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們揣著手,坐在馬扎子上,把下巴縮進棉襖領子,瞇上眼睛,享受著陽光的溫暖,偶爾也抬起頭,瞭一眼光禿禿的樹枝,溜出一句散發著蘿卜味道的什么話,無非是節氣呀年景的。這時候,陽光通常是淡黃色的,太陽也如同紙片兒似的懸在天上,脆弱得很,一伸指頭就能捅破的樣子。這是一個村子的冬天,祥和,寧靜,彌漫著豬糞和炊煙的氣味兒。它屬于這些皮膚松弛,目光暗淡,穿著臃腫的棉襖坐在墻根底下的老人。
往年的這個時候,連根爺爺總是第一個坐在墻根下面。他坐在那個埋進土里半截深的石碾上,一坐就是半天。可是這一年,連根爺爺只是偶爾坐在這里,就是坐在石碾上,身子也在不停地扭動,屁股上似乎也粘上了不干凈的東西。過一會兒,他便拍起屁股,拍打兩下厚厚的棉褲,挪兩步,把脖子伸出胡同口,朝北面瞅上片刻。人們知道他是瞅楊木匠的鋪子開門了沒有,如果木匠鋪沒開門,他便重又坐在石碾上,扭身子,磨屁股,目光呆愣愣的,也不去接別人的話茬兒;一旦看到木匠鋪的大門開了,他便神色慌慌,抄起身邊的拐杖,往北邊的木匠鋪走去,他向前邁去的步子,也顯得零零碎碎。
他正讓楊木匠做一口壽材。
這一年秋天,種上冬小麥以后,在臺階叔出去做小工之前,他硬纏著他這個獨生兒子連趕三個大集,終于在東邊的大山鎮買回兩方白松。臺階叔趕著馬車,馬車上拉著木頭,一進村子,就有人湊上來問:“臺階,打兩件新家具?”臺階叔哭喪著臉,打著哈哈應付著,“打兩件新家具,打兩件新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