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女孩

在利物浦的一家商店里，我第一次見到了斯卡婭。那時，她站在離雅詩蘭黛化妝品專柜不遠的地方，手里拿著厚厚的一迭商品宣傳廣告。看見我過來，她笑著往我手里塞上一張，很輕柔地說了聲謝謝。我掃了一眼廣告單，見是對一種新型保險套的宣傳，感覺銷售公司請這么一位小女孩推銷有些出格。斯卡婭見我凝視她，立即回了我一個十分亮麗的微笑。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個女孩除了褐色的頭發和深陷的眼睛外，整個輪廓散發著的卻是一種神秘的東方美。尤其是那修長美妙的身材裹在一襲再簡單不過的工裝長褲里，真給人一種青春逼人的奪目之美。

我在商場的郵局發完信又繞到斯卡婭的面前，由衷地夸了一句：“你真美。”

她十分感激地笑了。

沒想到幾天后的一個雨夜，我到一家街邊店買夜宵，竟然在繁忙的出貨口又一次看見了她著工裝的身影。我“Hi”了一聲，她也立即認出我來。這天她的氣色看上去不是太好，但依然有一種奪目之美。

我忍不住問她：“你好像有東方血統？”她笑著搖搖頭說：“不，我父母都是匈牙利人。”

交談中我得知她剛過17歲，一年前由匈牙利來到英國。她聽說我來自中國后，驚喜地睜大了眼睛說：“在匈牙利，我家隔壁一直住著一對夫妻，他們專賣中國的陶器。那些玩藝兒好看極了，說是中國制造，其實他們的窯就建在布達佩斯近郊的一個村子里，我還去看過呢。逢年過節他們總會送些小禮品給我們。中國人很友善，我們一家都很喜歡和他們來往。”

說到匈牙利，斯卡婭一副思鄉的模樣，她太想父母了，真恨不得能立即回到那片生養她的土地。

我們匆匆地互留了電話號碼后，我就離開了。一周后，從圣安德魯剛回來，我的朋友伯瑞夫婦就告訴我有一個略有一些斯拉夫口音的女孩已經打電話找過我幾次了。我一聽就知道一定是斯卡婭。

伯瑞夫婦知道我在跟一個匈牙利女孩來往時，有些不樂意。他們說最近媒體總報道來自東歐的一些女孩操守不正，白天打一份正常的工，而深夜則做妓女。而且她們一般都為黑社會所控制，一旦與她們牽扯上指不定會生出多少扯不清的麻煩呢。恰恰就在幾天前，當地報紙登出過一樁兇殺案。被害者是一個來自立陶宛的16歲女孩，是因為賺皮肉錢被人殺死在森林邊的一間小木屋里。

斯卡婭那張明媚如天使般的面孔在我的腦中閃過，我對伯瑞夫婦說，你們連斯卡婭的面都沒見過，就發表對她的看法，這可不是英國人的說話習慣。伯瑞夫人對我說：“我真的不太相信這個女孩跟你交往會沒有一點目的性，有一天她會跟你借錢的。”

我給斯卡婭打了電話，約好了會面的咖啡館。我還特意選購了一盒扎著漂亮粉絲帶的巧克力，準備送給斯卡婭。可是我到咖啡館等了半個小時也沒見斯卡婭露面，這在十分守時的歐洲可不常見。我有些為斯卡婭擔起心來。就在我準備離開時，遠遠地見斯卡婭抱著一捧鮮艷的天竺葵氣喘吁吁地往這邊跑來。待我迎過去時，斯卡婭幾乎是歡叫著撲到我的懷里，一手勾著我的脖子親吻著我的臉頰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么久，我真擔心你已經離開了……” 斯卡婭沒有解釋她為什么遲到，而是把天竺葵塞到我的懷里說：“謝謝你，銳，你是在我最倒霉時第一個對我感興趣的人。”

我們在河邊一塊很大很美的草地上坐了下來。我不由地問：“你是怎樣來到這個國家的？”“你相信命運的偶然嗎？”她反問我一句后，接著說，“我真的就像電影上的灰姑娘似的，很偶然地被英國一家服裝公司的星探發現了，他就把我帶到了倫敦。雖然經過幾個月的嚴格訓練，可是自小在牧場對著馬群湖泊長大的我還是懼怕人群，懼怕T型臺下那一雙雙探究地盯著我的眼睛。所以在天橋上邁步時我一點兒也找不到如教練所說的流光溢彩的感覺。我總是過于緊張，真的就像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女孩，面部僵硬，兩腿顫抖，手足無措。這個世界是沒有耐心等待一個人的成長的，所以我很快就遭到了淘汰，因為每天不知有多少名媛佳麗從世界各地躋身而來啊。” 斯卡婭懊惱地說。“怎么又孤身一人跑到利物浦了呢？”我緊盯著她的眼睛問。“失去了工作也就失去了收入，倫敦的消費我實在承受不起， 就坐火車來到了這里。現在我每天打3份工，早晨4點起床踏踏車，跑樓梯，一連數小時地訓練自己。我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重返倫敦。我知道我的語言也是個問題，所以每周我都要抽出時間到學校上英語、法語課。打小我爸爸就告訴我匈牙利之所以多少次都能夠在瀕臨滅絕的大劫難中迎來強盛，就是因為匈牙利人在命運面前絕不讓步。現在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讓全世界都看到一個匈牙利女孩的微笑。”

說真的，我本性上就不喜歡追隨時尚，即便是辛迪·克勞馥那樣的大牌模特兒站到了面前也不足以讓我跌掉眼鏡。然而，斯卡婭眸子里閃動的年輕的光澤一下子就打動了我，它讓我想到了自己的青春歲月，那也是一個充滿了夢想和渴望的年代啊。望著面前這個年僅17歲的女孩那充滿堅毅與自信的面孔，我有意要跟她打趣一下，就問：“如果你奮斗了，卻仍然實現不了你的夢想，當那一天到來時你會怎么辦？”“那是以后的問題，你為什么讓我現在就想，我為什么總把問題放在眼前呢？” 斯卡婭朝我擠擠眼睛，“銳，能幫我一個忙嗎？”我想，好了，伯瑞夫人說過的話來了。我干脆單刀直入：“你是不是想借錢？” 斯卡婭說：“不。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有一個在攝影界挺有名氣的朋友，能介紹我認識嗎？”我說：“當然可以。不過，伯瑞先生收費很高。” 斯卡婭撒嬌地摟住我的脖子說：“我知道我付不起，可是我還是想請他為我拍。你不是說他們愛旅行嗎？那就請他們到匈牙利去度假，可以住到我家啊，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他們英國人最愛馬了，我爸爸養的馬可都是好樣的，你跟他們說，好好求求，我相信他們會幫這個忙的。”我笑著答應了下來。心想，這個小女孩還真讓伯瑞夫人說中了。

在餐桌上，我把斯卡婭的故事講給伯瑞夫婦聽時，伯瑞端著啤酒杯半天沒說話。我說：“伯瑞，我知道你忙不過來，但我還是想請你幫幫斯卡婭。有些費用我會替她補給你的。”

伯瑞換了一個舒服的坐姿說：“銳，你以為我是為了錢嗎？我是想見一面斯卡婭再做決定。”伯瑞夫人說：“我想銳的眼光應該不會錯。懷揣著夢想踏入英國想做明星的女孩子我聽說得多了。遭遇到挫折之后，很多人依仗著自己的美貌很快便沉溺進時髦迷離的都市生活中成了有錢男人的附屬品，而斯卡婭這么年輕能如此冷靜理智地挑戰自己的命運，真的很不容易。伯瑞，如果哪一天這個女孩子真的在咱們的幫助下成功了，我想上帝都會笑的。”

一個周末，在邀請斯卡婭一同觀看了朱莉婭·羅伯茨的一部火遍英倫的影片后，伯瑞夫婦跟斯卡婭舉行了一次深談。第二天一早，這對夫婦向我宣布，他們決定不單單去為斯卡婭拍攝一組能用來做宣傳的照片，他們還會對斯卡婭的學習提供一定的經濟資助。這樣，她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對夢想的實現中去了。伯瑞夫人還說：“英國的玫瑰是舉世聞名的，而沒人知道英國的石頭也是世上最堅硬的；我不敢說斯卡婭最終取勝，但我喜歡斯卡婭身上的這種堅韌勁兒。”

在我離開英倫后，不斷有關于斯卡婭的消息從伯瑞夫婦那里傳來，其中最讓我高興的是斯卡婭現在已經到了巴黎，正在為Evian的一家著名品牌的礦泉水做形象宣傳。我不能說斯卡婭已經實現了她的夢想，但至少說明她的生活已經出現了新的曙光。這讓我不由地再一次想起了這個來自于匈牙利牧場的女孩說過的話：“我是匈牙利人，在命運面前，我絕不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