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企業“從良時代”

我們先來看一道思考題：如果讓中國最知名的企業家（最近，零點調查的統計結果）劉永行、劉永好分別就任中石化、中銀的老總，大家會有什么感覺？同樣我們假設讓李毅中、劉明康從養鵪鶉、干苦力做起，他們會不會成功？

答案很難用一兩句話說清，或者就是干脆說不清。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在中國目前的經濟體制和社會背景下，企業與企業的背景，企業家與企業家出身，企業與企業的管理模式之間會有那么多的不同！

正是因為這些不同，中國的家族企業在努力地改善自身形象，在尋找一切機會跨越身份的鴻溝——

無人喝彩的“從良”

10年前家族企業的老板想的問題是如何做大生意，5年前家族企業的老板想的問題是如何爭取到政治地位，今天家族企業的老板想的問題是如何使企業上市。

他們在努力淡化家族的味道，上市正是一個好辦法。這是一條“從良”的路。

7月10日，重慶迪馬實業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開發行。其招股說明書中透露出四大亮點：身處生產運鈔車、警用車的特殊行業、2000萬股的袖珍流通盤、2002年預測每股收益高達0.74元、僅有5人的董事會中竟設有2個獨立董事的席位。可是這樣的亮點也未能讓人們停止對這個“前家族企業”身份的探究。

羅韶宇本人未在迪馬股份擔任任何職務，這巧妙地回避對其個人履歷的披露。但迪馬股份的董事長正是他的母親彭啟惠。而彭的兩個侄女、羅韶宇的妹妹羅韶穎以及妻子趙潔紅均持有迪馬的股份。發行后6人仍間接持有迪馬股份合計47.46％。這無疑容易使外界擔憂羅氏家族形成共同控制公司的局面。

無獨有偶，此前上市的精倫電子，作為迄今為止滬深兩市首家全部由自然人發起成立的上市公司，也成為家族企業上市的典范。

6月13日，這家曾因毛利率過高和應收賬款過低而頗遭市場分析師和同行質疑的企業終于上市了。張學陽將持有22.7%的股份，羅劍峰將持有14.25%的股份。因兩者屬于姐夫與妻弟的關系，兩者股份相加接近37%，處于相對控股地位。這個上市公司也沒能掩蓋其家族企業的濃重色彩。

在異彩紛呈的資本市場上，這時那個頗有感情沖擊力的概念——家族企業再次被強化。

人們都還記得，去年資本市場上引人注目的熱點之一，就是以用友軟件、太太藥業、康美藥業、廣東榕泰等為首的幾家民營公司相繼上市。

于是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被猴王、鄭百文這些國企傷透了心的投資者們紛紛看好新希望（000876）、太太藥業（600380）、用友軟件（600588）、廣匯股份（600256）、萬向錢潮（000559）等幾家新老民企上市公司。

那時，人們談論最多的是他們“一夜暴富”的神奇。

諸多的家族企業在表達上市意愿的時候，除了實現融資，說得更多的是：“我們要建立現代企業制度，我們的管理要更規范，我們的市場要國際化……”這些企業要拋掉家族企業在人們傳統認識中“野路子”形象的迫切心情昭然若揭。

家族企業變成上市公司你就真的公眾了，真是被“一視同仁”了嗎？錯。

現在，包括一些學者在內的更多的聲音則是在發出疑問：從負面角度來分析這些被稱為“家族”、“類家族”和“系”的企業。其流通股的市價高達幾十億元之巨，操縱在少數幾個人手中，因而應當“引起高度重視”，家族企業對市場的控制也值得警惕。

許多人仍不認為實現兩權分離，建立現代企業制度的家族企業就真的變成主流企業了。民營企業雖然解決了所有者缺位的問題，但是所有者（經營者）的道德風險仍然存在。

有人言之鑿鑿地表示家族企業是另一類的一股獨大，比國企的一股獨大還可怕：在去年上市的幾家家族企業中，家族對上市公司的控股比例，已經遠遠超過目前國內1100多家A股上市公司第一大股東的持股比例。這種過分集中的股權結構，本身就不符合現代企業所要求的股權分散的趨勢。

家族企業在中國公眾中的形象仍然沒有太大的改變。看來，“從良”與“脫胎換骨”還很難讓人等同起來。

原罪

家族企業的不受待見，可以追溯到傳統的嫡出、庶出的慣性思維。這一思維慣性放大了家族企業的缺點，忽視優點。一些國外的專家也紛紛不看好家族企業，對家族企業的貶義之辭隨處可見。

聽聽他們說的吧：

“家族企業的發家時期可能采取各種手段，有些手段未必是很光明正大，這是最不利于社會的。這一點非常重要，只有家族企業最方便做一些灰色的、需要內部保密的事情。很多非家族企業干不下去都是因為某些事情大家反目了，企業內部的秘密被公開，甚至這種秘密可能根本就不觸犯法律，但是也像個定時炸彈，一旦秘密被公開之后對企業的發展極為不利。但如果是家族企業，則很少會有兄弟、父子互相揭短的，因為冒著觸犯整個家族利益的風險將這種不利的事情說出去實在得不償失。血緣是最強有力的保持一致性的、保持團結的因素。因此，家族企業更容易干一些不易暴露的事情。”

香港著名學者郎咸平一直在強調：“家族布置了錯綜復雜的持股結構，卻有一個共同特點：上市公司永遠在結構的最底層。家族在上市公司中，擁有權很小，控制權卻被金字塔結構放大。一系列剝削行為由此產生：或者低派股息，或者將上市公司資產低于正常價售給家族公司，或向家族公司高價購買資產。他們創造了一個又一個賺錢神話，制造了亞洲經濟眩目的泡沫，當金融風暴來臨的時候，他們筋骨無損，坐看上市公司的倒閉，等待下一輪斂財機會的到來。”

“家族企業上市之后，必然與地方官員勾結，借以登上權力的舞臺。沒有一個例外，這種官商勾結，這種不可避免的事實，損害了制度的有效性，影響了一個國家的法制化，而且家族控股越大，越無效，越沒有法制，政府越腐敗。”

甚至郎先生還把亞洲金融危機的根源歸結到了家族企業身上。他說，1950年的菲律賓是亞洲最進步的國家，可現在家族勢力聯手席卷全國財富，致使現在世界各地都是菲傭。1997年的泰國，亞洲金融危機，家族企業欠花旗銀行的私人債務最后全部轉為國債，他們所欠的債務直接由全體大眾來承擔。香港李澤楷盈科數碼，股價一路下跌，年收入10億元港幣，就有3億元港幣的利息。最后變成香港電信送給香港人民的圣誕禮物，所有固定電話提高25%，由香港600萬的民眾共同來負擔。

名人、學者的結論，往往就是一種傾向。安達信公司首席總裁普羅地納盡管沒有預見到自己的公司會消失，他卻較早就斷言“家族式企業遲早要消失，也許就在第三、第四代”。

還沒摸透市場經濟脾氣的國人聞聽了這些判斷，還未弄清或者說還未來得及學習什么叫“自由經濟或自由操縱”時，就被嚇呆了。

在中國僅僅生存發展了20多年的新家族企業，承接了幾乎200年來各類型企業的弱點和罪狀。然而，在中國市場經濟發展至今天這個程度，家族企業的種種弱勢地位更多地是來自于它的“庶出”身份，它的話語權的缺失。這是與國有企業相比，家族企業“先天不足”之處。

有了這個先天不足，家族企業當然就病處多多了。

比如最近的一些事，就很讓中國的國企領導者們看不懂。繼安然、凱馬特之后世界通信、安達信等美國的大企業也紛紛曝出丑聞，然后就是系列公司的破產。

讓他們看不懂的不是有沒有丑聞，而是那么大的企業怎么會說倒下就倒下？

這與我們堂堂中國的大型企業可不能同日而語。這一點只要我們看一看位列世界500強陣容的中國企業名單，看一看中國在境內境外上市的超級大盤股名錄，我們就會說服自己。因為它們都是國有企業，是中國經濟脊梁中的脊梁嘛。

因了這種國企的身份，這些大企業“防風抗災”的能力當然是外國企業甚至中國的家族企業不能與之相比的。比如，“開平支行和紐約分行事件”令中國銀行損失了數億美元。可也僅僅是讓境外投資者提高了警惕。所以，7月25日，中銀香港在香港交易所上市即跌破發行價。

但這并不影響它充當其總行和大陸其他國有銀行改善自身治理水平的范本。“有關方面”也難以扼制他們的興奮。中國銀行的高層管理人員宣布了實行整頓的大膽計劃，其中包括這樣一個目標：在三年內讓整個銀行（包括總行和海外分支行）在中國大陸股市上市。

這一次，該輪到外國人看不懂了：這樣的企業毫發無損，還在香港上了市，上市跌破了發行價后還敢稱在國內上市？

這就是國有企業與家族企業的中國特色。有時我們得承認，我們周圍的一些人有剪不斷的國企情結，還有強烈的揮之不去家族陰影心理存在。

上市不是惟一的路

就像50年代人們愛說自己是貧下中農，80年代人們愛說自己是大學生一樣，在社會的不公正視線中，家族企業也在努力“改頭換面”。

稍加思考就會發現，中國家族企業改革的目的只有兩個：一是爭取讓市場認可家族企業；二是讓社會和政府認可家族企業。為了實現這兩個目的，專家學者們為這些家族企業指明前進方向，家族企業要繼續生存發展，只有兩條路：上市或被大企業并購。于是才有了去年以來的家族企業大規模“從良上市”，盡管它只能從表面上模糊家族的身份。

不可否認，上市和被并購的發展途徑，確實是一部分家族企業發展壯大的良方，但是不是說，家族企業真的只有上市或并購這兩條路呢？著名的經濟學家鐘朋榮的回答是NO。這是他9年來走遍南北，深入幾十家家族企業調研后得出的結論：“選擇家族企業還是現代公司要因企業制宜，家族企業與現代公司各有利弊。”

現代公司由于所有權與經營權兩權分離，所有者與經營者之間形成委托——代理關系。對所有者來講，自然就會面臨一個代理成本問題。在鐘朋榮看來，一個企業選擇家族模式還是選擇現代企業制度，應該考慮以下五個因素：

一是企業規模。企業規模不是很大，憑家族的能力和經驗完全可以駕馭，就沒有必要實行兩權分離，增加代理成本。

二是產業特點。企業產業集中，在這方面做起來輕車熟路，用家族式管理就完全可以。但如果企業的產業分散，呈現多元化，家族的力量顯然是不夠的，就應該請外人。

三是對人力資源的依存度。如果依存度小就可以堅持家族式。

四是外部環境。一個地區內分工細，企業不需多元化做大，那么就可用家族式管理。

五是家族對市場的可控性。

“家族制模式已經嚴重制約著企業發展的，就不要死死守著家族制不放。有些企業采用家族制模式本來就很好，企業不應強求升級，”鐘朋榮強調，“沒有必要為趕時髦而人為地把它變為所謂的現代企業制度。”

西方文化是契約文化，東方更強調關系，這是中國的特點——全世界只有漢語是把國與家聯在一起的。家族在傳統中國是文化和社會組織的核心。中國幾千年的家文化，正是中國家族化企業生長的土壤。

在中國大陸，惟一的斷檔是從1949年開始到改革開放前，企業中的家族化被排除了。改革開放后家族化企業以讓人始料不及的速度發展，在企業完成原始積累這個階段，家族化起到了很大作用。事實上，從全球企業發展來看，隨著華人企業的擴大規模和國際化，雖然逐漸以現代股份公司的形式出現，但仍保留濃厚的家族或同族經營的色彩。

采訪中，很多經濟學家和企業主認為家族企業不如現代企業是片面的。決策風險、道德風險和權力交接風險是傳統產業性命攸關的三大風險。而在這三個方面，家族化企業往往解決得更好。

對于決策風險，家族企業做大后，如引進現代企業的董、監事會制度，堅持獨立非執行董事的高比例制，并推行積極股東運動，可以較好地化解決策風險，而至少在目前，上市公司董、監事會形同虛設的情況下，決策風險就會是無限大。對于道德風險，家族化企業確實可能行賄，但受賄行為會在一定程度被自身遏制，因為那是私產，多年打拼來之不易。至于權力交接風險，這對家族企業確是個老大難問題，但比起國企的行政任命，政府干預，風險還是要小得多。

另一方面，在中國目前社會信用極其不發達的條件下，家族企業這種源于族親關系的信任代替了不完善的社會信用，從而形成了特有的家族信用文化。

對于中國的家族文化，外國人是帶著貶義去理解的，比如“裙帶資本主義”。但經濟學家茅于軾也有精辟的論述：“在目前狀況下，家族企業得不到自由的發展，只有利用包括一些暗箱操作的偷逃稅、與權力勾結等各種手段來保護自己，從而衍成這樣的邏輯關系：政府管理不公平、不合理→稅收上的不公平→企業做假賬→家族企業昌盛這樣一特殊的經濟現象。”

“至少在中國現實的特殊條件下，家族企業這種低成本的企業結構的合理性是必然的。”茅于軾強調。

對家族企業單方面的譴責是沒有道理的。似乎更沒有人能夠解答這樣的疑問：美國90％的企業是家族企業，英國70％的企業是家族企業，那么中國為什么非要走出家族企業這座堡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