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有過輝煌的歷史,這輝煌不僅屬于北大,同時也屬于全中國。北京大學也有過悲慘和很不光彩的一頁,同樣也不僅屬于北大,同時也屬于全中國。感謝季羨林老先生把這一頁記下來了,這就是他的《牛棚雜憶》。我相信這本書將流傳下去,堅信后人將比我們幸運,他們將擁有更多的自由來充分探討書中提出來的那些問題。否則我們這個國家就太沒有希望了,我不相信她沒有希望。
書中說,若干年前,出現了一些所謂“傷痕文學”,寫作者多半是年輕人。季羨林老先生認為,比較起來,年輕人并沒有多少“傷痕”,只不過是碰傷了皮膚。真正有“傷痕”的是許多開國功臣、大元戎、著名作家和其他許多年老的大知識分子。他期望這些人留下一些親身經歷的記述和教訓,否則我們的子孫將不相信天底下竟有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氣候一旦適合,還會有人發瘋,干出同樣殘暴的蠢事來。其實,何用等到將來,你若同今天的青年談十年浩劫,他們往往瞪大了眼睛,表示很難相信。這位老教授經過16年的期待和反思,才決定他自己來寫這么一本書。這20萬字記錄了他那十年里的經歷和見聞,催人淚下。我要再三說,他做了一件很大的好事。一則他寫的是北京大學;二則他是北京大學老資格的大教授,當時已經在北大當了20年東語系系主任,是寫這樣一本書最適當的人選。對起勁折磨他的他系里那幾個高足和他聘請來的幾個教師,他指姓而不道名,但是人們一望而知那是誰。他們人還在,這就是說,書中的記載都經得起驗證。
北京大學成了新時代的“革命圣地”,成了全國“文化大革命”的領頭羊
北京大學歷史上這可恥的一頁,開始于那張奉命制作的造反大字報。這張造反大字報于1966年6月1日被肯定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這可了不得!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當晚全文播放,第二天《人民日報》全文刊載,大字標題為《北京大學七同志揭發一個大陰謀》,同時配發了評論員文章《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北京大學立即“譽滿全國”,成了新中國的“革命圣地”,每天前來朝拜取經的人幾萬十幾萬甚至更多,聲勢之浩大超過了30年前舊中國時代的延安。
季羨林寫道:“就像巴黎領導世界時裝的新潮流一樣,當時的北大確實領導著全國‘文化大革命’的新潮流。脖子上掛木牌這一個新生事物一經出現,立即傳遍了全國,而且在某些地方還有了新的發展。掛木牌的鋼絲愈來愈細,木牌的面積則愈來愈大,分量愈來愈重。地心吸力把鋼絲吸入‘犯人’的肉中,以至鮮血直流。”
季羨林先生是在決心自殺的千鈞一發之際遭到第一次批斗的。他盤算了幾天幾夜,想好了到圓明園的大葦坑中服安眠藥自盡。一切準備就緒,只等他邁步出門。正在那生死關頭,闖進來三個學生,雄赳赳、氣昂昂,把他押去批斗。如果那三個學生晚來半個鐘頭,這世界上就再也沒有季羨林了。
這第一次挨批斗是“陪斗”,他還不是主角。他先是同其他幾個批斗對象面壁而立,挨了耳光,背上挨了重重的一拳,腿上挨了重重的一腳。這些只能算是序曲,然后,大軸戲終于來了。猛聽得霹靂一聲:“把季羨林押上來!”于是上來兩個紅衛兵,抓住他的兩臂擰在他背上,一個人騰出一只手來壓住他的脖子不讓他抬頭,他就這樣被押上了批斗臺。他被命令低頭、彎腰,再三被命令“再往下彎”,再三挨拳擊、挨腳踢。他站不住了,雙手扶在膝蓋上,立刻又挨了一拳,還被踢了一腳:“不許用手扶膝蓋!”此時雙手懸在空中,全身重量都壓到了雙腿上,雙腿又酸又痛,他真想索性跪下。“但是,我知道那樣一定會招來一陣拳打腳踢。”他警告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倒下去,否則后果不堪設想!他接著寫道:“忽然,完全出我意料,一口濃痰啪地一聲吐在我的左臉上。我當然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
批斗大會結束了。他還沒有來得及松一口氣,又被卡住脖子,反剪雙手,押出會場,押上一輛敞篷車。他意識到他的戲還沒有演完,現在是要出去“示眾”了。馬路兩旁擠滿了人。有人向他投石頭,打到他頭上、臉上、身上。汽車只是向前開動。過了不知多久,車突然停了。一個人——不是學生,就是工人,一腳把他踢下了汽車,他跌了一個筋斗,躺在地上,拼命爬了起來。一個工人走上前來,對著他的臉,猛擊一掌,他的鼻子和嘴里立即流出了鮮血。這個工人,他是認得的。忽然一聲斷喝:“滾蛋!”他知道是放他回家了。
那些“革命小將”顯然是從折磨別人得到快感的,特別是以虐待知識分子和自己的老師為樂
季羨林老先生這本書著重談到了一個以折磨人取樂和特別是折磨知識分子的問題。他寫了這樣一些話:“有的人確實是從折磨別人中得到快感享受的。”“絕大多數,如果不是全體的話,卻絕對是以虐待別人來取樂的。人類的劣根性,過去被掩蓋住,現在完全‘解放’了。”“我的理論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可以名之為‘折磨論’。我覺得,‘革命小將’在‘文化大革命’中自始至終所搞的一切活動,不管他們表面上怎樣表白,忠于什么什么人呀,維護什么什么路線呀,這些都是鬼話。要提綱挈領的話,綱只有一條,那就是:折磨人。”
他又說:“關在牛棚里的時候,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我逐漸感到其中有問題:為什么一定要這樣折磨知識分子?”又說:“‘文化大革命’整知識分子,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是怎樣花言巧語也掩蓋不了的。對廣大的受過迫害的知識分子來說,‘文化大革命’并沒有過去。再拿我自己來做個例子。我一方面‘慶幸’我參加了‘文化大革命’,被關進了牛棚,得以得到了極為難得的經驗。但在另一方面,在我現在‘飛黃騰達’到處聽到的都是贊譽溢美之詞之余,我心里還偶爾閃過一個念頭:我當時應該自殺;沒有自殺,說明我的人格不過硬。我現在是忍辱負重,茍且偷生。這種想法是非常不妙的。既然我有,我就直白地說了出來。可是我要問:有這種想法的難道只有我季羨林一人嗎?”
這些話催人淚下。讓我們再看看他是怎樣受折磨、以及那些革命小將、革命中將和革命老將是怎樣以折磨老知識分子來取樂的。我們可以說他整個這本書講的都是這件事,前面講的他第一次挨批斗的情況,不過是序幕、是小菜一碟罷了。現在再引一點:
“像我這樣的人,一看打扮,一看面色,就知道是‘黑幫’分子。我們滿臉晦氣,目光呆滯,身上鶉衣百結,滿是塵土,同叫化子差不多。……任何人皆可得而打之。打我們一拳或一個耳光,不但不犯法,而且是‘革命行動’,這能表現‘革命’的義憤,會受到尊敬的。連十幾歲的小孩都知道我們是‘壞人’,是可以任意污辱的。丟一塊石頭,吐幾口吐沫,可以列入‘優勝紀略’的。……有一次,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手里拿著一塊磚頭,命令我:‘過來!我拍拍你!’我也只能快走幾步,逃走。我還不敢跑得太快,否則嚇壞了我們‘祖國的花朵’,我的罪孽就更大了。”
“我們是來勞動改造的。勞動是我們的主課。第二天早晨,我們就上了半山,課程是栽白薯秧。按說這不是什么累活。可是我拖著帶傷的身體,跪在地上,用力栽秧,感到并不輕松。但我仍然賣力地干,一點不敢懈怠。可是我頭上猛然挨了一棒,抬頭看到一個一手執長矛一手執棒的押解人員,他厲聲高喊:‘季羨林!你想挨揍嗎?!’我不想挨揍,只好低下頭,用出吃奶的力氣來干活,手指頭磨出了血。”這一段和下一段引文中的所謂“押解人員”,都是紅衛兵,堂堂北京大學的學生!
干了幾天活以后,季先生的睪丸忽然腫了起來,直腫得像小皮球那樣大,連站都困難,更不用說走路。押解人員命令他到幾里外的二百號去找駐軍的醫生,但是到了那里以后一定要聲明自己是“黑幫”。他蝸牛一般爬了出去,爬了兩個小時,爬到了二百號,果然有一個解放軍診所。他看到了戴紅領章的醫生。高聲說:“報告!我是‘黑幫’!”醫生的臉色立刻晴轉陰,揚手連說:“走吧!走吧!”季羨林接著寫道:現在一切都完了。“我又爬上了艱難的回程。”
生物系的一個學生把季老先生毒打了一頓;用膠皮裹著的自行車鏈條,打腦袋
季老先生這本書名叫《牛棚雜憶》,“牛棚”是俗稱,其實應該叫做“勞改監牢”。那里開頭貼了一張告示,名曰《勞改人員守則》,一兩天以后就換成了《勞改罪犯守則》。這兩張告示,很符合實際,很符合我們中國的傳統文化,誰有權在手,誰就可以立法,誰就可以說了算。今天這樣說算數,明天那樣說也算數。他寫道:“早晨跑步也是折磨‘罪犯’的一種辦法。讓我們在整天勞動之前,先把體力消耗凈盡。”“早飯以后,回到牛棚,等候分配勞動任務。此時我們都成了牛馬。全校的工人沒有哪個再干活了,他們都變成了監工和牢頭禁子。他們有了活,不管是多臟多累,一律到勞改大院來,要求分配‘勞改罪犯’。……分配完了以后,工人們就成了甩手大掌柜的,在旁邊頤指氣使。解放后的北大工人階級,此時真是躊躇滿志了。”
書中說,這個勞改大院的晚間點名,后來成了北大最最著名最有看頭的一個景觀。季老先生說有一件極小極小的事,就是他將來見了閻王爺,也不會忘記的。“有一位西語系的歸國華僑教授,年齡早過了花甲,而且有重病在身,……他行將就木,根本不能勞動,連吃飯都起不來,就讓他躺在床上‘改造’。他住的房子門外就是晚間訓話‘罪犯’們排隊的地方。每次點名,他都能聽到自己的名字。此時就從屋中木板上傳出來一聲:‘到!’聲音微弱、顫抖、蒼老、凄涼。我每次都想哭上一場。”
“其他‘罪犯’站在這間房子的門外,個個心里打鼓。說不定訓話者高聲點到了誰的名字,還沒等到他自己出隊,就有兩個年輕力壯的監改人員,走上前去,用批斗會上常用的方式,倒剪雙臂,拳頭按在脖子上,押出隊列,上面是耳光,下面是腳踢。”
季羨林老先生遭到過一次毒打。打手名叫張國祥,這是本書中那些歹徒的唯一的一個全名。他是生物系的一個學生,看來季羨林并不認識,他同季老先生似乎沒有個人恩怨。這個張國祥先一天晚上把季老先生戲耍了一頓,最后說:“我今天晚上對你很仁慈!”這是預告,第二天晚上果然不再“仁慈”了,他用膠皮裹著的自行車鏈條,暴風驟雨般把季老先生毒打了一頓,主要是打頭部,打頭頂、打眼睛、打嘴、打鼻子、打耳朵。這個時期這個北京大學還有一些極其殘忍的折磨人的辦法:比如叫“罪犯”直對著太陽看,不許眨眼睛。又比如,叫兩個“罪犯”面對面站著,兩人頭頂頭,然后身子盡量往后退,于是他們兩人全靠對方的頭支撐著才能站住,如此等等。如果誰想問為什么要這樣折磨他們?理由簡單明了,就因為他們是這所大學的頭頭或者它的某個系的頭頭,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或者是大知識分子,是教授,甚至是某一門學術的權威。換句話說,就因為他們有知識。語不云乎:知識越多越反動。
我之所以要摘引這么多,首先因為北大是“文化大革命”的領頭羊,其次因為我曾在北大工作過,當過政治系主任。那位“全程”同季老先生關在牛棚里的政治系趙教授,就是我的繼任者。我是在中南五省最高的黨委機關中共中央中南局度過“文化大革命”這一劫的。那里大首長很多,受大罪輪不著我。再說,機關人員年紀畢竟大些,發瘋的程度比較輕。所以我雖然也挨過批斗、也“坐過噴氣式”、也經過勞改、也受過辱罵、而且關過“單間”,經常受“提審”,但是沒吃過耳光,沒挨過拳打腳踢,沒受季先生那么多罪。“文革”以后重逢北大的老同事,他們說,如果我沒離開北大,那時我身體又那么壞,肯定沒命了。我的“罪孽”重得多,檔案袋里還裝著一頂“特嫌”帽子,能活著過來嗎?
那種虐待狂從何而來,那種以折磨人為樂的惡欲是怎樣養成的
季羨林先生這本書提出的問題很多,特別是他再三提問,“文化大革命”過去了沒有?為什么不好好討論、總結經驗教訓?我想這也是許多人要說的話。這里我想探討的,一是“文革”中那種虐待狂、那種折磨人的惡欲,是從哪里來的,是怎樣形成或者培養起來的?二是為什么特別要那么凌辱知識分子?三是這樣對待知識分子、這樣破壞教育和文化,對我們國家民族的戕害有多大多嚴重?我們應不應當好好算算這筆賬?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這句來源于兩千年前孟老夫子的話,千百年來人們常常掛在口邊。這幾十年我們很少講這句話了,恐怕是由于它有人性論之嫌。我們新中國過去只講階級性,認為沒有什么抽象的人性,只有剝削階級才講人性,人性論是資產階級的貨色,是反動的東西。拿惻隱之心來說,難道對階級敵人可以存惻隱之心嗎?須知對敵人仁慈,就是對人民殘忍,所以我們不“施仁政”。如此等等,幾十年來,領袖諄諄教導,已經深入人心。剝削階級子弟參加革命,必須跟家庭劃清界線。大義滅親,古已有之;六親不認,于今為烈。土地改革中發生過地主子弟批斗父母、甚至打父母耳光之類的事,雖然輿論并不一定贊同,也不論是自動的還是被動的,是不是真心的,反正是正里巴經的革命行動。“文化大革命”是偉大領袖親自發動和親自領導的,“革命無罪,造反有理”;親不親,階級分。當然是越殘忍越革命,越暴虐越光榮,越野蠻立場越堅定。何況他們是某某的“紅衛兵”、某某的“紅小兵”,還是血氣方剛的小年輕呢。
何以要那樣歧視知識分子?我的提問被一位老友的反問打了回來。對知識分子的歧視由來已久,這件事的歷史斑斑可考
至于為什么要那樣對待知識分子,我曾經這樣問過我的一位亡友楊國宇。他原來是紅四方面軍張國燾的部下,我在劉鄧大軍跟他相熟,他最后的崗位是新中國海軍副司令。雙方都退下來以后往來甚密,有一天我問他,為什么四方面軍那么歧視知識分子?不料他反問道:你說說哪個方面軍不歧視知識分子?我無言以對。我雖然不是紅軍、沒到過延安,但是在地下黨參加了整風,認真學習過《文獻》,內中一篇文章說:“書是不會走路的,也可以隨便把它打開或者關起,這是世界上最容易辦的事情。這比大師傅煮飯容易得多,比他殺豬更容易。你要捉豬,豬會跑,(笑聲)殺它,它會叫,(笑聲)一本書擺在桌子上既不會跑,又不會叫,(笑聲)隨你怎樣擺布都可以。世界上哪有這樣容易辦的事呀?”讀了這些話,知識分子只能自慚形穢。能自慚行穢就好,表明你有了一點進步,這正是提高革命覺悟的開始。再學習了另一篇文章,又叫知識分子必須覺悟到自己連靈魂也不如工農。文章說:“我是個學校里學生子出身的人,……那時我覺得世界上干凈的人只有知識分子,工農兵總是比較臟的。……革命了,同工農兵在一起了,……我才根本地變化了資產階級學校所教給我的那種資產階級的與小資產階級的感情。這時,……就覺得知識分子不但精神有很多不干凈處,就是身體也不干凈,最干凈的還是工人農民,盡管他們手是黑的,腳上有牛屎,還是比大小資產階級都干凈。”
那么,知識分子與工農的差別究竟在哪里呢,何以知識分子就不干凈呢?老人家把答案說得清清楚楚,那就是:知識分子讀了書、從書本上得來了知識,工農沒有這些,雙方的差別就是這一點。換言之,讀了書就有罪,有知識就有罪,如同基督教所說的人人有“原罪”一樣。老人家承認自己也有這個“原罪”。他說“我是個學校里學生子出身的人”,這是他那“原罪”的根源。又明白無誤地再加闡釋,說他那骯臟的思想感情是那些“資產階級學校所教給我的”。
“文革”時期的學生子是在紅旗下長大的,多半不知道延安時期那些事。但是,建國以后,早在1952年春天的“五反”運動中,毛澤東就得出了工人階級與民族資產階級的矛盾,已經成為 國內主要矛盾的結論。這就是說,民族資產階級不再是“朋友”而成了“敵人”。1953年6月,毛澤東提出了“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進一步肯定了他那個結論。到了1966年5月,“文革”前奏之一的毛澤東“五七指示”又昭示:“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所以,革命小將、革命中將和革命老將們的所作所為,包括那樣對待知識分子、那樣對待自己的老師,都是貫徹執行最高指示。他們那樣野蠻、那樣暴虐、那樣殘忍,都是有來由的,對階級敵人能心慈手軟嗎?
不過我還想再問問,何以那些革命小將那樣敢于和那樣忍心對待那些老教授、大學者、那樣對待自己老師?我想這個問題很值得研究,這里試著說一說我初步的一些想法,恐怕也還說不清楚。本來,我們中華民族同別的民族一樣,也看重知識、尊重有知識的人,同樣也尊敬老師、尊敬老人。這些,被普遍肯定是傳統的美德。解放之前家家廳堂上供奉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那種封建的迷信的東西,解放以后當然要掃除掉。可惜替代的東西是“以階級斗爭為綱”,連帶著把敬愛父母、尊敬老師也一起掃掉了。還有那個“士農工商”的排列,“士”居四民之首,等級的味道很濃,是個很大的缺點;但是也還含有尊重知識的意思。不料知識分子在新社會成了“臭老九”,等級的味道更濃了;知識呢,不僅變得毫無價值,而且成了“原罪”。說到等級觀念,一個國家存在著“人民”與“國民”之別,等級觀念的泛濫便是必然之事。何況我們的政權是槍桿子打出來的,軍隊里必須等級森嚴。流風所及,官位高低越來越重要,師道尊嚴越來越被人們淡忘,當然毫不足怪。至于怎樣對老人,請讓我轉述“文化大革命”中有個年輕人的一段話。他說:“剛才我在公共汽車上,上來一個老人,看來病得不輕。我本想給他讓坐,但是一想,如果他是地富反壞右,我豈不犯了大錯誤;思想斗爭的結果,我就坐著不動。”說這些,可能有點兒扯遠了,現在還是來說說那些老先生們何以淪落到那樣的地步,人人都可以欺侮戲耍一番的吧。
我個人認為最主要的是全國解放以后繼承和發展了我們過去歧視知識分子的傳統。試看從1949年批判民主個人主義開始,1951年批判電影《武訓傳》,從此年復一年,批判不停、運動不斷,直到“文化大革命”。每次批判、每個運動,都以知識分子為對象,許多大教授、大學者很難幸免。1957年反右派運動打了55萬多人為右派分子,為全國550萬知識分子的十分之一。在這種“大氣壓”之下知識分子自己的表現如何,恐怕也是個很大很大的問題。像某位大作家、大學者那樣自卑自賤,而要想得到人們尊敬和不被人們卑視,我想很難很難。
當然,問題主要和首先在于那個“大氣壓”。周海嬰在《魯迅與我七十年》一書中說,1957年反右派斗爭中,毛澤東到上海。在一次聚會中,毛的老友翻譯家羅稷南問道:要是今天魯迅還在,他可能會怎樣?毛澤東“沉思了片刻,回答說:以我的估計,(魯迅)要么是關在牢里還是要寫,要么他識大體不做聲。”這個情節,大影星黃宗英已加以證實。那是在夏天,當時她也在場,同在一桌,親見親聞。毛澤東何以要說這句話?可不可以說,他這話是有意給人們指一條明路,那就是:如果不想進監牢,只要“不做聲”也行,關鍵在于“識大體”!“識大體”的學問大矣哉!可惜這些大學者、大教授、大知識分子空有滿肚子的學問,偏偏“識”不得這個“大體”!不過,鄧拓、田家英、傅雷、老舍那幾位自裁了的非常可敬的人物,以及那位最后不知道下落的著名政論家儲安平,他們永遠不做聲了,算不算得“識大體”?所以,何謂“大體”,何謂“識大體”?這個問題很不簡單。季老先生這本書強調不能忘記“文化大革命”,我認為他也就是關注這個問題的。所以我誠心向讀者諸君推薦。從另一角度說,我國還有一些卓越人物,顧準、陳寅恪、馬寅初、梁漱溟等等幾位,算不算得“識大體”?這兩種人都非常了不起,可惜這樣眼明如鏡、志堅似鐵的人物不多,可見“識大體”這個問題還遠沒有過去,還嚴重地存在,說起來實在叫人痛心!
任何單位都可以設立“公堂”和“監獄”,這也不是“文化大革命”的新創造,也是由來已久,也斑斑可考
還有一件事,很值得注意,很值得加以探討。任何一所學校或者任何一個單位,可以私設“公堂”、“監獄”,可以任意捕人、打人、罵人,可以任意侵犯他人的一切自由、一切權利和尊嚴,這些看起來也是創新、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新事物。其實不盡然。早在這之前的許多時候,任何單位可以隨時這樣做,那時叫做“隔離審查”。試問這兩者之間,有什么本質的區別呢?“文化大革命”中只不過范圍更廣、聲勢更大、更公開而無所隱晦,如此而已。再說得稍微遠一點,“文化大革命”中所做的那些基本動作,在1943年延安“審干運動”、1952年的“三反運動”、1957年的反右派運動和1959年的反右傾運動,都大體上做過了的。
這些事說明什么呢,說明我們中國沒有法治的傳統,歷史上從來無視人權。這就是我們中國的傳統文化。“文化大革命”中,毛澤東曾說:“我是和尚打傘,無發(法)無天。”中國沒有的是這個,有的是什么?我們有的是專制主義,是個人崇拜。這至少是中國文化的重要內容。
斯大林的蓋子在1956年蘇共二十大揭開以后,毛澤東非常正確地指出,斯大林這樣的問題,在西方英美那樣的國家是不可能發生的。在《人民日報》就此發表的編輯部文章中說,蘇聯那樣的人民只配有那樣的領袖,我認為也說得很對。所謂那樣的人民,意思就是擁有那種文化的人民。同樣的道理,我國1952年的所謂“院系調整”中那樣順利地照搬了斯大林那一套,照單全收,略無窒礙,也是由于我們擁有同屬于東方文化的中國文化之故。這件事,下面馬上就要說到。
“文化大革命”其實是大革文化命。但是大革文化命早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就已經開始了。破壞文化、破壞教育,對我們國家民族的戕害超過了對經濟的破壞,這筆賬也應該算一算
現在大家公認,“文化大革命”把我國的經濟拖到了崩潰的邊沿,這是絲毫也不夸張的。那么教育呢、文化呢、人民的道德水平、知識智慧和素質呢?全國大中小學“停課鬧革命”,中外歷史上沒有過,戰爭時期沒有過,無論抗日戰爭中還是解放戰爭中都沒有過,是“文化大革命”的創舉。可見正如廖沫沙所說,這“文化大革命”是“大革文化命”。可是這“大革文化命”,卻并不是等到“文化大革命”才開始的。
就高等教育而言,1952年的“院系調整”就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大革文化命”。它的內容是從體制到教材全部照搬蘇聯斯大林統治下那一套。改革開放至今,全國高等院校逐漸把那一套拋棄了。那一套的要點是:取消綜合大學,重理工輕人文科學。取消了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等一些學系,根本不承認馬列主義之外還有什么社會科學。所謂重理工,也是只重技術而輕基礎理論。技術的各個學系內部又細分為各個狹小的專業,學生畢業出來,對于自己專業范圍以外的事物一無所知。例如北京大學,原來是一所擁有文、理、法、醫、工、農六個學院的完整的綜合大學,院系調整把它變成了一所破碎的文理科大學。那種高等教育的目的十分明確,就是培養既精通某項技術、又習慣于服從命令勤勤懇懇干活的專家,不要能獨立思考、善于動腦筋創新的人才。這種不要人才只要專家的斯大林教育體制,在當時當然很合理,很符合需要。全國有一個領袖的腦袋在思考,他還有一個計劃機構把一切人的生老病死都安排好了,一切人的任務只有一條,就是服從命令聽指揮、埋頭干活。
中小學當然也要“由工農兵領導”,至于怎樣貫徹執行,這里只說“文化大革命”以前我在農村看見的。在鄉的轄區內或人民公社時期大隊轄區內的中小學,就歸那一級的黨政機關領導,校長們和教師們統統是他們的屬下。這一級的領導人員大都是土地改革的積極分子,貧下中農出身,多半沒進過學校、沒念過書,入黨以后才掃盲。但是他們有權隨時命令學校停課,叫老師們甚至全體師生一起來完成某項工作任務。所以,至少是農村的中小學,早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就常常“停課鬧革命”了。大中小學這種“停課鬧革命”的損失,也許還是看得見的。
更大的損害是全國知識分子的地位、處境和遭遇。知識分子是社會的頭腦,是一個民族的文化、知識、道德、智慧和傳統的載體。建國至粉碎“四人幫”這一段時期,我們的知識分子受歧視、受凌辱和受迫害的情況,在中國歷史上說,也是少有的。這對我們國家民族的戕害多大多嚴重,這筆賬很難算,簡直算不清。我認為它的危害之惡劣、遺禍之深遠,大大超過了對經濟的破壞,因此這筆賬盡管算不清卻更應當算。關于經濟到了崩潰的邊沿,大家都知道至少要花幾十年的努力才補得起來。不過據說經濟這方面,后來者反而有后來者特殊的優勢,所以花幾十年的功夫還有可能迎頭趕上。現在,我國正在努力追趕上去。但是人民思想的僵化窒息和民族生機的斫喪、文化教育方面的損失、道德的淪喪、良好民風的徹底敗壞、人民素質的普遍跌落,難道是幾十年能夠恢復和挽救得過來的嗎?我想這決不是幾十年的問題而是一百年甚至兩百年的問題;不是一代人的問題,而是幾代人十幾代人的問題!我懇切希望有關專家們好好算一算,為的是讓我們大家接受經驗教訓,清醒起來,努力爭取盡可能快些了結和償還這筆賬。
人類最寶貴的是經驗教訓。人類的知識和智慧是經驗教訓的積累,特別是從自己的錯誤中能收益最多。可是偏偏有那么一些頑固的頭腦不愿意接受經驗教訓,由于種種近視眼的原因,尤其不敢正視自己的錯誤,拒絕總結和接受那些非常寶貴的經驗教訓,然后自己和后人再重復那些錯誤,招致更大的災難。唐代的大作家和政論家杜牧在他的《阿房宮賦》一文中說得好:“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
過去我們中國人沒個皇帝過不了日子,后來要個領袖。而英美這些國家的人,現在領袖也不要了,只要公仆
我認真讀了季老先生這本書,季老先生談到了他的文化觀。我最弄不明白的是本書第257頁的一段話:“只有一點我是有信心的:二十一世紀將是中國文化(東方文化的核心)復興的世紀。現在世界上出現了許多影響人類生存前途的弊端,比如人口大爆炸,大自然被污染,生態平衡被破壞,糧食生產有限,淡水資源匱乏,等等,這只有中國文化能克服,這就是我的最后信念。”季老先生列舉的那些“弊端”,第一項竟是“人口大爆炸”。我無意挑刺,但是這一點太說明問題了。看來季老先生信筆寫來,似乎忘記了我們中國恰恰是“人口大爆炸”的大戶,更忘記了其所以成為特大的大戶,是由于不允許違背人口越多越好的指示,拒絕聽取以馬寅初為代表的一些學者關于限制人口增長過快過多的意見。馬寅初是誰呢,正是當時北京大學的校長。開始周恩來也勸馬氏做個檢討,簡單幾句就行;馬氏堅持不表這個態,寧可被撤職。他說,真理所在,決不屈服;明知寡不敵眾,也一定要堅持到底。這是北京大學的光榮,值得大書特書。不采納他的意見也就罷了,何以非要他做個檢討不可,并且何以不做檢討不能再當北大校長,一定要撤職呢?就因為我國嚴重存在著專制主義、存在著個人崇拜,存在著這種“東方文化的核心”中國文化。
我認為季老先生的這整本《牛棚雜憶》都是反對他自己那種文化觀的,他本人的思想經歷雄辯地說明了這一點。他十分真誠地述說了他的心路歷程。他寫道:“談到對領袖的崇拜,我從前是堅決反對的。我在國內時,看到國民黨人對他們的‘領袖’的崇拜,我總是嗤之以鼻。……后來到了德國,正是法西斯猖獗之日。我看到德國人,至少是一部分人,見面時竟對喊:‘希特勒萬歲!’,覺得異常可笑,難以理解。……回國以后,僅僅隔了三年,中國就解放了。解放初期,我同其他一些老知識分子心情相同,我們那種興奮、愉快,上面已經講了一點。當時每年要舉行兩次游行慶祝,五一和十一,地點都在天安門。每次都是凌晨即起,從沙灘整隊步行到東單一帶的小胡同里等候,往往要等上幾個小時。十點整,大會開始。我們的隊伍也要走過天安門前,接受領袖的檢閱。……一轉過三座門,看到領袖了,于是在數千人的隊伍中立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萬歲’聲。最初,不管我是多么興奮,但是‘萬歲’卻是喊不慣,喊不出來的。但是,大概因為我在這方面智商特高,過了沒多久,我就喊得高昂,熱情,仿佛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最強音。我完全拜倒在領袖腳下了。”
這位教授先生怎樣接受對知識分子的改造和改造的成效,書中多次寫到,也很真實動人。他寫道:“當中華民族的優秀兒女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浴血奮戰,壯烈犧牲的時候,我卻躲在萬里之外的異邦,在追求自己的名利事業。天下可恥事寧有過于此者乎?我覺得無比地羞恥。連我那一點學問——如果真正有的話——也是極端可恥的。”他接著寫道:“我左思右想,沉痛內疚,覺得自己有罪,覺得知識分子真是不干凈。我仿佛變成了一個基督教徒,深信‘原罪’的說法。在好多好多年,這種‘原罪’感深深地印在我的靈魂中。”
他接下去述說的更令人驚心動魄,他說:“我當時時發奇想,我希望時間之輪倒撥回去,撥回到戰爭年代,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立功贖罪。我一定會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為了革命,為了民族。我甚至有近乎瘋狂的幻想:如果我們的領袖遇到生死危機,我一定會挺身而出,用自己的鮮血與性命來保衛領袖。”
他還寫道:“那時我已經有四十七八歲,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受過高等教育、留過洋的大學教授,然而我對這一切都深信不疑。‘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我是堅信的。”
這些坦誠的記述使我深感震撼,但是并不覺得驚奇。他給我們這里探討的中國文化提供了一個生動的例證。既曰“中國文化”,就是全體中國人或絕大多數中國人所擁有和習慣的思維,而不限于少數人。少數或者個別的有資格人士厲行專制主義、需要個人崇拜;那多數人呢,就擁護專制,崇拜大人物。那少數人或者個別人奉行的是專制主義,那多數人奉行的也是專制主義。兩者并無區別,因為他們共同擁有這種中國文化,大家自覺或不自覺地都為這種文化所制約。后者中的某些人一旦取得了一點權力,立馬跟前者一樣,例如北京大學看管“牛棚”的那些紅衛兵就是。前者與后者,其實是一而二,二而一。所謂文化,就是這樣地起作用的。當然有例外,獨立特行之士是有的,但總是少數。中國人民中少數先知先覺的志士仁人為了改變這種中國文化,建立憲政民主的新文化,已經奮斗了一百多年。1911年我國推翻了皇帝,開頭一二十年間,大多數老百姓惶惶不安,沒有個真龍天子坐朝廷,叫咱們老百姓怎么過日子呢?久而久之,慢慢習慣了,原來沒有皇帝也可以過日子,但是得有個領袖。
這同西方一些國家大不相同,現在他們只要公仆,不要領袖。而且這公仆是大家選舉出來的,又是定期更換的。英國首相、保守黨的丘吉爾在世界二戰中功勛卓著,在他本國和全世界威望很高。英國人民提防他因此而做出損害人民權利的事來,不失時機把他選掉了,換上了工黨的艾德禮當首相。那是德國剛剛投降,日本還在掙扎,世界二戰還沒有完全結束的時候。再說說美國。美國第一任總統華盛頓連任兩屆,從此成為慣例。二戰期間美國人民破例選舉羅斯福連任第三屆又連任第四屆總統,戰后他們深感這種“破例”對民主太危險,為了防止總統壟斷權力,威脅人民主權,1951年議會通過憲法第二十二條修正案,規定任何人不得連任總統兩屆以上。英美這兩個國家這兩件事,是西方文化在政治上的表現。對比之下,更可以看出季老先生對領袖的那種仰慕和那份忠誠的感情,是傳統的中國文化起作用的結果。
季老先生那種文化觀并不新鮮。中國的志士仁人反對它和企圖除去它,從而建立起憲政民主的新文化,建立起獨立之人格和自由之思想的新文化,已經奮斗了一百多年。季老先生對中國文化所寄托的那種厚望是靠不住的,一定會落空的。中國文化豈有那么大的能耐。對于季老先生述說自己心路歷程所表現的勇氣和坦誠,我很敬佩。我自己也曾經深深陷入個人迷信之中,絕不比季老先生高明。我將繼續反思。凡屬我自己的事,就不在這里說了。這篇文章里所說的,是我反思所得的一部分,謹此寫出來向季老先生和讀者諸君請教。
附記:本文初稿曾請幾位友好指正。廣東黃偉經是位著名的老編,十多年前主編過《隨筆》雜志,7月29日來信說:“北大無光”,“文革”成“發源圣地”,當然是極好證明。然而我覺得,北大的“光”,最重要的是科學與民主,尤其是民主。民主與自由相連。民主與自由,相關相存。“文革”中北大“無光”,現在“光”(民主與自由)就多了了嗎?恐怕還不好說。如若沒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北大之“光”云胡哉!他這個意見很有道理,我就在這篇文章的標題上加了一個“最”字,成為《評北京大學那最無光的一頁》。
2002年6月28日寫完初稿,8月12日改定。
(責任編輯 葉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