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劍 李麗萍 彭 程
為了騙取近40萬保險金,她竟裝病騙保,甚至假戲真做,走上生不如死的化療路。他畢業于中山醫科大學,主持過全國病理學術會議,然而,就是這位"德高望重"的病理專家,給無病的人造出了"癌"!最終,DNA鑒定撕開了醫患勾結騙保的驚人黑幕。
2002年8月15日,湖南省株洲市中級人民法院對保險詐騙嫌疑人石德華作出終審判決。至此,這起密謀一年半,作案手段高超、詐騙金額巨大、涉及中國保險業兩大巨頭的騙保案終于真相大白于天下。
近40萬保險金讓理賠員頓生疑云
"賠我20萬......""賠我14.5萬......"2000年8月--9月,中國人壽和太平洋保險公司株州分公司先后收到一張同樣理由、數額巨大的理賠申請書:"因患有何杰金氏惡性淋巴瘤,根據本人參投貴公司險種,現申請索賠重大疾病保險金。"
保險公司迅速進行了全面的調查,認為此事確屬于保險責任的責任范圍內,于是上報了公司總部審批。
被保險人石德華,于2000年6月29日,在株洲市一醫院被診斷患有"惡性淋巴瘤"。7月初,湖南醫科大學附二醫院和湖南省腫瘤醫院相繼出具了"何杰金氏病"的切片會診證明。7月24日,石德華入住株洲市331職工醫院診治。該院根據上級診斷和臨床癥狀,于8月17日診斷石為"惡性淋巴瘤何杰金氏第三期",并讓患者在醫院進行了化療。
在審批過程中,中國人壽保險公司湖南省分公司理賠員經過仔細分析,綜合以前石德華給付記錄和承保條件等資料,發現了一些疑點:投保剛過免責期就發生保險索賠事件,是不是有帶病投保或免責期內確診的可能?另外,石德華曾有多次不良索賠記錄:第一次,石因小葉增生竟住院91天,索賠醫療保險金15000元;之后又因附件炎住院,索賠4000元,一年內兩次索賠;其次,其小孩索賠意外醫療保險金,因無證駕駛而被拒付,但第二天,她竟提供了所需的全部證據,虛假證明索賠使她進入了公司理賠黑名單。這次她投保免責期剛過,保單剛剛生效,就發生保險責任,這是巧合嗎?
調查人員辦案山重水復疑無路
帶著種種疑問,中國人壽保險湖南省分公司進行了十次調查,五次在長沙訪談求證,五次下株洲排疑核實。在湖南醫科大學附二醫院展開的第一輪調查中獲悉:"會診的切片確實是何杰金氏病第三期,但不保證是石德華本人的病理切片。"
2000年8月29日,湖南人壽理賠科李科長及湖南醫科大學附二醫院肖醫生會同株洲分公司業務處理中心唐經理等人對此案進行實地調查,調查人員在株洲市一醫院病檢室找到了確診為惡性淋巴瘤的證據;在331醫院也看到了石德華化療的事實;詢問石德華有關病史,并摸其腰部確實有腫塊,是"何杰金氏"第三期的癥狀。但令人不解的是,調查人員到市里各大醫院調查,卻均未找到石德華確診為癌的既往記錄和住院記錄。調查人員與石德華核實有關情況,可石德華極不配合。調查人員申明調查來意后,石德華當眾撒潑吵鬧,其親友也責罵理賠員諸多不是,認為理賠員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不通人情;要求她進行腰部活檢,她就以一頭撞死相威脅;調查人員提出要與她女兒談3分鐘話,她再三推委;調查人員多問幾個問題,邊上一個男人就大吵大鬧......
為了了解治療的真實情況,9月7日,中國人壽湖南省分公司業管處處長奠自成及理賠員,陪同聘請的省腫瘤醫院的兩位教授前往株洲診治醫院進行治療核實。教授查看了石德華的住院記錄,從病情特征、治療方案、用藥情況、療后反應及主治醫生人品可以斷定,治療情況真實無疑。到此,四名醫院權威教授的診斷,兩家醫院的三期化療,四個核賠醫生親自對體格特征變化的驗證,均證實石德華的病情、療效事實在醫學上也無可反駁。按理可結案給付38萬元的索賠金了。然而此案的諸多疑點令理賠人員疑云驟起。
DNA鑒定驚碎騙保發財夢
石德華是先后在株洲中國人壽和太平洋保險兩家保險公司投的保,兩家公司決定攜手合作,共同進行調查。
2000年10月10日,兩家公司聯合對石德華的病歷資料進行了逐字逐句研究,發現20多個疑點。10月26日,中國人壽理賠員與太平洋公司理賠員一起,第三次到株洲逐個查實新疑點。這時候問題已經主要聚焦在手術和化驗環節上。他們發現石德華被確診為癌癥的證據就是用于做活檢的一個切片,圍繞這一切片的疑點愈加明顯:當時石德華在門診部做的切片,手術醫生不知切片結果,病檢醫生不能確定門診切片標本是否取自患者石德華。會診醫生也只依據送檢切片進行診斷,而不管這切片是誰的。經治醫生卻只能保證石德華在醫院做了化療而進行診斷。從整個醫院環節來看,只能證明該切片確實患了腫瘤,石德華接受了化療,而她是否是該切片的"主人",無人能夠確定。其實自始至終問題的關鍵都在于此。
于是,保險公司書面通知石德華再次做病理切片檢查,以此作為是否理賠依據。石以化療后癌細胞已殺死為由予以拒絕,并威脅理賠員:"如再要求活檢,我一頭撞死給你看。"石德華死活不肯再次活檢,顯得有點欲蓋彌彰。疑點仍無法排除,調查陷入困境。
2000年12月29日,長沙市公安干警及理賠員,依次對湖南醫科大學附二醫院和省腫瘤醫院展開調查。
2001年3月6日,辦案人員致函石德華,要求她來長沙作一次全面的談話。3月13日,石德華在中國人壽湖南省分公司保險大樓31樓會議室里,接受了兩家保險公司理賠員的全面質詢,長沙市公證處的同志也當場作證。當天,長沙公安干警也與石德華談話,并對談話內容進行簽名和按手印。可石德華說話仍然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言語強硬,對保險公司的反復調查極為反感。調查再度陷入困境。
理賠員再次來到株洲,從與手術醫生不間斷的連珠炮式的談話中發現了破綻:手術醫生問石德華切什么部位時,石回答"手術時切左切右隨便切"。于是,理賠員認定這有欺詐之疑,要求長沙公安速來現場查案。長沙公安查實后,因涉及管轄權的問題而將此案移交株洲公安辦理。株洲公安辦案人員王軍迅速到醫院拿到送檢的切片標本,馬上找到石德華談話并要求其抽血化驗,準備通過DNA分析以證實切片是否屬于石德華本人。
2001年4月,警方取了石德華的血樣,送往省公安廳做DNA鑒定,以確定石送檢的淋巴組織是否真為她身上所切除。石德華終于開始擔心自己的高超騙技逃不過DNA的科學鑒定。2001年4月25日,在內外壓力以及鐵的事實面前,石德華不得不向株洲市公安局投案自首。一起涉案金額巨大的騙保案終于真相大白,一直在幕后操縱的合謀人也終于浮出了水面。
下崗女工裝病騙保
現年48歲的石德華是株洲柴油機廠的下崗女工,她個性精明強干,有膽有識。早在改革開放的初期,人們還緊抱鐵飯碗的年代,她就毅然辭去工作,南下闖世界。她外出打工不是安心要當打工仔,而是去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增長自己的知識,回來自己當老板。南下幾年,她滿載而歸,回到株洲市就開了個酒店,當起老板來。酒店開得不錯,生意紅紅火火,幾年干下來,她賺了一大筆錢。有錢了,她就開始不思進取,迷上了麻將,酒店疏于管理,生意做不下去了。此時,她意識到自己的養老問題。1997年,石德華花9000元投保費,向中國人民保險公司買了個人的養老保險,并附加重大疾病險。這一著,她確實走對了。不久,她病了,患乳房小葉增生,在醫院開了幾百元藥吃了。她想到了自己曾投了重大疾病的附加險,希望獲得保險補償,但乳房小葉增生,算不得什么重大疾病,花幾百元藥費金額實在太少,要求保險賠付不便開口。正在這時,有人跟她建議:去住一段時間的醫院,這樣花費的醫療費就多些,向保險公司申請賠償也好說些。于是,她真的去住院了。出院后,她向保險公司申請重大疾病賠付,竟意想不到地得到了保險公司1.5萬元的賠償金。這筆賠償,不僅使她花的醫療費用全部得到了補償,而且還賺了一筆。在石德華的眼里,乳房小葉增生這樣的小病尚能獲賠萬把塊,要是得上個什么大病,申請保險賠償,豈不要發大財了?嘗到獲賠甜頭的她,認為保險賠償是條發財的門道。于是,她歹念陡生,決定繼續投重大疾病險,希望能得到巨額保險賠償費,以此來發財。
事實上,保險公司的賠償并不是想要就可以拿到手的,它有嚴格的制度,投保人必須真正得了重大疾病,有治療檢查的憑證,經過審查批準后才能拿到保險金。石德華想通過保險賠付來發財,她不僅要投保重大疾病險,而且她必須有醫療權威部門出具的重大疾病鑒定證明。1999年5月,石德華在泰陽證券公司炒股時,意外地碰到了多年不見、當醫師的老熟人謝德風。謝德風是湖南省株洲市某醫院病理科醫師,這位58歲的知識分子,不僅學有專長,而且肯于鉆研,因此,在病理學方面頗有成就,曾經主持過湖南省召開的首屆全國病理學術會議,參加過北京協和醫院對中國首例艾滋病的解剖,當過多年的病理科主任,可以說是位德高望重的病理權威。這次兩人邂逅,給石德華的發財夢的實現帶來了希望。
1999年3月,石德華到株洲市一醫院找謝德風看病。老熟人相見,無話不說,石德華把她1998患乳房小葉增生得到保險公司1.5萬元賠償的事告訴了謝德風。隨后,石德華告知自己買了保險,問他能不能幫她做個身患癌癥的鑒定。謝德風當時認為這要冒風險,需要考慮。
謝德風心想乳房小葉增生本是一般小病,竟然獲得那么大一筆賠付,他眼睛亮了。他也希望借石德華發筆財,為自己退休后的日子作點準備。過了兩個星期,謝德風打電話給石德華,約定面談。他們商量搞一個乳腺癌騙保。石德華也看出了謝德風的發財心態,當即許諾,只要事情辦成,可以給謝幾萬元作酬勞。
無病要給人"造"出病來,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是要擔很大風險的。謝德風雖然想發筆不義之財,但對風險后果也不是完全沒考慮的。他接受了石德華的要求和許諾后,曾猶豫了一段時間,但金錢的誘惑戰勝了理智,他咬了咬牙,決定鋌而走險。
病理專家移花接木"造"出癌
得到謝德風應允之后,石德華就著手購買保險。1999年9月25日,石德華在中國人壽保險公司株洲分公司再次投康寧定期保險,保費8400元,保險金額20萬元,同時投附加住院醫療險,保險金額5000元。同年11月4日,又在太平洋保險公司株洲辦事處投長健醫療險,保費2720元,保險金額10萬元。并且,石德華對兩家保險公司苛刻的免賠規定全部接受。
2000年6月的一天,待保險合同生效后,謝德風約石德華面談。進行了一番討價還價后,謝德風提出:如果搞的話,需要一些費用打點,你要先給5000元,事成后再給2萬元。石德華要求辦成事后再給錢。謝德風沒答應:"要辦事就必須先給錢。搞惡性腫瘤是技術上的事情,你不管,包你沒問題。"石德華想了一想還是答應了。
給了錢之后,石德華又后悔:一是擔心被查出來,聲譽受損;二是擔心謝不辦事,花出去的錢也有去無回。于是,她要謝醫生還錢,她不搞了。她不想搞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謝德風講如果搞個乳腺癌,就要做手術切除,那樣才能說明她患有乳腺癌類的惡性腫瘤。石德華聽說要從她身上切去一個乳房,覺得那樣太恐怖了。平心而論,乳房是女人的重要特征,切去一個乳房對她來說是很難接受的手術:胸前留個大洞不好看。因此,石德華不愿意了。
謝德風見石德華打了退堂鼓,想了想又出一計:"那就不搞乳腺癌,搞一個惡性淋巴瘤,只要開個小口子,取一點組織,做切片活檢,做一次化療,之后就吊鹽水,331醫院有熟人打個招呼,保險公司賠錢,我也找人說說,絕對搞得定。"石德華想,這么簡單,就決心搞淋巴癌索賠算了。
投保過6個月后,石德華找謝德風商量搞淋巴癌的事情,謝的開價又漲了:要辦事,還需一些活動費用,你必須再給6000元。事成以后,再付5萬元。對此,石德華也答應了。2000年6月,也就在手術的前一天,石德華帶了6600元錢交給謝醫生,想圖個吉利。
與石德華約定好搞淋巴癌后,謝德風也展開了緊張的活動。他找了一個醫生給石德華看病,并要醫生給她做手術,但這個醫生沒按他的要求辦,他們只好另找醫生重新看病。
2000年6月26日上午,他找到株洲市一醫院骨傷科余醫生:"我有一個熟人,頸部有一個小結,請你幫我做手術切下來,要做活檢。"余同意了。快12點鐘的時候,他把石德華帶去動了手術。當石德華女兒把裝有石德華組織的玻璃瓶給他的時候,他帶到辦公室扔進垃圾桶,然后在化檢登記本上找到一個患有惡性淋巴瘤的病理號,再將此病理號的標本交給她女兒,由她女兒下午送到檢驗室作鑒定。由于送去時已經超過了當天下班時間,所以登記本上寫的是第二天的時間。謝德風為石德華調包的淋巴瘤切片標本經病理科檢驗室檢驗,作出了"符合惡性淋巴瘤"的鑒定結論,并建議送長沙復檢。這份調包的淋巴瘤組織又由石德華女兒送到長沙市腫瘤醫院病理科復檢,結論為"低度淋巴瘤",與原結論不完全一致,謝德風看后說"要不得"。最后,由謝德風出面聯系,送湖南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再次鑒定,出具鑒定書為"何杰金氏惡性淋巴瘤"。就這樣,忍受了割肉之苦的石德華終于如愿以償,神不知鬼不覺地"患"上了癌癥。
無病走上生不如死的化療路
為了以假亂真,掩人耳目,急于得到巨額保險賠償金的石德華竟以犧牲健康乃至生命為代價,冒死走上了化療之路。
省市兩級醫院作出"惡性淋巴瘤"結論后,株洲市某醫院腫瘤科于2000年6月27日開出住院單給石德華,要石住院治療。石德華以住該醫院家里照顧不方便為由,沒有在該醫院腫瘤科住院,而是到離家較近的某廠職工醫院住院治療,后又轉到株洲市腫瘤醫院住院治療,其間共67天。
"惡性淋巴瘤"是癌癥重病,所以重病用重藥。石德華住院后,醫院給她做了骨穿刺、化療,五天一個療程注射藥物和內服藥物,為她治"癌癥"。這些治療給她肉體上、精神上帶來了極大的痛苦,但是為了自己苦心經營的索賠計劃,她只好自己咬著牙硬挺著。這些別人是看不到的,她也不敢讓別人知道。通過兩個多月的腫瘤治療,石德華一頭黑發掉光了,經常肚子痛得在病床上打滾,七八天解不出大便,出院的時候,石德華瘦了一圈。
經過67天的化療后,急不可耐的她一出院就正式向太平洋保險公司株洲辦事處、中國人民保險公司株洲分公司提出了34.5萬元的巨額保險賠付,并隨申請書附上了株洲市某醫院切片檢驗報告單及湖南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復查結論"何杰金氏惡性淋巴瘤"鑒定書,要求兩家保險公司依據保險條款約定,盡快履行賠付義務。
而同案的謝德風,在辦完她的事后就退休了。在手術、送檢、收標、切片、取樣、化檢的整個過程,他都不是責任人,也沒有留下自己的痕跡,他自認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無懈可擊了。然而狡猾的狐貍斗不過好獵手,謝德風在介紹石德華投保的問題上還是引起了保險公司的懷疑,最后,他在與石德華約會時,被株洲公安局尾隨跟蹤而當場抓獲。
騙保者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人們常說:人生真正的追求是幸福,人生最大的財富是健康。石德華卻以健康為代價換錢財。她本來除血壓高以外,沒有其它的病,平日愛打扮的她雖說年近五十,但還風韻猶存。為了詐騙這38萬元,石德華經歷了難以忍受的皮肉之苦;為掩人耳目,她甚至冒著生病危險經歷了生不如死的三期化療。化療之后,她面黃肌瘦,頭發由于化療全部掉光,血壓更高,說話有氣無力,行走困難,身體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石德華夢想的38萬元已成泡影,用于投保、化療、疏通關系的5萬多現金打了水漂;買保險就花了近2萬元,做三期化療花了1.7萬元煾謝德風1.1萬元,還有住院陪護的開銷,索賠的電話和車費及其它開支好幾千。
還有謝德風,這位60年代畢業于中山醫科大學的高才生,行醫幾十年的老軍醫,市級醫院病理科的權威,已退休回家的好丈夫、好父親,應該是知法懂法的,卻在垂暮之年晚節不保,知法犯法,利用工作之便牟取暴利,如今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呢?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2002年1月9日,湖南省株洲市蘆淞區人民檢察院向株洲市蘆淞區人民法院提起公訴。1月25日,株洲市蘆淞區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了此案。2月9日,蘆淞區人民法院發送了判決書,判決書確認石德華、謝德風犯保險詐騙罪,判處石德華有期徒刑2年,宣告緩期二年六個月,并處罰金2萬元;判處謝德風有期徒刑三年,宣告緩期1年,并處罰金1萬元;收繳的違法所得10600元予以追繳,上交國庫。
一審判決下達后,兩被告沒有上訴。
(責編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