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近視眼,一向不戴眼鏡,但也不感到怎樣不便利。只是十步以外看人便有點模糊,二十步外便只看見一個輪廓了。但因為習慣,也就隨他。一個朋友勸我要配付眼鏡戴上,他說:“不然,你會把眼睛弄得更壞!”既然承他好意這樣說,當天晚上,我便跑上大街,花塊把錢,配了付眼鏡。把眼鏡匣藏向袋里,立時戴上眼鏡出來。
哼,一切全變了,一切全在我眼鏡里起了變化!這我從眼鏡店出來后的大街,和我以前未戴眼鏡前大不相同了!這時,我能清楚地望到大街上匆匆走著的人和遠處的什物。我很得意,便用手把眼鏡向額上略移高了一點。視線從眼鏡的邊框外滑了出來,這呈在我面前的,又是一個萬象昏迷的大街了。對面馳來一部人力車,我看見一個人拉,一個人坐,但都模糊得看不真切。仍復把眼鏡移下來,從玻璃片中一望,啊,我便很清楚地看到這兩個人!拉著的,漲紅了臉,不住地用手抹額上的汗,雙腳卻還不停地跑。那坐在車上的,我能看見他,笑著,揮著手,向街旁一個女人招呼。車子飛快地在我的身旁閃過,但這一幕不平之悲劇,卻從這眼鏡里映入了我的眼,我的心。這我沒看見過,在我未戴眼鏡以前。
我正在凝想,忽然在我眼鏡里又映入了一個冷笑的臉。那不正是前面一個站在路旁的人向我所發的么?那是多丑惡難堪的一個笑,是冷笑,但一個冷字,卻形容不了這全部的笑。我急檢點全身,愧慚,舊衣服上扯開一個大破洞。他是笑著我的寒酸!我把視線移出眼鏡看時,眼前又失去了那冷笑,只一個模糊不清的面容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