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眼鏡的女售票員很熱情很和氣,聽說他要買軟臥堆了一臉的笑。那時候買軟臥光有錢還不行,還需要有身份。
售票員客氣地請他出樂身份證,他說忘記帶了;她請他出示證明;他說沒有。她的臉色頓時由晴變陰,沒好氣地說:“你還要乘軟臥呢,硬座也沒有你坐的,也不看看你自己這副尊容?”
售票員沒容他解釋就給了他一張硬座票、而且連座位也沒有。他不由得有點惱火,心里有種“龍游淺灘遭蝦戲”的感覺。但轉念一想也沒有辦法,人家是按制度辦事,誰讓自已不帶秘書、不讓秘書來辦這些事呢?他不由感慨萬千,出門真不容易,做—個普通人真不容易!
他現(xiàn)在是一個部的副部長,按規(guī)定可以享受秘書和軟臥。但他這次是回老家省親,他的身份是兒子、兄弟或者叔伯,沒有理由帶車帶隨員。他不想炫耀自己,更不想拉大與父老鄉(xiāng)親之間的距離,所以他毅然決定獨自行動。
事實證明他的決定是正確的。在老家的這一段時間里,他真正走進了父老鄉(xiāng)親們中間,家鄉(xiāng)人沒有誰把他看成一個部長,而是把他看作一個親人一個朋友,使他充分享受了親情和鄉(xiāng)情。
如今他雖然已告別了家鄉(xiāng),但他似乎仍沉浸在鄉(xiāng)村的氛圍里,難怪眾多城里人都把他當成了“鄉(xiāng)巴佬”!
部長抬頭看看天,太陽已升得老高,又大又圓,生機勃勃地,風卻不知到哪里做客去了,空氣悶悶地升溫,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個預熱的大烤箱。他的T恤衫已經(jīng)被汗浸透,手帕也是濕濕的,手里的皮箱似乎已變得異常的沉重。他真擔心自己會垮下來。
好在上車時運氣不錯,部長稀里糊涂地跟著一個光頭上了臥鋪車廂。光頭說王車長讓上的,他也說王車長讓上的,列車員就讓他鍆都上了。
臥鋪車廂很空,這是他早就料到了的。但必須先補票,他便去找列車長,無奈找來找去找不到。一起上車的光頭告訴他,補票找列車員就行了。
他就找到列車員,列車員說:“你不是王車長讓上的嗎?你找車長去!”
車長是個精瘦的高個子中年人,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起話來一股川味——沒得,沒得!
部長說:“我剛從臥鋪車廂過來,那邊很空。”
“那你讓列車員寫證明過來!”
部長又跑回車廂,光頭說:“你這樣是沒用的,給列車員一點好處才行,我是給了他二十元他才給找補的票。”
部長說:“謝謝你,補不上臥鋪我就不臥了,我不出這冤枉錢!”
光頭笑著搖了搖頭。
列車員過來了,部長就讓他給寫證明。
列車員沒好氣地說:“你趕快到硬硬座車廂去,要不我罰你款了!”
部長一氣之下就提著行李來到硬座車廂。
硬座車廂很擠,根本就沒有空座,部長只好向很多人斗在過道里站著。他不由得一陣傷感,偌大的車廂,長長的列車,竟沒有自己的一個位置!也罷,正確面對現(xiàn)實吧!過去那么多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這么點小小的困難算得了什么!
他看看四周,沒誰注意他。他就看窗外,飛馳的列車給了他一幅移動著的黑色的面孔,風吹到臉上,潮乎乎地帶著些涼意,他覺得頭腦清醒了許多。燈光暗淡,整個車廂在顛簸中開始進入睡眠狀態(tài)。這時,他開始感覺到腰酸背痛,腿也有點支持不住了。他的思緒也開始困乏,此時只渴望有一張小小的睡床,哪怕床上什么也沒有,只要能躺一躺就可以,然而卻沒有。他不敢想象這一夜怎么度過去。但他還要堅持,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想通過不正當渠道搞臥鋪的。他就有這個倔勁,他就是靠這種倔勁當上部長的。
世上還是好人多。剛剛從座位底下鉆出來的一個中年男子執(zhí)意要把位置讓給他。那男子大高個、黑臉膛,說起話來甕聲甕氣的,和他剛剛告別的父老鄉(xiāng)親如出一轍,不由讓他備感親切。
那男子說:“老伯,我看你站的時間已經(jīng)很長了,你也躺一會吧!不躺會累垮的。”
“我不用,你睡吧!”
“老伯,你別不好意思,我已經(jīng)睡了一覺了。出門在外就應該相互照顧,你老人家身體沒有我好,你睡一會兒我再睡!”他拍拍胸膛,表示自己的身體好一些。
其實他誤會了部長,部長并不是單純不好意思占他的位置,而是自忖自己是高級干部,怎么能與小商小販們比賽鉆座位底下呢?自尊心使部長沒有勇氣接受這善意的幫助。但是,當部長發(fā)現(xiàn)每個座位低下都有舒展的身體和香甜的鼾聲時,自己也一下子沒了力氣。困乏!從沒有過的困乏!
“來吧,我在下面鋪了床單,不臟的,看得出你是個體面人,沒有鉆過座位底下,但你也不是什么高干、大款,否則你也不會站在老百姓站的地方了。來吧,這下面不比人家的臥鋪差呢!不信你試試。”這漢子還真有助人之心,倒做開部長妁思想工作了。
部長笑了笑,依然很猶豫,一個部長鉆座位底下睡覺傳出去好說不好聽,但現(xiàn)在是無可奈何,就當是體驗生活吧!他感激地看了那漢子一眼,決定鉆。但是,座位太低,而部長的身體有點發(fā)福的嫌疑,加上過去多年軍旅生涯養(yǎng)成的挺胸收腹不彎腰的習慣,鉆進去真不容易;好在在部隊也學過臥倒——匍匐前進。多年不用了,沒想到在這里反倒用上了。在那好心的漢子幫助下,經(jīng)過一番折騰,部長總算鉆了進去。
把腰伸開,腿伸開,老骨頭全放松,一種從沒有過的舒適的感覺溢上部長心頭,比在干涸的沙漠發(fā)現(xiàn)綠洲更讓他感的愜意。真象那漢子說的那樣,比那邊的臥鋪要舒服多了。
他問那漢子:“你怎么辦?”
“你只管睡吧,不用管我,我有辦法!”
本想再說幾句感謝的話,可上下眼皮已打起架來,部長就在自嘲中迷迷糊糊地進了夢鄉(xiāng)。他做了一個很美的夢,夢見自己睡在兒時睡過的搖籃里,很硬但很溫暖。搖籃搖呀搖,突然有人踢了他一腳,他睜開眼一看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這時,列車員用尖銳的聲音向他吼道:“快出來!你的位置在哪里?回到你的位置上去!”部長慢慢爬出來,揉揉惺忪的睡眼,問:“我的位置在哪里?”
列車員沒理他,咕噥了一聲就遠去了。
昨夜給部長讓位置的那個漢子出現(xiàn)在他面前,憨笑著問“老伯,睡得怎么樣?和人家那臥鋪差不多吧?”
部長一陣臉紅,但看看旁邊的人沒誰注意他,他這才明白自己多心了。——自己在這里不是什么部長,只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普通老百姓做這種事是很正常的,用不著臉紅。
部長突然覺得自己找到了自己的真正位置——在群眾中間才是最自然、最輕松、最快樂的。
部長對著那張忠厚的笑臉由衷地笑了,他說:“睡得很舒服,從沒有過的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