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把自己丟失在婚姻河中

豆　眉

我和丈夫經人介紹在80年代末相識，那時我孤身一人在這個封閉的城市做一名小學教師，一個個平庸的日子使本該多彩的青春落滿了寂寞的塵埃。剛剛23歲的我居然有了很滄桑的感覺，覺得自己就像夏日驕陽下的花朵，生命的水分一點一點地被蒸干了。這時，別人為我介紹了現在的丈夫。

我們相識頗富戲劇色彩。當我被介紹人領到見面地點時，我才想起問對方的名字。當介紹人說出他的名字時，我怔怔地幾乎不相信天下真有這么巧的事。原來一個多月前他曾被介紹給我最要好的女友，女友和他見面后給他寫了一封信，因為不熟悉，把他的名字寫錯了一個字。過了幾天他回了信，故意把女友的名字也寫錯一個字。女友就此再也不肯和他見面了，說這樣一個氣量狹小的人將來一定不是一個好丈夫。我當時想馬上拔腳走掉，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和一個被我和女友貶得一塌糊涂的人建立什么關系的。但轉念一想，我何不見識一下此人是何等嘴臉，看看他如何向我解釋這段笑話。誰知第一眼看見他，我暗暗吃了一驚，他整個人給我的感覺是樸實、厚道，不知怎么讓我想起了家鄉的干草垛。就這樣我們很順利地交往戀愛，和他在一起，我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可是一本日記改變了我的婚姻生活，也應驗了女友對他的看法。

那是我們交往五個多月之后吧，他單位要分房子，我幾乎沒加思索就和他去領了結婚證。領證的時候，我把自己交給了他。那些日子他對我珍愛無比。可有一天我下班來到他這兒，看見臺歷上有一行字“綠帽子，小小的。”我吃驚地質問他怎么回事。他吞吞吐吐地說看了我的日記。

我從上師范起就有記日記的習慣，近八九年的時間已大大小小記滿20多個日記本，日記完整地記載了我這幾年的生活、我內心的隱秘以及我初戀的全部經過。我的初戀發生在17歲，那是80年代初期，社會風氣還比較保守，我一直有一種犯罪的感覺，事實上我和初戀對象接觸始終保持在一定的界限內，然而這幾個字和他懷疑、審視的目光一下子又把我推回記憶的沼澤中。

接下去的日子好像是煉獄。他提出要看我的全部日記，還要像學習“老三篇”那樣逐字逐句地問清楚，比如他看到有一個地方用“孟浪”一詞，非逼我解釋做了什么事。我說一時想起了這個詞就用上了。他不信，居然從那些不入流的地攤書中找到這個詞的用例，認定我做了難以啟齒的事。

如果我是一個聰明人，就應該看出這場還沒有正式開始的婚姻已經出現了危機。可當時我低估了丈夫對我初戀的成見，我不知道自從他發現了我初戀的秘密后，我的形象在他心里已經一落千丈。

婚后第三天，他送他母親回老家，回來后，他無視我精心準備的飯菜，而告訴我他在火車上認識了一個女孩叫小于，女孩子孤身一人在這里上班，他很坦誠地說下車后他看到女孩一個人，很想送她回去。他語氣里的憐惜讓我酸楚。幾天后我在單位有事給他打電話，他居然沒有聽出我的聲音，而是叫了一聲“小于”。我的頭嗡地一聲炸了。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回來后，我把我的日記全部拿出來，像黛玉焚稿那樣全燒了。當天晚上我們第一次動手打架，我睡在客廳。

現在想來，我們當時是下了分手的決心的，我們甚至談妥了具體的離婚方案。可冷戰幾天后，我主動表示和解，結婚不到10天就離婚，我沒有這個勇氣。以后的日子，我始終處在一種小心翼翼的狀態，生怕不小心碰著那片傷疤。盡管如此，爭吵依然不斷，所有過去的日子都成了不堪回首的黑色記憶，我們之間沒有紀念日，回想新婚的那段日子，對他是永遠無法擺脫的痛苦糾纏，對我是屈辱和傷害。

后來兒子出生了，可冰冷的日子仍在繼續。在兒子4個月生病住院時，他因為我說話生硬，扭頭就走了，留下我和兒子在冰冷的病房里，我一夜未眠。

漸漸地，我從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孩，變成了一個粗糙、潑辣的女人，我早已習慣了生日沒人祝福、生病沒人問候、生活中沒有丈夫贊揚的生活，女人的一切嬌柔的權力我統統給自己作廢了。我也逐漸忘記了自己曾經是眾人羨慕的才女，丈夫說喜歡文學的人都是流氓加騙子。為此，我擱下了筆，斷絕了和一些文友的來往，放棄了報社的調令，除了這個家，我什么都沒有了。

如今我已經結婚10年了，10年的時光磨平了彼此的棱角，我們逐漸走向和諧。丈夫似乎已經將過去的事淡忘了，我心靈的隱痛也逐漸麻木。這幾年丈夫的事業順利，兒子也聰明可愛，在周圍人眼里我是一個幸福的人，我也很自覺地保持著這個形象。直到有一天原來那個差點和丈夫戀愛的女友打來電話，隔著漫長的電話線，我能夠感受到女友自由舒暢的心靈。她讓我想起來原來我也有自由舒暢的心靈，生命的激情和愿望，可如今不到35歲的我，心境已經是一片蒼涼了。那晚，我淚如雨下。

我知道對于我，明天的太陽永遠和今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