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車快樂丟車煩

叢　聳

我最快樂與最煩惱的事皆由自行車而生，買車時喜，丟車時煩，那喜煩交錯的情景頗耐人尋味。

記得第一輛車的品牌是“大金鹿”，是青島自行車廠生產的，屬當時的名牌自行車之一。它是腳踏的閘，最適合我們山里人使用。

在那經濟蕭條的年代里，能買得起一輛自行車實屬不易，而能夠買到一輛自行車更不易，因為當時無論啥商品都憑票證供應，自行車屬特別緊俏商品，一般人是弄不到“購車票”的。

我父親是村里的支部書記，經常出山到鄉里去開會，那時會很多，什么現場會、活學活用會等等，總之大會小會一串一串的數不清。我們村離鄉政府駐地最遠，每次開會我父親幾乎都遲到，為此鄉長親自點名將上面發到鄉里的自行車票給了我父親一張，并笑著說，老徐今后不用坐“11路”（指雙腿）了，開會若再遲到就重罰你。

父親拿到這張買車的票證，腳下生風似地回了家，把幾年來積攢的150元錢拿出來到縣城上把車買了回來。父親愛這新車如命，從不外借，平時也不使用，惟有開會時才推出來騎，然而即使是開會若是雨天也決不動用。每次開會回來后，都要擦凈并上一遍油，然后把它吊到廂房的屋梁上，村里人都詼諧地稱父親的車為“掛車”。

1978年我考上了高中，得到20多公里外的縣城去讀書。初時父親覺得我住宿，一個星期才回家拿一趟干糧，不需用車，再者從內心也不舍得把車給我騎。記得在畢業那年的某個星期天，因功課太忙，下午我才動身回家。原準備不回去了，但是干糧也吃不到下個星期，無奈之下只得往回走。老天偏不作美，竟突然落起毛毛雨，帶雨行路，越走腿越沉重，當行至三瓣石下松林坡時，天已經黑下來了。本來是條經常走的熟路，就是閉著眼睛也能穿過這林子，可今天一反常態，一是因天黑落雨，二因過度疲勞和緊張，在這種情況下，我竟迷了路，在松林里轉了幾個鐘頭才轉出來，等邁進家門時，已是晚上9點多鐘了，為此事母親朝父親大發脾氣，她對父親說：“我們就這么個閨女，你是要車還是要閨女，若是要閨女就把車給閨女騎……”自此，父親把那輛心愛的自行車給了我。當我第一次跨上自行車時，內心里那股愜意勁是言語難以形容與表達的。當天騎到三瓣石那個長長的下坡路時，我雙手撒了把，人像在飛行，路兩旁的樹木向后一棵棵地倒去……

好景過去了兩個多月，一天夜里，我的自行車被梁上君子竊走了。清晨醒來不見了自行車，當時似五雷轟頂，眼前一片漆黑……雖然現在買自行車已經不需憑票了，但它仍是父親的心愛之物，也是家里惟一的財物大件，弄丟了，回家怎么對父親開口說呢？

思前想后，還是先把問題隱瞞下來，找機會再跟父親說明白。從此以后多次回家都是步行，頭幾次，父親問我怎么不騎車，我都笑著回答說，某某教師借去用了。父親聽后，臉上雖顯不高興，但也沒多說什么，他知道學生是不能得罪老師的。后來多次回家，父親一直不見我騎車，曾細究過原因，都被我編了理由巧妙地騙過去了。然而騙人的把戲不能常演，常演就露了馬腳，父親覺察到了一切，終于冷著面孔對我說，燕子，你騙了老爹這么長時間，今天應該把真實情況告訴老爹了，難道你想一輩子把老爹裝在悶胡蘆里？

在騙術山窮水盡時，我不得不老實向父親交待真相，我告訴他，自行車幾個月前就被人偷去了。

我以為父親會大發脾氣的，但他沒有，而是讓我找個小凳坐在他身旁，他抽著旱煙說，燕子，那輛車丟了，在今天來講算不了什么，因為現在買輛車不是那么費事了。但你要記住，我們那輛“大金鹿”，它本身就是那個年代的一段歷史，車雖然丟了，但你心里不要讓它丟了，要永遠記住它……父親沒有再說下去，他臉上露出傷感的表情。我的眼圈里也不知不覺地濕潤了。

經過三次高考，我終于考上了山東大學中文系。進校后不久，我就發現同年級的學友很多都有自行車。每到休息日，他們都跨上自行車出校門去游逛，對此，我心里很羨慕，就暗下決心自己一定要買一輛車子。

借用兩個暑假的假期時間，我在幾家建筑單位干了一些零活，掙下了一沓錢，算了算，足夠買一輛自行車了。錢到手后，我馬上就去商店買了一輛“泰山”牌自行車，是手閘車，我們山里人稱這種車為飛輪車。

畢業那年，臨出校的前10天，我包裝好的自行車一夜之間就不翼而飛沒了蹤影，肯定是趁畢業之際，被誰順手牽羊撿了洋撈。這人真不知我心，他拿別的什么我都不心疼，惟獨取走這輛自行車像割了我的心頭肉……車子一丟，我真惱了，流了一宿眼淚。

畢業后，我又用工資買了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騎著它第一次回家看父親，父親圍著它轉圈看了一遍，說：不愧是名牌貨，好車，好車。可一年后，這輛鳳凰車又被賊娃子騎走了，自此我沒有再買車。因上班很近，不需騎車子。

現在我正在攢錢，準備買一輛小轎車，根據現有的錢數，開上桑塔納已為期不遠了，但愿那時，丟車的煩惱能夠遠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