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美倫是2001年3月到中國證監會走馬上任的。作為第一位由中國政府正式聘請的、由香港人擔任的國務院所屬部委“副部級官員”,她的任命經過了中國領導干部任職的正式程序,任命時間是2001年1月。
----在香港證監會工作10年后又來到中國證監會,史美倫很自然地提起做監管“總有一種使命感與正義感”。她把出任中國證監會副主席視為“自己的一個機會,可以參與內地金融市場改革,為國家服務,富有挑戰性并感到榮幸”。為此,她離開香港的家庭住到北京,還放棄了美國國籍。丈夫查懋成支持了她的選擇。現在,史美倫每兩周從北京飛返香港度一次周末,此外就只有力爭在內地其他地方與正巧出差的查先生周末相聚。
----中國政府給這位特殊資歷的專業人士以市場薪酬——540萬港元年薪。而早在來京之前,史美倫已作決定,只拿與其他證監會副主席同等標準的工資,其余的年薪除了在京生活費用外全部用以設立基金,支持中國證監會的監管官員到國外培訓進修。該計劃已經在實施中,每年有12人有機會通過這個基金出國實習或深造。
----因為角色特殊且上任以來一直比較低調,外界對史美倫在中國證監會的角色作用知之甚少而猜測甚多。來自一極的說法認為,中國今年的“監管風暴”全因史美倫而起;另一極的看法則稱,史氏在中國證監會名為副主席,其實只是不起實質性作用的顧問。
----《財經》通過采訪獲知,史美倫在中國證監會是擁有實職的副主席,分管工作具體而且重要,發揮著很大作用。剛到證監會時,她的分工是發行、上市和培訓。最近,基金歸入她的“轄區”,培訓則交給他人。中國證監會里與史美倫工作上接觸較多的人都感覺到,她的“市場經濟概念很清楚,非常注意推動市場化”;談到個人風格,大家則對其專業態度與做事認真印象深刻,而且覺得她“能堅持自己的意見,但也很好合作”。
----史美倫自知到中國證監會任職,地位敏感,引人關注,所以一直避開媒體的聚焦?!敦斀洝方涍^種種努力,直到去年底才終于獲得機會,對她進行了長達兩小時的專訪。事先說好了不談個人的事情,所以我們的訪問就從她的任職和分管工作開始。
----采訪在北京市金融街金陽大廈中國證監會史美倫的辦公室進行。那天是2001年12月19日,雪后的北京陽光明媚。
【1】責任很大壓力也很大
“國務院對官員的任命一般是沒有年限的,可以隨時更換。我的情況也一樣,只是我在考慮來京工作時答應服務兩年,現在才過了9個月,兩年期滿時是否再做下去還言之過早\"
----《財經》:記得你剛來的時候,對外界說不要對你期望太高,這說明你對中國證券市場有充分的估計。你上任已經9個月了,你現在是什么感覺?
----史美倫:當時我對外界說不要對我期望太高,是因為焦點好像都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當然我也知道這次任命對我來講是個很難得的機會,我要感謝內地領導對我的信任。我的任命在內地是一個新的嘗試,對我個人也是一個新的嘗試,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傳媒對我的關注我也很理解,但大家對我的期望非常高,我怕令大家失望,所以我當時就覺得要保守一點,想還是先做點事再說吧。我一向比較低調,不希望講很多。多做少講一直是我的原則。
----現在的感覺和當時沒有什么不同。從當年的H股到紅籌股,我在香港證監會的時候就與中國證監會里的一些同事一起合作過,所以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但畢竟是第一次到內地工作,對新的機構和工作環境都會有適應過程。中國證監會也是一個政府的機構,有它自己的文化。我在香港證監會做過10年,這是很長一段時間。如果我不是來中國證監會,而是到投資銀行或其他機構工作,同樣也要有一個適應過程。我覺得這個倒不是大問題。我到中國證監會工作九個多月了,一直以來都感到責任很大,壓力很大。但中國證監會的人員素質很好,工作勤奮,在許多方面對我幫助不少,而且,任何事情,都有賴全體人員的努力。這方面我感覺很好。
----《財經》:在中國證監會工作是否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己決定,要和其他人商量?
----史美倫:在香港也一樣,尤其是政策上的事情,大家要商量,取得共識。很多時候,幾個執行董事對某一項政策的看法不一樣,一般都匯總到我這里,再到主席那里去。所以在香港我基本上是總管和協調中心。所有的工作,從人事到日常辦公、對外、傳媒、到立法會回答問題、會里協調,都是我去。不過香港的市場情況沒有內地那么復雜,因素沒那么多。而且時間長了,很多情況都相當熟悉。在這里,各個副主席分管不同的部門,也有需要協調的事,工作其實是和香港一樣的。過程呢,這里的文件過程要比香港繁復一些。
----《財經》:你一直談到這次來北京工作是一個“機會”??煞裰v講你的想法?你為什么選擇了來接受這個明顯有挑戰性的職位呢?我們知道你的聘期是兩年,兩年期滿后,如果有機會,你是否愿意再繼續做下去?
----史美倫:我離開工作了10年的香港證監會,原本打算休息一陣,轉換一個較輕松的環境,做些別的工作。但領導找到我時,我又覺得參加內地金融市場的改革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再三考慮后決定接受這一富于挑戰性的工作。
----國務院對官員的任命一般是沒有年限的,可以隨時更換。我的情況也一樣,只是我在考慮來京工作時答應服務兩年,現在才過了九個月,兩年期滿時是否再做下去還言之過早。
【記者背景分析1】:監管之變
---- “有的時候文件太多,不得不拿到家里去看?!笔访纻愓f。作為中國證監會主管發行、上市和基金三大部門的副主席所可能遇到的壓力,明明白白地寫在史美倫的臉上。
----2001年的中國證券市場丑聞曝光頻率空前之高。這些丑聞得以曝光,與媒體輿論監督以及中國證監會加強監管力度、嚴厲查處違規違法案件密切相關。它標志著中國證券市場正在告別過去。以圈錢為目的的上市公司們、以做局為業的莊家們、以博彩心態入市的投資者們,需要看到這一變化。
----有人認為,中國證券市場之所以出現這么多的丑聞,是因為中國證監會監管力度不夠,是監管不足;而另有人認為,這恰恰是中國證監會對市場介入太多,監管過度所致。不管看法如何針鋒相對,人們似乎都在品味著中國證券監管所發生的變化。應當肯定地講,從1998年中國證監會聘請原香港證監會主席梁定邦擔任首席顧問開始,以史美倫擔任中國證監會副主席為高潮,前香港證券監管專家加盟中國證監會的潮流仍在興起。中國股市的監管理念、政策與手段,都將越發顯現出與國際規范接軌的特征。
----史美倫本人并不贊同外界關于中國證券市場自她上任后開始“監管時代”的議論。而據記者了解,自史美倫于2001年年初上任至2001年12月31日,中國證監會所頒布的有關證券監管的法規或條例就達51件,初步建立了國內的監管法規架構。同時有80多家上市公司和10多家中介機構受到公開譴責、行政處罰,甚至立案偵查。
【2】監管本身就是市場信息
“說加強監管就是打擊股市,對此我絕不認同。在所有市場上,監管者要做的就是監管,這是他們的任務。只要查處違規違法的行為,就沒有什么不對或不應該”
----《財經》:現在市場上有一種看法,認為2001年的監管力度很大,甚至過大,因此把指數打下去了,在這方面對你的攻擊不少。你怎么看?
----史美倫:說加強監管就是打擊股市,對此我絕不認同。在所有市場上,監管者要做的就是監管,這是他們的任務。只要查處違規違法的行為,就沒有什么不對或不應該。對股市上各種違規違法的事情,比如圈錢、欺騙小股東、做假賬等行為,只能也必須是有一件查處一件,尤其是對那些非常惡劣的、欺騙投資者的行為進行查處,不存在所謂掌握力度、使之或大或小的問題。我覺得,這是一個市場健康發展所必需的前提。加強監管并不等于打擊股市,更不代表監管的目的是擠泡沫。中國股市過去幾年都是牛市,但股市總是有一個循環的。要問一問指數下來是不是還有其他因素。
----當然,加強監管后會捅破一些市場騙局,問題股價格會因之回歸理性,這正是市場成熟的表現。其實全世界的股市都是這樣,最近美國的“安然破產案”就是典型范例。因此,問題并不在于監管,而在于違規、造假。
----《財經》:那么查處違規傳遞的是什么信息呢?
----史美倫:我覺得查處違規違法行為,傳遞的是兩個信息:一個是我們正在處理違規的事情;另一個是告訴其他違規者,我們已經注意到了這種違規行為,你們應該停止。如果監管者不采取任何行動,給市場的信息就是,對違規行為監管者是可以容忍的,市場是可以接受的,違規者可以繼續。如果說,我們對操縱市場及其他傷害投資者的行為采取行動就打擊了股市,那么,是不是不采取行動,指數就可以繼續上漲,保持在一個很高的點數?或者是投資者認同市場上不規范行為的表現?我認為這些說法講不通,因為紙包不住火。我們不查傳媒也會揭露,傳媒不揭露,投資者自己終究也會發覺。所以我覺得,我們在做我們應該做的事情,盡我們的職責。至于指數下跌,投資者應以更廣闊的視野去尋找原因。
----《財經》:這里恐怕還包含一個對市場的整體看法問題。
----史美倫:市場的健康發展,一定要有一個良好和堅固的基礎。目前內地市場種種不規范的行為,如果不糾正,只會為日后帶來更大隱憂,給市場留下更大的風險。試問虛假的業績,欺詐的行為,能隱瞞多久?在這種情況下的市場發展,能維持多久?中國證券市場經歷了11年的發展,有今天這個規模,非常不容易,是值得驕傲的,也應該有一個正面的評價。新興市場在成長過程中當然會有很多問題。老實說,我們沒有意愿、也沒有能力一下子把所有的問題都改正過來。我們也經常在考慮市場的承受力。
----《財經》:你在公開場合講過,中國市場有些像70年代的香港市場,有“新興市場綜合癥”。但中國市場空間非常大,問題很多,現在一些問題又集中爆發,更增加了市場的復雜性。你覺得監管的困難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