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8年1月,母親來到我在洛杉磯的家,我高興極了。一邊張羅晚餐,一邊與母親聊天。母親突然長嘆一聲說,“你姐姐斯蒂法妮不久需要做腎臟移植手術了。”她的話帶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擔憂和恐懼。今年才30歲的姐姐一直患有神經性紅斑狼瘡病。這種病使她的免疫系統、部分器官和組織受到破壞。我知道,姐姐的腎臟正受到嚴重損害。但究竟是做移植手術好還是藥物治療好,我們都不得而知。
姐姐住在休斯敦,我住在洛杉磯。我們相距甚遠,關于她的病情,我總是最后知道。現在,姐姐的腎臟正在艱難地工作,靠它排泄人體的代謝廢物,已到了讓人揪心的地步。她的病總是影響著我們全家。她的體質太弱了,與過去相比,她的體重又降了20磅。她成天疲憊不堪,不得不放棄工作。姐姐已在醫院登記,準備做腎移植手術,但要找到與她相匹配的腎臟卻很難。截至1998年6月,美國已有1.2萬名患者做過腎臟移植手術,但仍有4萬名患者正等著上手術臺。在美國由于同種血型的腎臟的捐贈者太少,姐姐只能在死神的威脅中翹首等待仁慈使者的到來。母親因患有高血壓不能捐獻腎臟,父親早已離開了我們,惟一能為姐姐捐獻腎臟的只有我了。所以,我得盡快作出決定,因為姐姐若在一年內不做手術,那么她的腎就可能完全衰竭,生命就危在旦夕。雖然現代醫療技術能夠用體外機械儀器替代腎臟,但病人得每周至少接受12小時的治療。這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媽媽要我好好考慮。我明白,除了我能幫助姐姐外,別無選擇。我必須幫助姐姐,雖然我們長大后各奔前程,沒有生活在一起,但我們是同胞姐妹,我們曾一起唱歌跳舞,一起度過幸福的童年。我13歲那年,15歲的姐姐患了重感冒。由于沒有得到及時治療,感冒引起肺炎,全身長滿紅斑。姐姐的肺炎治好后,紅斑卻再也沒有消失過。醫生把她介紹到德州的一家大醫院治療。那時,醫療技術很落后,紅斑狼瘡這種病鮮為人知,所以很難診斷,幾乎無法治療。姐姐不得不出院回家。我到醫院接姐姐時,知道這種情況,我傷心得哭了起來。
回到家后,媽媽要我坐在她的身旁,難過地對我說,“簡妮弗,醫生救不了姐姐的命。”我緊緊盯著母親的眼睛,她的話我感到很陌生,我不相信母親說的是事實。最后,母親問我,“簡妮弗,你到底明白我的話嗎?”媽媽的眼淚奪眶而出。最后,我也開始哭起來。這時,媽媽告訴我,姐姐已處于昏迷狀態。心愛的女兒即將撒手人寰,作母親的卻眼睜睜地看著,想不出一點兒辦法,世上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了。母親聲音顫抖,竟忍不住抽泣起來。
幾天后,姐姐在醫生的精心照料下奇跡般地醒過來了,但她仍精神恍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說。母親、繼父和我都很著急。
醫生給姐姐注射了抗生素后,病情卻更加嚴重。很明顯,抗生素不管用!這時,醫生才懷疑姐姐患的是紅斑狼瘡病。幸運的是,從休斯敦來了一位紅斑狼瘡病專家。他很快把姐姐轉往德州一家設備齊全的大醫院治療。這樣,姐姐的病情才得到了控制。
只有那時,我才對紅斑狼瘡病有了了解。這種病多發于15至45歲的女性,沒有特效藥,卻能致命。它使人體免疫系統遭到破壞,從而直接損害皮膚、血液、關節,引起極度的疲勞和全身紅斑。大約有50%患者的腎臟受到嚴重損害,紅斑狼瘡還能直接引發心臟病、肺病和神經病。
經過第一次治療后,姐姐似乎好一點。我的心情也輕松了許多。但在姐姐接受治療的三周里,我就有一種失落感。我們不能在一起玩了。我當時才13歲,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最好的朋友離去了。從那時起,她的病情就一直成為困擾我們家的難題。由于我很小,媽媽經常不告訴我姐姐的病情,免得我擔驚受怕。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和姐姐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姐姐上大學后,我們只能在電話里交談。長大后姐姐和我仍相敬如賓,但相互間的了解卻越來越少。隨后,姐姐與她的男友,大學同窗迪姆結了婚。迪姆剛從大學畢業,在德州的一所中學任教。而我仍單身,住在洛杉磯,在一家電影制片廠當接待員,時常也參加制片。姐姐成了共和黨成員,而我卻成了民主黨成員。她每周一次上教堂做禮拜,而我隔幾年也難去教堂一次。雖然我們相距遙遠,差別很大,但我仍然深愛著她,因為她是我惟一的親姐姐。我當然知道,必要時,我會義不容辭地向姐姐捐獻自己的腎臟。
媽媽告訴我這件事后,姐姐也打來電話問我是否愿意考慮這事。她說,她的心情很難過,讓妹妹捐獻自己的腎臟,這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電話里,她的聲音很微弱,似乎很疲乏,她已完全不是我小時候的那個又說又笑,充滿活力的姐姐了。雖然,她明白我會同意捐獻腎臟,但她卻不愿意讓我感到心理壓力。在姐姐、媽媽和我的男友鮑布的敦促下,我花了兩周時間專門研究有關腎移植的書籍。姐姐的醫生也寄來了很多有關腎移植的資料。我在互聯網上尋找有關器官移植的信息。隨后我明白了,腎移植對移植方危險并不大。只是,經移植后,我只剩下一個腎了,這意味著我將永遠告別重體力活動。我當然不會被這一問題嚇倒。我不愿意失去親愛的姐姐,這是我已堅定的信念。我還在互聯網上看到了腎移植的場面、術后的傷痕和圖片等。
通過朋友,我認識了一名叫莎拉的與我同年的女人,幾年前,她把自己的腎捐獻給了她的姐姐。現在,她活得很好,很愉快。兩周過去了,我給姐姐打電話說,“我準備接受體檢。”雖然姐姐一再要我充分考慮。在隨后的幾個月里,我在洛杉磯的醫院接受了器官和血液檢查。隨后,我又接受了包括腎臟在內的多項檢查。結果證明,我和姐姐的腎臟是能夠相互匹配的。
接下來,我和姐姐增加了電話聯系。我們一起討論測試結果、我們的希望和我的心情。但一談到我們姐妹倆共同與頑癥作斗爭時,我們都很激動。當我在接受檢查期間感受到不適時,我才真正體驗到了姐姐在過去15年的時間里,是怎樣地在與疾病做頑強的斗爭。最后,醫生決定在1998年10月2日把我左側的腎移植到姐姐體內。為此,我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告別腎臟聚會”,邀請我的朋友同事參加。許多人都預祝我成功。隨后,我滿懷信心地飛往德克薩斯州。我下飛機看到姐姐的第一眼時,我差點哭了起來,我緊緊地擁抱姐姐,因為姐姐實在是太消瘦了,一張灰白的臉讓人難受極了,但姐姐卻仍然那樣鎮靜自若。我真佩服她!
在我倆雙雙被推進手術室前,我和姐姐深情地握了握手。在同一天,醫生把我的左腎移植到了姐姐的體內。醒來時,我首先聽到的話是,“一切都很成功。你的腎已在姐姐的體內工作了。”
手術后的第二天,我的傷口隱隱作痛,可醫生卻要我坐起來。我很害怕看傷口,因為我怕傷口很大。在進入手術室前,我遞給護士一張我和姐姐小時候合拍的相片,要她在姐姐出來后轉交給她。我在上面寫了兩句話,“一娘胞妹,地久天長!”可我沒料到,這個護士也交給我一份小禮物:我的左腎照片!是姐姐請醫生拍下的!手術后的第三天,我才見到她。實際上,姐姐的康復比我還要快。沒等我醒過來,她就到我房間里來看我了。醫生說,我的腎臟在姐姐的體內工作得比預期要好。我第一眼看見姐姐時,我發現她已變成了一個新人。她的臉上出現了紅暈,眼光炯炯有神,精神飽滿。5天后,我們雙雙出了院。剛出醫院大門,我就撈起衣服看我自己的傷口,只見一根紅紅的細線從左腹上方劃過。傷口要比我想象的小得多。我和姐姐在休斯敦她的家中一起度過了三周時間。我們一起比較傷口的大小,一起回顧幸福的童年,一起做飯,一起做起了當母親的美夢。
經醫生同意,我很快離開德州,返回我的工作崗位。自那以后,我和姐姐更加親近。每周我們都要打電話相互問候。我們共同談論問題,交流思想。姐姐說,我給了她第二次生命,我卻感到,姐姐恢復了生命的活力,這對我來說是多么的幸運!
目前,我左腹的傷痕就像在英特網上看到的一樣,我并不為此感到難堪,相反,我用自己的左腎救了姐姐的命,我為此感到無比的驕傲。我很愿意向將要接受移植手術的患者和將要成為未來的器官捐贈者宣布,我已圓了自己的夢想。實話告訴你們,1999年夏季,我已登記注冊當了專業護士。我要把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訴身邊的患者,許多疾病都需要做手術,這并不可怕。我以前很怕見傷痕,但現在再也無所畏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