讀物中獲得必要的知識,還廣泛地從現代媒體中接受到全方位大密度的信息刺激。所以,他們顯得比同時期的我們智力發育快得多。你經常可以在電視上看到小學生們在攝像鏡頭前侃侃而談,條理清晰,頭頭是道。我的侄子今年剛剛十歲,上小學三年級,和他進行辯論失敗的十次有九次是我。不論是什么問題,諸如什么學習方法更好,應該先學知識還是先掙錢,乃至什么樣的女孩子才算漂亮,他都能口若懸河,廣征博引,多方面多角度簡單而有力地向我發起攻擊,讓我常常口干舌敝,有理說不清。
但是,在八十年代后期,一切不同了。西方現代思潮又一次在中國登陸,并以洪水猛獸的姿態吞沒了一切。尼采,弗洛依德,薩特,海德格爾們用他們悲觀傷感而富于魅惑力的聲音輕而易舉地擊碎了我們心中那個還沒有成型的固定世界。我們輕而易舉地被征服,傳統的、封閉結構的、理性主義的世界觀像見了陽光的殘雪,瞬間消亡了。我們不再通過研究世界來確定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說我們不再尋找上帝。我們通過自我來創造世界,把自己當成了上帝。“如果上帝不存在,什么事情都是允許的。”雖然喪失了在固定世界的穩定感、安全感、清晰感,但是那種無邊無際的自由感正符合了愛好冒險的我們。我們的世界變得混沌一片而又自由自在。我們為自己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和冒險沖動找到了哲學依據。
在八十年代后期,各種年齡的人都在談論時髦的西方現代思潮。但是,這種思潮對他們的意義是不一樣的。對于成年人,這種思潮對他們有一種沖擊作用,是一種侵略者的姿態、殺伐的姿態。老的一代人為捍衛自己堅固清晰的世界觀而進行了抵抗,這抵抗是頑固的,甚至不惜采取閉關鎖國不屑一顧的下策。而思想更有活力的中青年一代則表現出過分的熱情,爭先恐后地開關延敵,表現出殖民地性格,不遺余力地用這些時髦的思想來改造自己的頭腦。不過,這畢竟是一種改造,有一種不自然的意味,而且由于原來的建筑施工認真基礎深厚,改造是一項極為艱難的工程。只有我們,生逢其時,正處于精神領域的開拓初期和這股思潮不期而遇。它們不是通過原著,而更主要地通過某種氛圍,某種提示,某種似是而非的語境,和我們心有靈犀一點通,趁著我們的困惑開進了我們的精神處女地,以開創者的姿態占據了我們的精神領土。
于是,在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傳統模式的世界觀在一代人心中全面瓦解。世界不再是有根有據,而是呈現出多元和混沌的面目。自我,頭一次站在了世界的中心,感覺取代理性成為把握自己和世界的依據。我們不再給自己的存在強加上某種價值標準,不再把自己的生命依附在某種先于生命存在的任務之下。我們隨心所欲,跟著感覺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較真成了一種落伍的風格,我們比任何一代都更寬容,更隨和,也更冷漠。
所以,在中國歷史上,我們這一代人頭一次不再賦予自己的生存以高尚的目的。首先,我們沒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
學,為萬世開太平”的迂闊空想;其次,我們沒有為國家民族的生死存亡而奔走呼號的焦慮和悲壯;第三,我們更沒有領導世界革命,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受苦受難的人的偉大志向;最后,我們甚至沒有“重建價值體系,尋找心靈歸依”,“在張揚自我和理性重揚之間,找到一個合理的中庸”的熱情。我們認同人性的平庸,理性力量的有限,不再試圖改變世界而傾心于營建自己的世界。我們這一代身上,沒有了中國知識分子最明顯的一個特點:政治參與熱情和政治敏感心理。獨善其身就是我們理解的對社會的最大貢獻。
以上,我通過文化氛圍的變遷來解釋了我們這一代文化性格的形成。這種一維的解釋實際上是不全面的,是一種偷懶的做作。在寫作過程中我已經感到了下筆的牽強。
實際上,作為文化大革命后期出生的第一代人,我們是在一種普遍的挫折心理背景下成長。我們的父兄,是中國歷史上最理想主義的一代。在革命權威的激情感召下,他們形成了最純潔的思想、最真誠的心靈、最狂熱的情感。他們真誠地相信,在革命權威的指引下,他們能左右歷史的發展,達到理想的彼岸。為此,他們付出了巨大的真誠的代價。而他們收獲的,卻是夢魘過后的落寞、疲倦、麻木,還有深深的被欺騙、被傷害的感覺。他們浪費了許多年華,卻發現自己一無所獲。他們找不到發泄報復的對象,只能拿自己曾經有過的真誠理想來作踐,來嘲弄。這種全社會的盲目的報復心理導致了他們矯枉過正的現實主義傾向。他們悲憤而懊惱地宣布,自己再也不相信什么,只相信實際利益。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心理背景下長大的。雖然我們沒有經過大躍進、文化大革命、上山下鄉、批林批孔,但是我們以兒童少年敏銳的感受力毫無障礙地領悟和接受了父兄的情緒。這就是人類傳承中奇妙的地方。通過父兄的言談和表情,通過自己的一點點歷史知識,小小年紀的我們,已經堅定地相信理性的力量是有限的,妄圖通過人類的理性去改變世界是可笑的嘗試。我們無師自通地選擇了實用主義。而父母在家庭教育中對這種傾向的下意識鼓勵也是一個重要因素。我們從小就厭煩標語和口號,我們很早就認識到,物質比精神更實在。出于青年人的優越感,我們十分厭煩父母身上殘留的迂腐教條的思維方式和辦事方式,因為他們過于拘謹、笨拙而瞧不起他們。我們做事更傾向不擇手段,用另一種表達方式說就是更靈活更少限制。我們生來善于鉆空子走捷徑而較少有道德心的障礙。
所以,八十年代后期形成主流的商業文化被我們迅速認同。按照商業文化的標準,人的價值實現程度,取決于他占有的社會資源的多少,具體地說,也就是財富的多少。我們認為,這不失為這個多元世界的一個簡便易行的通用計量標準。在商業文化中,人和人的關系應該由利益來調節。我們一般是從效率標準而不是道德標準來衡量事物。一般來說,凡是有利于提高效率的,就是善的。如果每個人都較好地照顧了自己的利益,整個社會的利益也就得到了協調,而不必有一些人苦心積慮地為了社會而甘愿犧牲自己。“如果你堅持在那危險的不文明的自我犧牲的河水中游泳的話,你為之‘犧牲的那些人會因為你的努力而情況更加糟糕。相反,如果你把時間花在關照第一號人物(你自己)上,那么你最關心的人將會因你的行為而獲益匪淺。”(摘自羅伯特·靈格的暢銷書《關照第一號人物》)
因此,我們這一代人也就給中國五千年的道德至上的價值觀劃上了句號。中國人最根深蒂固的泛道德傾向在我們身上得到根除。我們認識到,道德所能解決的問題實在是極為有限的,在這個劇烈的社會轉型期,更需要的是智慧、活力、創造力而不是道德教條。我們這一代中夫來的知識分子做學問時崇尚的將是“價值中立”原則,這正是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標志。所以說,正是這一點,使我們與以往的中國歷史劃開了界線,正是這一點,有力地證明我們是轉型后的一代,正是這一點,決定著中國走上了現代化的不歸之路。
三
七十年代人沒有經歷過苦難。大躍進和上山下鄉對我們來說僅僅是歷史書上的記載,我們永遠無法真正體驗知識青年們在農村冬夜炕頭上的疲倦與憂傷,雖然他們寫了那么多的小說,喋喋不休他們的感受。我們沒有體驗過饑餓,沒有接受過超負荷體力勞動的摧殘,也沒有經歷過命運被政治運動殘酷地修改。所以,與前幾代人相比,我們應該是幸福的一代。
然而,這并不是說我們沒有經歷過折磨。從我們這一代開始,另一種磨難降臨在孩子們頭上,那就是:應試教育。
理想主義破滅后的父母們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現實主義,他們突然明白了大學文憑的重要性。1970年以后的出生者,從走入校門的第一天就開始生活在高考的壓力之下。如果我們的后代知道我們曾經一天要學習十多個小時,而且是這樣學了十二年之后,他們一定會驚訝得合不攏嘴。而當他們進一步知道我們這十二年不過就是死記硬背了那么幾門簡單的功課之后,他們的下巴就會掉下來。記得在高一的時候,我曾經寫過一篇批判與詛咒應試教育的萬字長文,用盡了惡毒的語言來咒罵這殘酷關押了我們十二年青春、智慧與創造力的牢籠。卑微平庸的生活使父母們目光短淺,要求于我們的只是一個高薪的工作,對于我們當中會出現世界性偉人的可能,他們視而不見。事實上,在七十年代人中最有希望的是這樣兩種人,一種是智力比較出色對付題海戰術之外還有時間發展自己興趣的人,另一種是那些沒有考上大學的或者干脆輟學的人。那些智力和個性都比較平庸的人大部分被應試教育毀滅:他們把一生中最好的年華浪費掉了。
這個牢籠把七十年代人變成了不同程度的心理疾病患者。我們像所有籠養動物一樣做作、冷漠、脆弱。我們都得了教育綜合癥,在壓力面前,總是習慣于拖延,被動挨打,然后,到了忍無可忍的最后一刻,才調動起全部精力,突擊式地完成所有工作。我們對待生活問題的方式就是我們對待考試的方式。我們要么毫無節制地放縱,要么出奇地勤奮,在踏入社會很長時間之后,我們還在學習自制。
沖出應試教育牢籠之后,我們一時無所適從。大學成了矯枉過正釋放壓力的天堂。大學四年相當一部人是在逃課、打麻將、看黃色錄相和黃色書刊中度過的。許多大學教師們的不學無術和不負責任使他們的課讓人難以忍受。很多人都忙著外出講學或者拼湊所謂學術著作,沒有時間應付自己的本職工作。即使有時間,以他們的知識根底,也沒有能力讓我們在學習中真正受益。可以說,四年的大學教育中我們在專業上幾乎所獲甚微。
“文革”后第一批最完整的學校教育帶給我們的就是這些。如前面所說,在正規教育之外,我們的業余閱讀是非常不充分的。回首十六年的教育歷程,我們遺憾地發現在接受能力最強的時候,沒有吸收到足質足量的知識。這種損失是不可彌補的。對現在這些接受富營養化早期教育的一代我們羨慕不已,他們一生下來就有鋼琴、畫板和豐富多彩的兒童讀物在等候,他
們走入學校之后,人們開始明白了素質教育的重要性。對于那些致力于教育改革的人,我們致以真誠的敬意。
我們是深受實用主義影響的一代,這根源于我們出生時的貧困.。當初填報高考志愿時,這種實用主義已經表露無余。財經、金融、貿易、會計、稅務這些在八十年代以前很少有人問津的專業現在成為熱門,曾經想做個畫家的我在父母的建議下報考了一所財經大學的投資系。之所以報投資系,是以為投資應該是發放貸款,及至入了學,才知道這個系原來叫基本建設系。個人的愛好與興趣已沒有多少發言權,歷史、文學、考古、社會學以及基礎科學之類遠離優厚待遇的專業遇到了空前尷尬的冷遇。一個有著五千年豐厚人文傳統的文化大國出現了人文學科的空前衰落,這無疑是一種缺乏長遠眼光的現象,也反應了我們民族心理的不成熟。在這種情況下,學業很大程度上脫離了學術因素,興趣被從中抽去,實用性成為剩下的全部。中國在基礎科學的學術品格和質量方面肯定要因此而遭受損失。我們這一代,會出現許多杰出的商人、企業家和官員,卻不太可能出現許多出色的學者和思想家。中國人為人類精神做出整體性貢獻的任務看來得由更年輕的一代人來完成了。
四
奇怪的是,牢籠式教育培養出來的卻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代沒有精神導師的野孩子。
孔子做了中國人二千四百年的精神導師。在孔孟之道支撐起的完整精神世界連同國門一起被西方人的大炮轟碎之后,人們又爭先恐后地面向西方尋找自己的精神坐標。沒有了精神導師的他們惶惶不可終日,就像被丟在岸邊的魚。他們倉促草率地選擇或拼湊了“無政府主義”、“三民主義”、“新村主義”等種種思潮,各持己見,彼此攻伐,必欲一統天下。最后,最具大一統品格的馬克思主義以其突出的簡潔徹底吞并天下,塵埃落定,全體中國人終于安下心來,關上國門,孜孜不倦地做起了馬克思的好學生,就像他們以前做孔子的好學生一樣,心滿意足,自圓其說,直到我們降生。
我們成長在思想失敗的年代,父母不能給我們以任何指導——他們是我們嘲笑的對象。我們認定他們是失敗的一代,失敗者的經驗當然應該拒絕。學校的政治思想課是我們最頭痛的功課,也許正是這些喋喋不休的政治思想課使我們對社會上倡導的所有“主流思想”過敏式地反感。
我們是沒有“世界觀”的一代,或者說我們是中國歷史上沒有一元價值觀的第一代。因為“我們幾乎和醒過來的中國一起成長,我們的視野幾乎和中國的視野同步擴展,我們的血液被青春點燃時,中國也正經歷著第二青春期”(引自我一本散文集的序言)。從我們懂事到現在,這個世界一直在變,計劃生育、包產到戶、承包制、學潮、股份制、下崗、上網、入關……直到現在,一切還沒有站穩腳根。中國還沒有形成自己的“世界觀”,中國本身還是一個躁動不安滿臉青春痘的小伙子,你叫我們如何形成自己的世界觀?現實生活的紛紜、復雜、目不暇給,沒有時間讓我們沉思,給我們以頓悟和提升的機會,我們只是不斷地去體驗、體驗、體驗,刺激、刺激、刺激,不給靈魂一個安靜的時刻。我們不像上幾代人那樣能在生活的縫隙中休息駐足,從容流連,沉淀一些細致的感受。如果說我們有導師的話,這個導師就是時代,是下海風是期貨風是炒股風,是從霍元甲到美國大片到港臺影視,是從張明敏到王菲的流行歌曲,是從《厚黑學》到《夢的解析》、《四書新譯》到《數字化生存》的一批批暢銷書。
這個世界日新月異,引誘你用身體去體驗,挑逗你快點成長起來去抓住它。我們喜歡這種不斷變化的感覺,因為我們知道,這些變化是為我們準備的,只有我們才能追得上它,在此以前的人們,他們心有余而力不足,很快就要被世界拋棄——才剛剛四十多歲,很多人就必須下崗了。
我們為社會的發展歡欣鼓舞,我們沒有父兄們的毛澤東情節。我們對這個社會的缺點很寬容。我們對社會沒有強烈的批判意識,沒有慷慨激昂的憤世嫉俗。也許是因為父兄們的激憤和吶喊毫無結果,我們本能地采取了現實主義的態度,首先去適應這個社會而不是要改造這個社會。
我們無條件地接受了這個社會的游戲規則,無師自通地繼承了父母們骨子里的實用主義傳統,并極為出色地發揚光大。還是在大學里,我們就已經很熟練地給老師送禮,以使其在考試中高抬貴手。我們請學生處的干部喝酒,為的是在學生會中謀取一官半職,為將來的分配占據有利形勢。大學周圍的小飯店因為我們而生意火爆,我們在里面推杯換盞,模仿社會上的做法彼此拉關系攀交情。我們在學校里做買賣,一開始是推銷文具、生日卡和小禮物,后來就開始炒股和倒賣汽車。我們恨不得立刻拿到畢業文憑,以獲得瓜分社會資源的資格。我們清楚地知道,轉型期社會的免費午餐已經快打烊了。結果,剛剛畢業半年,我們的一個同學就因為挪用了幾百萬元公款進了監獄。所幸的是其他人還大多無恙,他們都很順利地在單位混到了小科長甚至副處長。和前一代人比起來,我們在官場上辦事手段更靈活,膽子更大,下手更黑。中國歷史上,也許只有我們這一代一踏入社會就如此圓滑,因此,我們前程遠大。
作為道德至上主義破產后的第一代人,我們對道德有一種奇怪的態度。上大學時,我們寢室的斜對面是廁所,從來沒有人遵從要求便后主動沖洗,以至于我們寢室整天臭哄哄的。對面水房的水龍頭經常有人不關,一流就是一夜。從來不會有人主動去把它關掉:如果你去把它關了,就意味著落伍,意味著矯情。在大學校園里丟自行車更是家常便飯。對于和我們無關的人,我們像狼一樣漠然而冷酷,我們不會是見義勇為的一代。然而,對于自己的“朋友”,自己小圈子里的哥們,我們卻會義無反顧地兩肋插刀,為朋友辦事必須盡心盡力。我們本能地知道,這就是現代社會的生存規則,掌握了它也就掌握了世界。
因此,對于由我們這一代人支撐起的社會的道德前景,我表示擔憂。在道德失范中成長起來的我們早晚得因為社會道德資源的破壞殆盡而大吃苦頭。物極必反,也許道德重建將會從幡然醒悟的我們開始。只是在我們重建的道德標準中,理性將成為基礎。
不過,現在,我們還顧不上考慮這些。我們還沒到坐下來思考的年齡。我們的全部注意力在于怎么盡快成為成功人士。在某一期時尚雜志《女友》的扉頁上,講述了一個翻版的新式曼哈頓故事:
“鄒子捷曾經是個很平常的女孩,改變她命運的是她面對陌生世界顯示出的非凡勇氣和她不拘于成規的自由天性。
每個女孩子心中都有一個美好的夢,鄒子捷夢想做一個國際人。為了實現夢想,她勇往直前,無所畏懼,走出了一條自己滿意的人生之路。”
在這個振奮人心的前言之下,這篇文章講述了這個成功女孩的奮斗經歷。她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高中的時候成績中上水平,她不想參加高考,而是想和三毛一樣,獨闖天涯,創造浪漫人生。后來,她進了一所民辦的外語學校
學習英語。畢業之后,她換了幾次工作。為了進著名的楊森公司,她直接撥通了西安楊森公司總裁的電話,自我推薦。總裁被這個中國女孩流利的英語和非凡的膽量所吸引,同意向人事部門介紹。后來,她如愿以償。在楊森,她以自己的智慧、勤奮、創造性的工作得到上級的肯定,很快升任總裁助理。在楊森一帆風順的她卻無意在此止步,她要到國外去闖蕩。在拒絕了楊森的真誠挽留之后,她踏上了美國大陸。在那里,她赤手空拳干起,讀書、打工。她和當地的市長直接取得聯系,在當地有聲有色地開展起宣傳中國的活動,引起了當地媒體的轟動。然后,作為經典情節,她在美國找到了自己的白皮膚的白馬王子……
這篇文章的最后,引用了這個女孩的幾句話:“我要辛辛苦苦地工作賺錢,快快樂樂地周游世界。我出國的動機,除了想學三毛,更重要的是我不愿做井底之蛙。生活多美呀,有多少我們不知道的非常美的東西。我要跳出小天地,去看廣闊天空,南美、北極、非洲、沙漠、海洋……”
這篇時尚文字,非常典型地反映了我們這一代人對自己的生命設計思想。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媒體時代的信息泛濫使我們的欲望空前膨脹。我們的理想和欲望也是多元的,不過其中最為有力的愿望還是去充分體驗這個充滿誘惑的五彩繽紛的世界。這是一個感官時代。我們這一代年青人最理想的人生設計應該是高學歷之后到外企,在著名的大公司間不斷地跳槽,年薪和閱歷同步增長。然后,出國,然后,自己創業,還有,體驗那個浮華世界的方方面面……敏銳、適應能力強、富于創造性,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長處。淺薄和浮躁則是我們的通病。由于沒有經歷過什么有份量的挫折,我們的實際生活能力和心理承受力要比自己想象的差。有人說我們不乏生活少思考,不乏豐富少厚重,不乏聰明少智慧,不乏新穎少深刻。這也許是一種兩難的取舍。
我們是無法無天的一代,我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們的未來是不確定的。面對紛紜變化的社會,我們感到的是自信而不是惶惑。我們堅信只要努力,就會找到自己的機會。我們的最大共同點是不甘于平庸,在這個什么都可能發生的世界上,我們都想與眾不同。隨著一步步走入社會,我們開始體驗一個又一個的成功。我們中的代表,丁磊、徐明等人已經開始引人注目。這使我們進一步堅信:世界是我們的。
五
然而,隨著二十世紀的翻過,我們自信現在發生了動搖。在所謂新新人類登上舞臺之后,我們驀然發現,七十年代人的青春已經日薄西山了。我們在演唱會上不再會像小男生小女生那樣尖叫,沒有了半夜出去蹦迪的激情,不會有誰再去染發。接近三十歲的關口,我們發現,青春才是驕傲的理由,沒有了青春,就沒有了理直氣壯。
原來這個世界比我們變化得更快,它的青春期遠遠要比我們長。在我們的熱情褪色之后,它反而加快了變化的速度。在這樣風云翻滾的時代,一不小心,我們已經被擠到了青春舞臺的邊緣,看著新新人類在扮酷,而我們卻不得不漸次戴上成年人的面具,心里難免有點不是滋味。
那天電視上一個七十年代生的歌手說:我們的時代剛剛來臨,然而好像又要過去了。
當然不僅僅是年齡的原因。成長環境和知識基礎導致我們面對所謂新新人類時不免有一些恐慌。我們雖然沒有經受過饑餓,但是還清楚地記得童年時的清貧。我們記得家里剛剛買來電視時全胡同人都像過節一樣高興,還記得這條繁華的商業街以前是一條多么單調破敗的小巷。我們是從舊時代走過來的一代,早期教育蒼白的后果此時已開始顯現。看看被稱為七十年代人的余杰批評傳統的方式吧,是多么的傳統落后。《切·格瓦拉》在七十年代人中走紅更說明了我們心底的懷舊。面對八十年代人的智力早熟和放縱任性,我們真有點未老先衰的感覺。這些獨生子女雖然比我們更為自私冷漠脆弱,但是他們無疑知識基礎更為合理,信息占有量更大而且更有效。
就像一個在討論七十年代人的BBs上的帖子說的:
我也是生于七十年代的人,但我怎么感覺好像要被社會淘汰了,感到自己非常古老,對于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理解并且有點看不慣,是否我該被現代化熏陶熏陶才好,真不知其他七十年代的人有沒有同感?
另一個帖子是這樣說的:七十年代的人作為斷裂代,還有一點不幸,就是他們的機會比較少。在他們之前,是憑資歷說話,他們年輕的時候只能服從,由于太小而沒有太多的機會;而當他們年齡增加,有了資歷,這個社會又將變成更年輕人的天下,像比爾·蓋茨那樣十八歲就開始創業才會有機會,他們又顯得老了,機會已經不再青睞他們。
是的,承上啟下的另一層意思就是兩頭不靠。我們不被上一代人認同,下一代也很快會對我們不以為然。也許正是因為這種恐慌,我們才像寒冷的人聚到一起烤火一樣,來討論所謂的七十年代人。然而事實上我們的恐慌本質上是一種錯覺,任何人在青春走遠的時候都會有那么一絲落寞。我們實在沒有必要憂傷,青春永遠屬于更年輕的一代,八十年代人的青春很快就也要被九十年代人掠走,每一代都有無法改變的弱點。我們的青春剛剛過去,而我們的時代剛剛開始。我們已經做好了全方位接管社會的準備。我們這中國歷史上承前啟后的一代注定要為中國帶來獨特的活力,我們注定要做出前無古人的事業。在我們三十歲到五十歲這個階段,也就是到2025五年之前,中國將會進入真正的發展期,中國的質變將在這期間真正完成,而我們將親手導演這一偉大的歷史過程。我們會開風氣之先,當然,也許會像胡適那樣“但開風氣不為師”。不過,歷史畢竟是從我們開始翻開了新的一頁。歷史會永遠記住我們。
但是,我們必須得抓緊時間。因為下一代已咄咄逼人。
張宏杰,作家,現居遼寧省葫蘆島市。主要作品有《無處收留》等散文、隨筆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