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得很苦，卻笑得精彩

寇廷丁

他是一位詩人。

他又是一位病人。“進行性肌營養不良”，這是一種無藥可醫的不治之癥。

郭衛兵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奇跡了。

他不僅想活著，還想成為一名詩人，還想辦一份報紙。這些愿望，就是在許多健全人看來，也都有些異想天開。

郭衛兵1970年出生在山東鄒城一個農民家庭。他患病時才8歲，父母借債背著他到處求醫，得到的結果是他最多還能活兩年，好心的醫生勸他們不要再治了，省下看病的錢給孩子買點肉吃。父母不甘心，要帶他去更大的城市找更好的大夫，要出門時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仿佛是老天爺也淚雨滂沱，又仿佛是冥冥中的一種暗示，父母認命了，不再去做這種徒勞的努力。郭衛兵已經不記得當時幼小的自己有沒有哭，但他只是想對命運說他不會屈服，許多年后，人們仍然能從郭衛兵的詩句里讀到那一場雨：“一只孤鷹/他雙翅受了重傷/冷風苦雨中/心依然高唱/我要藍天，我要飛翔。”

進行性肌營養不良是一種非常殘忍的病，郭衛兵說這種病就是要“讓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死去”，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肢體萎縮變形、失去知覺。他的身體萎縮得就像一個四五歲的孩子。由于沒有肌肉支持，他只能穿兩件單衣，再多穿一點就會感到呼吸困難，現在他全身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能歸自己的大腦指揮。由于病情發展迅速，他上到小學三年級就全身癱瘓，被迫離開了學校。回到家里的郭衛兵自學了小學和初中的部分文化課，并嘗試學習寫作。在相對閉塞的農村，文化生活非常單調，自學已屬不易，學習寫作所面臨的困難可想而知。

在患病最初的幾年里，為了還治病欠下的債，郭衛兵的父親出外打工，母親一個人承擔了田里的活，平時照顧衛兵就靠年近八十的奶奶。衛兵每天都要坐在床邊看書，奶奶又是高興又是心疼，高興的是這孩子有事干，心氣不倒人就有希望；心疼的是衛兵身上沒有一點肉，就是坐得時間長一點也會吃不消。后來，衛兵不單是讀書，還把一支筆夾在手指縫里艱難地寫些什么。奶奶并不知道衛兵是在寫詩，只是見他一寫起來就像著了迷，怕蚊子悄悄飛過來叮衛兵，老奶奶就找個薄薄的床單圍在衛兵身上，圍上了床單又怕心愛的孫子熱，她就坐在一邊為衛兵扇風。老奶奶不識字，不知道書里究竟說了些什么，她相信書里一定藏著什么神奇的力量，一年、兩年、20年，老奶奶說，也許是書留住了這孩子的命。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書里有一個神奇美麗的世界，也有郭衛兵的朋友保爾、張海迪和海倫·凱勒。他坐在那里讀啊，讀啊，“書是我的拐杖/夾在腋下/我的腳步咚咚作響/書是彎彎的彩虹/我踏上去/摘取天邊的星星和月亮”。在那張裂縫的八仙桌上鋪一張白紙，就成了衛兵飛翔的天空，他伏在上面寫了又寫，全不顧夏天蚊蟲叮咬，冬天兩手凍瘡。詩是人世間最自由的精靈，不受病痛的束縛，雖然“種子的命運/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但郭衛兵依然對未來充滿信心，“就這樣在黑夜之中啟程/只要你在遠方等我/我的足跡就會跨越寒冬”。如今，郭衛兵已經發表詩歌散文百余篇，記錄著他對生活的熱愛和向往。

寫詩的時候，郭衛兵有一個筆名“若飛”，這個筆名的含義就是“假若我能飛”，事實上他確實是飛起來了。他飛得很艱難、很苦，但他飛翔的姿態，卻無與倫比的美麗。

郭衛兵喜愛那支叫做《水手》的歌：“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么？/擦干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郭衛兵的心里有一個夢，就是要辦一份報紙。

郭衛兵的父母支持兒子的異想天開，悄悄賣掉了家里的糧食，對兒子說：錢你不用擔心；跑郵局、整資料，父親成了他最好的幫手和后勤部長；郭衛兵的朋友們自告奮勇，幫他畫版、校對、跑印刷廠；鄒城市殘聯和社會各界也伸出了援助的手。1993年1月，郭衛兵的報紙誕生了，他為報紙取名：《水手報》，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他確實是一個不甘屈服搏擊命運的水手。

談到生死，郭衛兵很坦然：“我不知道自己會在什么時候死，活到現在，我不是已經偷活了嗎？”他的眼睛孩子般清澈誠摯，他的笑容里有一絲頑皮甚至是得意：“既然已經是偷活了，我就還要偷笑。”于是他讀書、寫詩，甚至辦報紙，他身不由己寸步難行，但他的心是自由的，在生命力一點點離他而去的同時，他就是用這種方式在笑，任何人都必須承認，他笑得很精彩。

這個世界需要他的笑容。

作者后記：1998年末，我結識了郭衛兵。結識他的原因，說來話長。我要采寫一位已經去世的殘疾女孩的故事，所有生前熟悉她的人都談到郭衛兵對她的人生影響重大。于是我去了鄒城，郭衛兵讓人一見不忘，他的人生觀像他的笑容一樣平和欣悅，與他面對，讓人很自然地珍惜人生，反思自己，讓人很自然地成為他的朋友。

我去的時候是中秋，郭衛兵已經穿上了棉襖，所以他與我說話的時候不時要停一停，分出一些力氣來喘氣，讓我不禁為他擔憂：每一個冬天，對他都是一道坎。

第一次見到郭衛兵的時候，他雖然胳膊不由自主，但還能把筆夾在手上寫字。這一次去，他更瘦更虛弱了，寫字已經非常困難。他自己不能動，讓他的父親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硬皮筆記本，開始給我講他的愛情故事。

有一個熱烈地愛慕著他的美麗健康的女孩子，一個寫詩的女孩子，不顧家人的反對和在現實生活中可能遇到的困難，帶著自己的行囊來到他一貧如洗的家。愛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本想拒絕的他也墜入愛河，她在他家里住了三個月，終日陪伴他，包攬了包括飲食起居在內所有照料他的事務，就連他的家人，也不讓插手。終于，他們決定結婚，他的朋友們為慶祝他的婚禮在電視臺點播了一首歌。但在那首歌播出的時候，在他們預定舉行婚禮的那一天，她卻被家人強行領走了，兩個人從此天各一方。

在他講著的時候，我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我原以為那里會涌出一顆淚滴的，但是沒有。

他的眼神始終柔和而安詳，他的面色很平靜，他說生活總是比小說更有戲劇性，生活具有無與倫比的幽默感，這樣的玩笑，我們坐在書桌旁是想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