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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哥從那個著名的戰火紛飛的武斗城市回來時,身上已經留下了一條足有一尺長的刀疤,他把衣服翻開給我看,我嚇了一大跳,那個刀疤像一條又粗又紅的巨大的蚯蚓緊緊地粘在他的腰背上,光滑而醒目。不過這個刀疤不是因為武斗所致,是他患了腎結石,被醫生開了一刀。哥哥說,你摸摸看。我連忙把手縮在屁股后面,驚慌地說,我不敢。
我哥哥如果不是患了腎結石,他極有可能在炮火隆隆的武斗中送了命,他說光是他一個單位的工友,就死了不少,有些是被冷槍擊中的。他沒有參加過武斗,他因為父親的問題一直情緒消沉,是一個典型的逍遙派。但就在一方造反派準備接受他上戰場時,哥哥的腰背痛得在床上打滾,于是立即被送進了醫院。
我哥哥的刀口愈合之后,父親立即叫他回來,他擔心沒長眼睛的子彈說不定哪一天飛進哥哥的身體里。父親雖然身陷囹圄,但他仍然關心千里之外的哥哥,他在信中寫道,人家搞武斗就讓人家搞去,你給我回家。
我哥哥便回來了,我當然是最高興的一個,因為當時我的情況跟身陷囹圄差不了多少,我沒有書讀了,我的那些伙伴們也不再跟我玩耍了,他們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著我,我甚至不敢隨意地出去,因為我害怕看見那些歧視的目光。所以,我基本上就呆在狹窄的家里,每天無聊地望著窗外那一片狗尾巴草,你說這跟我父親關在牛棚里有多大的區別?母親跟我也沒有什么話說,她每天除了做家務,就是拿著一些破破爛爛的衣服補來補去,默默地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