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全球絕大多數國家積極追尋的目標,現代化浪潮在當今世界方興未艾。盡管不同研究領域的學者對于現代化有著不同的詮釋,然而,不可否認的一點在于,現代化的重要目標之一是完成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轉變。這一轉變,實際上就是一個農業社會逐漸解體、農民階級逐漸消逝的過程。那么,作為傳統農業社會主體的農民,該如何順應和完成這種消滅自身的痛苦的轉變過程呢?這是許多從事現代化研究的學者們一度忽略或者不愿涉及的問題。對于作為現代化犧牲者的農民問題的忽視,成為現代化研究的一大缺憾,然而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農民學”的興起恰恰填補了這一缺憾。“農民學”以現代社會中的弱勢群體農民為關注對象,深入探究與農民相關的各種問題。到了1970年代中期,農民問題研究開始進入“輝煌的十年”的頂峰階段。1976年,美國著名社會學家詹姆斯·C.斯科特的《農民的道義經濟學:東南亞的反叛與生存》(中文版已由南京譯林出版社出版)出版了(該書的中譯本已經于2001年6月由譯林出版社出版)。該書的出版,立即在西方學術界引起巨大轟動。斯科特在書中不僅全面闡釋了以往學術界所忽視的農民所特有的“生存倫理”,以此為中心構筑了“農民的道義經濟學”,而且對于延續幾十年來的德國“農場主的困惑”作出了令人信服的解答。
農場主的困惑
德國著名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在一本書中,曾提到十九世紀末德國農場主經歷過這樣一件怪事:在莊稼收割的農忙季節,為了加快收獲進程,農場主們決定用增加計件工資的辦法,以圖增加工作量。然而,“農民們對工價提高的反應不是增多、而是減少其工作量”。舉例來說,以前的工價是每英畝1馬克,通常農民每天收割2.5英畝,得到2.5馬克的報酬。而現在,農場主將工價提高到每英畝1.25馬克(提高了20%),他們原以為農民每天會收割3英畝(多干20%的活)以掙得多于原來50%的報酬(共3.75馬克)。可適得其反的是,在工價提高以后,農民每天卻只收割2英畝(比原來減少20%),而得到的是與原來同樣的工資。 農民們為什么不愿意多干一點活而掙得更多工資,反而減少工作量而不圖更大收益呢?這令當時的農場主極為困惑,因為農民們的做法,明顯違背了古典經濟學中有關人追求收益最大化的最為基本的假設。實際上,德國農場主所經歷的這件怪事,在其他國家的前現代農業社會中也極為常見。而自從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將這一違背古典經濟學常理的現象作為一個難題提出以后,來自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和倫理學等領域的學者們,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地闡述了自己的觀點,但很少有人能對此作出令人滿意的詮釋。到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隨著西方“農民學”的興起,越來越多的學者參與加入對于這一命題的討論之中。而其中作出開拓性貢獻的,無疑要數美國學者詹姆斯·C.斯科特了。斯科特以二十世紀東南亞國家農業社會和農民經歷為研究案例,系統地提出并闡明了農民的“生存倫理”,并且用其“生存理性”理論解除了農場主的困惑。
生存理性
要深入探究十九世紀末德國農民的行為動機,我們就有必要了解“理性選擇”的相關理論,這是經濟學、社會學以及倫理學等學科非常關心的熱門話題。在傳統的古典經濟學的基本理論中,對于具有“理性行動”的“經濟人”的假設占據了主導地位。古典經濟學的開創者亞當·斯密認為:人通常都是具有理性的“經濟人”,其表現是,在各項利益的比較中,人會自然地選擇自我的最大利益,以最小的犧牲滿足自己的最大需求。而當每一個人都能充分地去追求自己的最大利益時,整個社會的發展由此得到推動。可見,在古典經濟學家的眼中,追求個人利益最大化成為“經濟理性”的最基本的假設。然而,社會學的“理性選擇”理論則對“經濟理性”的假設作了三個方面的修正:一是改變了傳統的完全理性化的假設;二是承認人的行為有時也具有非理性的一面;三是關注制度文化等因素對于個人偏好和目的的影響。社會學的選擇理論可以歸納為:以宏觀的社會系統行為作為研究的目標,以微觀的個人行動作為研究的起點,以合理性說明有目的的行動。我們不妨將此稱為“社會理性”,其最基本特點就是尋求自我的滿足,尋求一個令人滿意的或足夠好的行動程序,而不是“經濟理性”中的尋求利益最大化。因此,滿意準則和合理性是“社會理性”行動者的行動基礎。
“經濟理性”與“社會理性”的假設,確實能解釋社會生活中的許多現象,但它們決不是萬能的。在解釋前現代社會中農民的相關行為時,這兩種理論就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這樣,以農民為關注對象的、從道德倫理角度出發而建構的“生存理性”理論應運而生,其重要的代表性人物就是詹姆斯·C·斯科特。斯科特根據他長期以來對東南亞農民社會的研究,在系統分析農民“生存倫理”的基礎上,提出了有關“生存理性”理論,構筑了“農民的道義經濟學”。
“道義經濟學”這個概念,最先是由英國著名的歷史學家E.P.湯普森發明的,用來指十八世紀英國民眾文化中的一種傾向,即人們在一事當前時往往不先算經濟帳,不以獲取最大利益為行為動機,而是先看它是否違背其傳統的以生存為中心的道德習俗。在對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東南亞農業社會進行研究時,斯科特無疑借用了湯普森的這一概念。在斯科特看來,生存而不是發展或利益最大化,組成了農民的生存邏輯;或者說,在嚴酷而強大的生存壓力面前,農民實在無暇顧及發展或利益最大化。生存取向而不是利益取向,構成了農民的理性與資本主義經濟理性之間的巨大差異。
斯科特發現,這種“生存倫理”,不僅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東南亞,而且在十九世紀的法國、俄國、意大利等國的農業社會中,都有著十分明顯的表現。斯科特認為,“在大多數前資本主義的農業社會中,對食物短缺的恐懼,產生了‘生存倫理”。這似乎不難理解。在前現代社會中,窮困是幾乎所有國家的農民所面臨的最大的現實難題。絕大多數農民的生活僅能維持溫飽,接近于生存線的邊緣。一旦遇上天災人禍,就難免陷入生存線以下。生活對于絕大多數農民來說,就像一連串無法預測的意外:天災、疾病、戰亂、歉收等等。一切幾乎都在他們的人力控制范圍之外,他們無法計劃生活,只想在維持生存的間隙中,“抓住每一個可以輕松和享受的機會,無論它們多么微小和短暫”。這樣,“典型的情況是,農民耕作者力圖避免的是可能毀滅自己的歉收,并不想通過冒險而獲得大成功、發橫財。”換言之,農民們首先考慮的是家庭的生存需要,并把它作為一切行為所圍繞的最基本的目標,這就是農民的“生存倫理”。
農民的“生存倫理”考慮的是“以生存為中心”的基本原則,而不是追求需求的滿足和利益的最大化。由此看來,十九世紀末德國農場主的困惑就很容易得到解釋了。因為對于這些農民來說,他們所關注的首先是自身的生存,即“我干多少活,才能掙到我已習慣得到的錢來滿足習慣的生活需求”,而并不關心多干活能帶來多大的利益。也許有人為此而指責農民的懶惰,指責農民不具備“理性”,但我們認為這種指責有失偏頗。德國農民的行為盡管違背古典經濟學的“經濟理性”,但是它符合農民的“生存倫理”,體現了農民所特有的“生存理性”。在傳統農業社會中,農民的這種“生存理性”完全超越了“經濟理性”和“社會理性”,并且主導著他們的行為。
美國著名心理學家馬斯洛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提出的“需求層次理論”,倒是可以從一個側面詮釋農民以“生存理性”為中心的“生存倫理”。在馬斯洛看來,人類的基本心理需求包含五個層次的結構: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歸屬和愛的需求、自尊需求、自我實現的需求。它們是由低到高順序排列,只有滿足了較低層次的需求,較高層次的需求才會產生。馬斯洛認為,生理需求是人生最基本、最原始的需求,這種需求如不能得到滿足,其他的需求將無從談起。同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相對應,我們不妨根據人們追求目標的不同假設,將人們的理性行為劃分為三個層次:生存理性、經濟理性和社會理性。我們可以認為,在這三種理性選擇中,生存理性是最基礎的層次,只有在生存理性得到充分表現和發展的基礎上,人們才能進一步產生經濟理性以及社會理性的選擇。在傳統社會中,當農民成天在為生存問題而勞碌時,他們所選擇的只能是“生存理性”,“經濟理性”與“社會理性”即便存在的話,也只能是其次的選擇。
安全第一
與“生存理性”相關聯的,是斯科特為我們展示的前現代社會中農民“生存倫理”的另一個生存原則:“安全第一”。這里的“安全”,是指對基本生存的保障,它至少與兩大因素,即農民負擔(地租)與風險密切相關,這兩個因素是決定農民能否維持生存的最基本要素。“安全第一”的生存原則,體現在前現代農業社會的許多技術的、社會的和道德的安排中。例如,東南亞的農民們往往愿意接受那種“分成地租制”形式,即根據收成來確定地租比例。它的作用是首先保障佃戶的生存,遇上災荒年月,地主相應減免地租。相反,農村市場化和商品化所帶來的“固定地租制”,往往招致農民的激烈反對。因為固定地租制實施后,盡管在豐收年月農民可以得到一些余糧,可一旦遇上災荒,農民的地租額依然不變。也就是說,即便顆粒無收,農民自身生存都難以維持時,也得想辦法去繳納地租。分成地租使得農民的收益(雖然隨年景而變化)首先得到保障,并讓國家和地主一同承擔風險,這體現出典型的“安全第一”原則;而固定地租制的實施,實際上則把災荒造成歉收的風險幾乎全部轉嫁到農民的頭上。
斯科特進一步指出,“生存倫理”不僅是農民的行動邏輯,而且也是他們對統治者作出政治和道德評價的原則。對于負擔的輕重或對于“剝削”的認定,農民的檢驗標準通常不是許多經濟學家所認定的“被拿走了多少”,而是在繳納地租以后自己還“剩下的多少”,是否足以維持家庭的生存。而且,在農民看來,作為統治者的社會精英有義務和責任保障子民(農民)的生存,為此,“剩下的多少”至少應該能使他們維持基本的生存,否則就是違背其生存倫理的“剝削”行為。農民所確定的這種標準,反映了“一切以生存為中心”的價值取向。在這種價值取向的主導下,在豐收年景里,即便繳納地租再重,只要農民還能生存,他們就不會反對;而一旦遇上歉收年份,當農民的收成僅僅能夠或不足以維持生存時,哪怕是繳納一筐糧食,也會迅速將農民推至生存線之下,從而使他們陷入“滅頂之災”。一旦這種嚴重違背其“生存倫理”致使其生存無以為繼的狀況出現,農民就會不顧一切地揭竿而起,從而導致“農民革命”的爆發。這種備受政治學和社會學關注的“農民革命”,其目的并不在于去推翻政權,而在于通過這種斗爭方式,讓統治者關注他們的生存困境,并能采取措施保障其生存安全。這種首先關注自身生存的特性,是導致歷史上眾多農民革命不徹底的重要原因。
斯科特為我們勾畫了在生存線上掙扎的農民的行動邏輯。當人的選擇要圍繞生存而進行時,那么風險也就是指那些有可能對基本生存形成威脅的風險,而不是有可能對利潤或收益產生負面影響的風險。可見,農民的風險概念與資本主義經濟合理性、發展或利益最大化的風險概念是截然不同的。規避任何可能產生的風險而放棄追逐平均收益的最大化,是農民為保障基本生存而作出的理性抉擇。在傳統社會中,農民使用不只一類的種籽以及在分散的條塊土地上的歐式傳統耕作,就是為了避免可能產生的風險,而以減少平均回報為代價。然而,當宏觀社會環境發生劇烈變化,來自外界的風險再也無法逃避時,農民“生存倫理”就遭遇到嚴峻的挑戰,并最終促使農民奮起反抗。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東南亞就經歷了這樣一個過程,資本主義市場和商品的力量加大了對農村的滲透,傳統的農業社會正經歷一個極為痛苦的現代化過程。正如巴林頓·摩爾所說的那樣:“從經濟上看,農業現代化意味著市場關系擴展到前所未有的廣闊領域”,從而給農村社會和農民的“生存倫理”帶來巨大的沖擊。市場化與商品化的推行不僅使得固定地租制越來越普遍,而且原有的保障農民基本生存的鄉村保護機制也越來越弱化,以前“家長式”的統治者再也不愿去保護他們的“子民”了,農民所面臨的生存風險大大增強。
當然,市場化和商品化如同一把雙刃劍,在沖擊傳統農業社會的同時,也給農民帶來了新的機遇,比如農民可以借此脫離土地,轉化為工資勞動者。然而,對生存安全的首要考慮使得“他們寧愿選擇佃農的生存方式,也不去當掙工資的工人”;因為“同勞動力市場的不確定性相比,他們更喜歡土地收入的長期穩定性”。著名的農民問題學者米格代爾為此指出:“在一個充滿不安全感的世界里,農村社會制度發展的目的是確保生存。為了這一目的,他們(農民)制造出了反對任何經濟創新的力量。”可是,農民對這種創新的市場力量的抗拒,只能在一定范圍內、一定程度上取得成功,從總體以及長遠來看,市場的力量將把農民的那種過于田園化的幻想擊得粉碎。當現實的生存保障一天天被侵蝕殆盡時,孤立無助的農民群體,除了不顧后果地舉起反抗的旗幟以外,還能做些什么呢?斯科特通過對二十世紀上半葉緬甸的沙耶山起義、越南地義安-河靜蘇維埃起義的分析和描述,為我們揭示了農民的“生存倫理”在走向破滅的進程中可能出現的最嚴重后果。而東南亞國家在這方面所經歷的教訓,無疑值得眾多正在經歷現代化的后發展國家去認真吸取。
對中國的啟示
斯科特用東南亞國家的有關案例,驗證了他所提出的農民的“生存倫理”。事實上,這種關于農民“生存倫理”的分析,不僅僅適用于東南亞,對于絕大多數地區或國家來說無疑都是適用的。具體到我們中國來說,當今的中國不僅是一個農業大國,而且是一個農民大國,農村人口占全國總人口的70%以上,占世界總人口的15%。因此,以“農業、農村、農民”為核心的“三農”問題為當今中國面臨的首要問題,而農民問題又是其核心所在。正如有的學者所說的那樣:“讀不懂農民,就讀不懂中國。”中國目前所推行的現代化,其實質就在于如何實現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轉變。而其中農民問題解決得成功與否,將直接關系到國家現代化目標的實現。客觀地說,建國后的五十多年來,在解決農民的生活溫飽問題、提高農村生活水平等方面,我們確實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成就。然而,仍然有許多問題亟需解決,農民負擔過重問題就是其中之一。盡管政府在農民減負方面采取了治理“三亂”、確定“5%警戒線”(將農民負擔的絕對額控制在農民上年人均收入的5%以內)等措施,但效果并不明顯。近年來農民負擔仍有上升的趨勢,這不但嚴重影響到農民的生產積極性,而且由此引發的惡性案件不時發生,從而危及到國家的安定團結和現代化建設。事實上,農民負擔問題,不僅僅是一個經濟上的問題,而且也是與農民的“生存倫理”相關的問題。農民負擔除了與農民的經濟承受能力有關以外,還與農民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關。在保障其基本生存的前提下,適度的負擔可以增強農民的社會責任感和凝聚力,而過度負擔只會導致農民的生存危機,引發社會動蕩,阻礙農村社會的發展。因此,充分重視農民的“生存倫理”,切實把握農民的心態,確立農民在經濟上能接受、在心理上能認同的合理負擔界限,是我們解決這一問題的良方。
除了農民負擔問題之外,如何幫助農民順應向現代市場經濟的轉變,以加快現代化進程,也是當前中國面臨的現實難題。正如斯科特所一再強調的,作為社會中的弱勢群體,農民對于外界的任何社會變遷天生就持疑慮態度,生怕這種變遷所帶來的風險會影響其生存安全。而目前中國的現代化正在大力推行,傳統農業社會的根基一天天地銷蝕,市場化和商品化給農民帶來的生存風險也日益凸現。在農民因自身力量弱小而難以規避風險的前提下,政府一方面要合理控制社會變革的速度,以盡量減少其對農民造成的負面影響;另一方面,應當從農民的“生存倫理”出發,主動承擔起保障農民基本生存的職責,完善農村的社會保障體系,從而消除農民的顧慮,促使他們更加積極、主動地順應現代化的歷史潮流,以加快中國的現代化建設。這也正是《農民的道義經濟學》一書給我們的重要啟示。
劉金源,學者,現居南京。主要著作有《寰球透視:現代化的迷途》、《潮汐英國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