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車軋傷了他的三個手指
1996年4月25日,廣西羅城仫佬族自治縣司法局鄧朝文律師高高興興前往桂林市全州縣辦案。這天風和日麗,他代理訴訟的案件辦理也很順利。4月27日中午,鄧朝文一行三人在全州火車站搭乘217次列車踏上南返旅程。下午2時30分,途經桂林火車南站時,鄧朝文突然想起還有急事要辦,中途下了火車。由于急于出站辦事,他沒按正常通道走出車站,而想抄近道。在2號站臺附近,他見到一列火車停在面前,便玩起了孩童時代的“冒險游戲”——違章從列車車身下鉆過。
不想,這一鉆竟引發了終生的不幸。當鄧朝文的軀體大部分從火車底下鉆出,左手三個手指還按在鐵軌上時,火車啟動了。隨著車輪的轉動,他左手的中指、無名指、小指被千鈞之重的火車軋碎,頓時血肉模糊。手指軋爛的部分似要掉下來似的,鮮血不斷往外流。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慘景驚呆了,痛得大聲喊叫,情緒無法控制。火車站一時也緊張起來,站派出所干警和站值班員紛紛趕來處理事故。當天下午6點鐘,鄧朝文被送往柳州鐵路局桂林醫院。
經醫生檢查,鄧朝文神志清楚,左手中指、無名指、小指、手掌尺側及掌指關節處皮膚、皮下組織、指骨、掌骨嚴重破碎,腕關節內側面及尺橈骨粉碎性骨折。診斷為“左手指及手掌輾軋傷。”當晚,桂林鐵路醫院為鄧朝文施行了平腕截肢術——鄧朝文永遠地失去了一只手。
作為患者的鄧朝文在手術之初,左手因繃帶包裹不知手指全部被截掉,還以為拇指和食指仍保留著,對院方的搶救抱著感激之情。
事發當天的6點半,鄧朝文的愛人周某便接到桂林火車站值班員唐某的長途電話,遠在羅城的她心急如焚!她馬上打電話給桂林的妹夫代其趕到桂林鐵路醫院看望丈夫。
第2天,周某即火速趕到桂林。聽說丈夫的左手已被全部截掉,心中疑惑不已:“火車站的人打電話跟我說只軋壞了三個手指,怎么全截掉了呢?”她隨即一陣眩暈。
她強忍著悲痛趕到醫院,鄧朝文尚不知手術實情,還勸慰她說:“我還有兩個主要的手指,不會影響我的工作和生活的。”
望著蒙在鼓里的丈夫,周某心想:“他太冤了!”她決定找院方要求看看被截掉的手指。
“院長,我想看看我丈夫被截掉的殘指!”周某見到該院院長,即強烈要求道。
“要它干什么?早讓護理員給處理掉了”。院長回答。
到手術后第4天拆線時,鄧朝文受到了一生中最大的刺激:“我的拇指、食指哪兒去了?我的拇指、食指應該能保留的呀!”他禁不住質問醫生,“我的拇指、食指呢?怎么不告訴我手術情況?怎么不征求我和家屬的意見?”
“你當時情緒極不穩定,要死要活,無法征求你及家屬的意見。為了搶救你,減少并發癥,才實行了這種急診手術。”醫生解釋道。
“搶救時,我已把我家里的電話告訴了你們。再說,我的妹夫40分鐘后就趕到了醫院,應該等我的親人來了后征求完他們的意見再動手術呀!”鄧朝文抗議道。
踏上漫長的4年索賠路
鄧朝文出院回家后,手術切口一直處于麻木、疼痛狀態,嚴重影響了他的日常生活、學習和工作,無情的后果折磨著他的心靈。
鄧朝文原是羅城縣司法局有名的律師,當地許多老百姓及單位都信賴他,常找他作為代理人打官司。經濟收入也相當不錯。
然而自他失掉一只手后,請他代理的官司沒有了;自己單獨出去辦案也不可能了,失落感襲上心頭:自己才35歲,今后的日子還很漫長!無奈之下他決定用法律的武器維護自己的權益:一要爭取日后的生活賠償金;二要為日后方便生活、工作,安裝一個假手,以便與不幸的命運抗爭。
鄧朝文在事故發生后不久,即開始與桂林火車南站交涉事故受傷賠償事宜。但車站作出的答復是:已為鄧朝文支付了住院醫療費;其手軋傷是自身原因造成(鉆車底);加上車票未經剪口,按法律有關規定,鐵路不應承擔任何賠償責任。
而鄧朝文則認為醫院截掉其拇指、食指應屬醫療事故,因而強烈要求醫院賠償其經濟和精神損失。雙方爭執未果。
1998年6月17日,廣西醫療事故技術鑒定委員會終于對鄧朝文手術致殘一案有了結論:“三級甲等醫療技術事故。”
1999年3月29日,鄧朝文一紙訴狀將柳州鐵路局桂林醫院告到法院。要求桂林鐵路醫院賠償他安裝生活自助具(假肢)所需費用58萬余元(按其活70歲,需裝換8次計算);殘疾賠償金及精神損失賠償費26萬元,兩項賠償費合計84萬余元。
桂林市中級人民法院受理了這起鬧得沸沸揚揚、長達4年之久的醫療事故案,并安排了經驗豐富的法官主審此案。
1999年7月2日,桂林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公開開庭審理了此案,經查證:(1)桂林鐵路醫院醫務人員對病人左手傷情判斷有嚴重失誤,導致無明確適應癥的情況下給病人施行了左手平腕截肢術。根據鄧朝文當時的傷情,應通過清創,切除嚴重毀損部分,充分止血,保留左手拇指和食指及橈側掌腕關節,然后采用二期植皮,修復殘存的手指。(2)醫務人員對病人受傷后的全身狀況沒有作全面客觀的分析,致使在病人清醒的情況下,未征得病人或家屬簽字同意實施手術,明顯違反截肢手術規程。
桂林鐵路醫院在法庭申辯:原告鄧朝文違章鉆越列車車底,造成左手掌掌骨粉碎性骨折,掌腕關節,食、中、無名、小指輾軋傷。根據國家有關致殘程度鑒定的規定及鄧朝文當時的受傷程度,入院時已屬6級殘疾,該責任應由鄧朝文本人承擔。醫院方的“過錯”是在病人情緒極不穩定,無法征求意見的情況下,施行了急診手術……;鄧朝文平腕截肢后的殘疾等級應當是5級,醫院只能承擔6級至5級傷殘損害差額部份50%的賠償。鄧朝文則反駁說:“我手受傷是一回事;但手致殘是另一回事,造成致殘是醫院的醫療事故所致。受傷和醫療事故是兩個法律關系。”
1999年8月27日,桂林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法庭分析后認為,如桂林鐵路醫院醫務人員對鄧朝文的傷情判斷準確,嚴格按手術規程施行手術,手術方式得當,則可能保留鄧朝文左手的部分功能,但不可能保留左手的全部功能。因此,鄧朝文對自己左手平腕截肢所造成的損失,應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原告鄧朝文要求桂林鐵路醫院承擔全部賠償責任,以及被告桂林鐵路醫院主張只賠償5級傷殘與6級傷殘損害差額部分的50%,均缺乏足夠的理由和根據,法院不予支持。責任由二者分擔,即鄧朝文自負30%,桂林鐵路醫院賠償70%。
根據鄧朝文的情況,其左上肢以安裝普及型的中檔假手為宜,更換時間為5年1次,計算到70歲為限。原告提出的合理要求,法院予以支持,過高要求,法院不予支持。具體判決如下:
1、殘疾者鄧朝文的生活補助費51432元,由桂林鐵路醫院賠償36002.40元,鄧朝文自負15429.60元。
2、殘疾用具費148000元,初裝費4500元,二項合計152500元,由桂林鐵路醫院賠償106750元,鄧朝文自負45750元。
3、桂林鐵路醫院賠償鄧朝文精神損失費5萬元。
一審判決后,雙方當事人均有不服,鄧朝文以其不應承擔醫療事故所造成后果的部分責任、原判不當為由提起上訴。桂林鐵路醫院以廣西醫療事故技術鑒定委員會違反鑒定程序,鑒定結論不合法,一審判決賠償精神損失費無法律依據為由,向廣西高級法院提起上訴。
2000年6月上旬,廣西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認為一審判決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判決并無不當,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編后語:此案給原告、被告及廣大群眾提示了許多令人深思的問題:如果原告不違反鐵路部門的有關規定,不冒險鉆火車,何致其悲慘的結局?醫院如謹慎科學地制定手術方案并術前征得原告或家屬同意,何致好心救人,卻落個被索賠84萬?看來在人們法制觀念日趨增強的今天,無論個人或單位,都應依照法律、法規辦事,否則,自釀的苦酒只能自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