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

父親去世的前夕，從頭到尾整理他生命中的瑣事，決定留下或者扔掉某些東西，成為我的責任。現在，我看看生活中的某些東西，假設自己已經死了。我很想知道，孩子們會怎樣處置書架上的頭蓋骨？我不會責備他們即使他們扔了它。他們早想扔了，他們等待多年了。但他們哪里會知道，頭蓋骨里到底有著什么？那么我的書呢？當然，他們一定會騰出公寓的某處好好安置這上萬冊的書籍。他們一定會看見桌上的白色棋子，塑料質地的。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它扔進垃圾袋里。他們絕不會知道那是我贏得的第一面棋子，那時我12歲。

但這是規律。結局往往是這樣。我們把自己留給那些最不了解我們的人——孩子。我曾經跟父親很親密，我以為自己很了解他了。但我走進他的書房我才發現他一直在收集關于旅館的明信片。他給別人看過他那驚人的剪貼簿嗎？我現在又該如何呢？我該如何處理他留下的一切？悲痛欲絕的我很想把這一切都塞進車子回家。我終于把舊報紙雜志賬單宣傳冊通通塞進一個又一個垃圾袋里，雖然我很抱歉自己這樣子做。但我不能扔掉他旅行中拍的幻燈片。他不是攝影師，并不優秀，但他熱愛。我把幻燈片帶回家，即使我再不看他們。我同樣把明信片帶回家。我把我的父親帶回家，滿滿12紙箱。

我的孩子能留下幾箱子的我？或許他們會在黃頁號碼薄里找一個垃圾公司，再找一個沒刮胡子、煙斗插在夾克里的男人收拾我，我的一切深埋進垃圾底層？對于我的一切，我能相信孩子嗎？窗臺上那套俄國式茶炊是托爾斯泰用過的那種。他們哪里會知道？我的生命本身就是記憶，里面情感的旋渦像濃霧般漂渺，卻有一顆細膩而真實的心。

我看著自己生命中的這些東西。惟一讓我快樂的大概就是他們，我的孩子們不曾碰過我留下的東西。但他們必須那樣做，因為他們要繼續生活下去，而我，終歸要死。

我看著這些東西，這些我深知我的東西。它們是生命的符號，是我們每個人的。因為沒人可以了解它們，除了它們的主人。只有我記得自己在何時何地怎樣得到，是怎樣把它們帶回家，像迎接新生嬰兒第一次回家那樣。我記得它們擺在某個空間，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熟悉。我看著它們。回憶溫暖，充滿愛。我知道，我會懷念這一切的，懷念自己。

[摘自美國《摔碎的天空》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