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很多富裕起來的中國農民從鄉村進入城市的時候,我算是一個逆行者,兩年前開始階段性地離開城市,大半時間定居中國南方一個偏僻山區——我在上一個世紀六十年代當知識青年的地方,曾經進入過我的長篇小說《馬橋詞典》及其它作品。我在那里栽樹,種菜,喂雞;收獲的瓜果和雞蛋如果吃不完,就用來饋贈城市里的親戚和朋友。這是一種中國古代讀書人“晴耕雨讀”的生活方式,我覺得沒有什么不好。有一位報紙記者跑到這個地方找我,對我的選擇表示了懷疑:你這是不是回避現實?我說什么是現實?難道只有都市的高樓里才有“現實”?而占中國人口69%的農民和占中國土地95%的鄉村就不是“現實”?記者的另一個問題是:你這是不是要對抗現代化?我問什么是“現代化”?我在這里比你在都市呼吸著更清新的空氣,飲用更潔凈的水,吃著品質更優良的糧食和瓜果,還享受著更多的閑適和自由,為什么這不是“現代化”而你被廢氣、臟水以及某些有害食品困擾并且在都市的大樓、地鐵、公寓里一天天公式化的疲于奔命倒成了“現代化”?
問題很明顯:這里有對“現代化”不同的理解和定義?;仡櫸覀儎倓偢鎰e的二十世紀,從歐洲推向全球的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兩大浪潮,都以“現代化”為目標,甚至都曾用經濟和技術的指標、甚至單純用GDP的數量,來衡量一個地區所謂“現代化”的程度??上У氖?,經濟和技術只是我們生活內容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