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外交史上留下了英名

7月14日，即北京申奧獲得成功的第二天，有位上海的電視記者問我，如果你的父親陳毅元帥能看到昨晚發生的事情，會有什么樣的感覺?我答：當然會非常高興。他逝世已近30年，在那之前中國尚未恢復在國際奧林匹克運動中的席位，也就沒有可能考慮申辦奧運之事，但他和許多老一輩革命家一樣，畢生奮斗的目標就是要實現偉大的民族復興，自然盼望著能夠聽到關于民族復興偉業不斷取得成就的好消息。他會情不自禁地大聲吟誦：后死諸君多努力，捷報飛來當紙錢……

父親年輕時感受到國勢衰微、積貧積弱的巨大痛苦，“怒視列強逼，宰割實由它”。而舊中國的統治者仰人鼻息、喪權辱國，使民族的命運淪落到最慘痛的境地。作為青年愛國者，他毅然投身于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的偉大革命運動。1958年2月，他作為副總理被任命為國務院外辦主任兼外交部長，面對的是相當嚴峻的國際形勢，因為國家很落后，經濟實力不夠強大，還不能馬上擺脫受欺凌被孤立的困境。1960年，他陪同周總理訪問印度，曾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說：“請先生們注意，中國是一個受損害的國家……”他采取的是哀兵求勝的策略，這也是中國外交的一個重要原則。按照這個原則，中國不向帝國主義列強的壓迫低頭，同時非常注意爭取全世界進步人類的同情和支持，一步一步地走出困境，走向輝煌。事實證明，他們那一代人在外交戰線上的頑強努力，為以后中國的發展贏得了實利，贏得了朋友，這也就是贏得了時間，贏得了未來。

父親按照毛主席、周總理所確定的外交方針進行工作，特別重視發展與亞非國家的友誼與合作，聲援這些國家正在蓬勃興起的民族解放運動，這也就為中國革命和建設事業贏得了最堅定有力的支持。1964年末，他作為中國政府代表前往肯尼亞參加該國獨立慶典，有幾位當地青年抑制不住喜悅的心情，竟跳到他乘坐的汽車頂上狂舞起來。在場的警衛人員要去勸阻，卻被他制止了。他顯然是在重溫1949年新中國開國大典時“萬歲涌潮來，軍民真主宰”的豪邁詩情，因而愿意真誠地分享非洲朋友的歡樂。他這種與西方國家代表完全不同的尊重當地人民的做法，為中國在非洲贏得了威望和友誼。

在他任內，中美關系非常緊張。他曾經嚴正批判美國稱霸全球的野心，并且在1965年9月著名的記者招待會上代表中國人民表達了反抗可能發生的美國侵略的堅強決心，但他同時也關注著中美人民之間的和睦相處。在“文革”身處逆境的時候，受毛主席、周總理的委托，他曾和葉劍英、徐向前、聶榮臻等老帥一起研究國際形勢，向中央提出采取非常規方式打開中美關系大門的建議，這對后來的中美“乒乓外交”以及兩國重新接觸產生了積極的影響。之后，當中美關系在克服困難中不斷進取的時候，他的外交智慧也總是能給后人以有益的啟示。

在他任內，中蘇關系發生裂痕。為了維護國家利益，他曾與當時的蘇共領導人做過堅決的斗爭。不過他始終認為中蘇兩國人民的戰斗友誼應該認真維護。他在解釋那次著名的記者招待會講話時說過：西方國家的敵意才是蘇聯面對的真正威脅。一旦西方與蘇聯發生激烈沖突，中蘇之間的一切分歧都將不復存在，中蘇兩國人民的團結合作一定會重新恢復。現在，世界的戰略格局有了極大的改變，蘇聯解體，西方與俄羅斯的關系已不復舊觀，但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國的中俄平等信任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建立起來并得到鞏固，證明他當年對中蘇友好的樂觀前瞻并沒有落空。

在他任內，中歐關系開始建立。1964年1月的中法建交是報春的信號，雖然由于極“左”思潮的影響，這個過程被延緩了很久。他年輕時去法國勤工儉學，對歐洲文明很早就有所認識。后來，他接受了共產主義思想，并為之奮斗終生。“文革”中，他已經不再具體履行外交部長的職權了，但對國際形勢的關注是沒有改變的。他曾經注意到美國總統尼克松關于世界五種力量(中、美、蘇、日、歐)并立的論斷，認為很有見地。他為中國在國際舞臺上的分量不斷加強而感到欣慰。同時，發展與歐共體(歐盟前身)的合作也是他的熱切期盼。

在他任內，中日關系走向恢復。他運用民間外交，積極推進漫長的國家關系實現正常化的過程。從世界全局出發，他認為中日之間有必要解開歷史問題的死結，幫助日本擺脫對美國的依附而成為亞洲平等的一員，這對中國、日本乃至亞洲和世界的發展都是有利的。他寄希望于日本人民和進步人士，曾倡導中日圍棋交流。他雖未能看到中日邦交正常化的最后實現，但“辛勤百年來，收功在近紀”的喜悅，他已經充分體驗到了。

1971年10月下旬，他病勢日漸沉重。當得知中國在聯合國合法席位得以恢復的消息，他所感受的狂喜不亞于今天我們對北京申奧成功的祝捷。他在病榻上歡迎喬冠華同志從美國歸來，連聲祝賀“偉大的勝利!”他期待著中國在國際外交舞臺上更有作為的時代到來，雖然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但他不老的雄心仍與中國的外交戰士同在!

今年是他誕辰100周年。在新世紀開始之際，中國的國際地位已經空前提高，中國與世界的聯系更加緊密，正和全世界進步勢力一起創造政治格局多極化、社會發展多樣化和國際關系民主化的美好未來。我的父親陳毅元帥在1972年1月逝世時，對這些光明的前景懷著熱切的期盼。我知道，他是不會為自己的匆匆離去而感到遺憾的，因為他已經在社會主義中國的外交史上留下了自己辛勤勞動、勇于創新、不怕犧牲換來的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