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哥要出院了。大哥這次從鬼門關上揀回來一條命。情況的嚴重性,只有大哥自己述不清楚。
此刻他的臉色還很蒼白。但大哥說什么也不肯在醫院里繼續住下去。他說什么也要出院。大哥說,“既然死不了,那就讓我回家慢慢養著吧。”大哥還說:“本來不住院,人還好好的,身上挺有勁兒的。現在這醫院一住,越查病越多,住得人半死不拉活的,身上也越發沒勁了。連端杯水也費勁了。再住下去,我看就甭想出院了,就直接奔黃山(火葬場)去得了。”
大哥的玩笑讓人笑不出來。都知道,他其實是心痛花錢。再住下去得花多少錢?這小半年已經花了七八萬了,得虧有弟弟的資助,否則家里拉不起這筆饑荒。大哥心里惦記著錢:“這怎么得了?出院,出院,趕快出院!”
幾個弟弟勸過他;“養病要緊,其它的,你不用尋思。”大哥卻生起氣來,繃著個臉,好像誰怎么著他了。于是大嫂就說:“那就回家養著,我會讓你大哥恢復得跟以前一樣。”兄弟幾個只得依了大哥。
大哥搖著頭說:“真是沒想到。”
本來,大哥以為到醫院里開一點藥就可以走人了。那些天,他的手腳都有點不靈便了,他還不當一回事。他以為無非就是血壓或血脂高了一點,弄點藥吃吃,調理調理就會好的。誰知大夫看了化驗單,眉頭緊鎖著說:“急性腎炎。三個加號。血色素才只有5克。怎么貧血那么嚴重!”又說:“怎么到這份兒上了才上醫院來?早干啥了?馬上辦人院手續。”
當時,大哥還不肯住院,他說:“我不用住院,我用住啥院?吃點藥就會好的。”
醫生瞪了他一眼:“出了事,誰負責?”
“有事,我自己個兒負責唄。”大哥還想開開玩笑。
醫生白了他一眼厲聲說道:“你用什么負責?用你的命嗎?”大哥被醫生鎮住了,這才住了院。
這是大哥有生以來第一次住院,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此生還會住院!他一直覺得自己身體好著呢,家里人也都這么認為。大哥一向沒病沒災的。可這回,大哥怎么說倒下就倒下了呢?等大哥一躺下這才發現,大哥的小腿都腫得快跟大腿一般粗了!
二
大哥原先在車輛廠當車工。七四年,大哥下鄉回來,就分進了那個挺有名的車輛廠。哈爾濱的大工廠很多,可是大工廠多數在郊外或在城市的邊緣處,惟獨這個車輛廠在市區里頭。在當時,進廠已是不容易的事,可大哥攤上了好運氣。一腳踏進位于市區里頭的車輛廠。
大哥一回來就成了一家人的主心骨。爹媽都老了,幾個弟弟還小;家里的大事小情,父母都要與大哥商量。而大哥無論上下班,成年成月地穿著廠里發的藍色的背帶工裝褲。他喜歡穿工作服。大哥是個利索人,他的工裝褲任何時候都是千干凈凈的。洗得發白了,也看不到一點油漬。大哥在車輛廠一千就是二十多年,他得過很多獎章,還入了黨。大哥說,咱就憑干活好!領導就重視咱。車間里的主任和支書就主動給大哥做了入黨介紹人。主任和支書還有意要培養他當接班人呢。大哥他自己倒從不動當官的心思。他愿意干活,他干慣了。當一個漂亮的零件車好了,從床子上退出來的時候,他心里有一種滿足感。離了床子,他就心里空落落的。按大哥的想法,就是再在廠里干個十五六年也沒問題的。可是突然地,上面就下令讓大哥退休了。沒辦法,一刀切。四十五歲以上的都退。不然廠里就扔不掉人員過剩的包袱。
剛開始,大哥也接受不了中年退休這一事實。
年富力強的,就要在家閑呆著了?這日子叫他怎么過?況且頭年大嫂還下崗了。大嫂的單位是個鞋廠,大嫂的廠子叫南方成批倒來的種種牌號的鞋頂黃了。初時大哥還安慰大嫂,“沒關系,有我呢。我每月開一千好幾,夠咱一家人吃喝的。”可這一退,大哥只能領七百來元的養老金,女兒還剛上大學。
“唉,還得找點營生干干。”大哥一聲長嘆。那幾天,他總是倚在被垛上,久久不肯挪動身子。
還是大嫂寬解了他的心。大嫂坐到大哥身邊,說:“嘆什么氣呀,那話怎么說來著?‘哭天抹淚黃花萊,歡天喜地菜也黃’。”誰知大哥聽了這話,竟笑了,扭過臉,驚喜地瞅著大嫂。
大哥說,“這話你到現在還記著廣
“記著。咋不記著,到死都記著。”
這就憶起一段佳話了。
那還是下鄉在兵團的時候,大哥臨回城的前—天,因為心里高興,特意到水泡子邊采了一大把新鮮的黃花,雙手舉著來到大嫂的宿舍里。誰知大嫂正坐在床邊上悄悄抹淚呢。
大哥二愣之后便說:“哭什么呀?不是都說得好好的嗎?”
在這之前,大哥已向大嫂信誓旦旦表明過心跡了。可這會兒大嫂一想到大哥要走,還是忍不住哭了。 大哥把那二捧黃花往大嫂懷里一塞,硬邦邦地甩出了這句名言:“哭什么哭,哭天抹淚黃花萊,歡天喜地萊也黃。”
這話在大哥講來,不過是順嘴胡謅而已,沒想到卻流傳開來了,成了知青里的警句格言。那些要走的人和暫時還沒走的人,彼此間就拿這句話互相慰藉。有時候過年,還有人把這句話寫成對聯,貼在宿舍的門框旁,又有人給這兩句話加了個橫批:“哭笑由它”。
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大嫂竟會在這個時候、拿這樣一句話來重溫往日時光。那一刻,大哥大嫂脈脈含情地互相瞅著,他們把憂愁煩心的事扔一邊去了。他們沉浸在回憶里,油然而生的是一種相濡以沫的深情。
大哥想,可也是,下鄉時那么難熬的日子都挺過來了,現在,雖說退休是早了點,可自已有一個很好的家呀,老婆是個好老婆,二十來年過下來,沒吵過嘴打過仗;女兒也是個好女兒,學習一向很好。去年考上哈工大,還“本碩”連讀。廠里多少同事恭賀他呀!連廠長也來向他道喜了呢,都說他的好日子在后頭呢,有什么可犯愁的!
第二天,大哥把幾天里一直沒刮胡子的臉,收拾得干干凈凈,人又陡然地精神了許多。
三
退休以后,大哥總琢磨著想在外面給自己找點活兒干,一來要給家里增加收人,二來也實在是閑不住。
他給人家修過車,摩托車、汽車,他都會修。只是弄個牌照挺費事的。他只能給有牌照的人出賣技術。但這樣的合作很難愉快地堅持下去。大哥發現自己實際上淪為了一個小伙計。大哥就撤出來了。后來大哥想方設法,硬是在曼哈頓辦了許可,開始和大嫂一起出個體攤床。
出攤床很辛苦,沒年沒節的,一天忙到晚,又掙不多少。但大哥拉上大嫂,竟吭吭哧哧地干了好幾年。若是不犯病,這會兒他還在攤床上站著呢。
可是大哥突然病倒了。大哥是在那夭早上澆花的時候覺出病來的。
老爹去世后,大哥撤去往常老爹睡覺的單人床,頓時覺得屋里寬敞出許多,便搬了幾盆花草來養著。初時,不過是些球球蛋蛋,大葉青啦、仙人掌啦、仙人球啦什么的。可是,大哥不管弄盆什么來,過不多久,就開始打骨朵開花,興興旺旺的。大哥樂得滿臉是笑,不知不覺中,家里擺了許多盆花草。大哥每天起來后,先洗漱,再澆花,然后弄早飯。這成了他的規律。弟弟們看了眼熱,說大哥是“黎明即起,澆花弄草”的雅人。
大哥家地方不大,一室半。按現行的算法,使用面積剛夠三十平方米。
最初的時候,兄弟幾個還數大哥家地方大。別人都只有一屋,就大哥是一屋半。不過大哥雖然多出半個屋,卻又多著個小侄女、還多個七八十的老爹。逢到過年過節,兄弟們還愿往大哥家擠。
現在,兄弟們住的房子都調整過了。現在是新居時代了,兄弟幾個都是新買的商品房,比原先的住房大出了二三倍。現在就數大哥家房子小了。可是,在大哥那并不寬敞的屋子里,有那些花草盆子擺著,就總是蔥蔥蘢蘢的,姹紫嫣紅一片。一到年節里,哥兒幾個都往大哥家聚。
大哥每天早上澆完花,就開始給一家人弄早飯。要是評模范丈夫,大哥夠格。大哥疼女兒,又體貼妻子。他知道妻子跟他一起拉扯這個破大家很不容易,從來不在妻子面前擺大老爺們兒的譜。家里每天的早飯總是由大哥來弄。大哥說,這還不簡單,又有煤氣、又有微波爐,省事。早飯就是給女兒熱牛奶,牛奶里打倆雞子兒;再來兩片夾果醬的面包。他和老妻則是豆漿就點干糧。干糧一般是下樓買新烤出來的燒餅或小包子什么的。吃罷早飯,女兒上學,他就和大嫂一起去曼哈頓出攤床。一般是大嫂站床子,大哥跑貨、送貨、收賬什么的。大哥的攤床主要賣些毛巾之類的棉織品。
這年頭生意不好做。天天早出晚歸的,一年干下來,攏攏賬一看,除去成本,也就掙了一萬多點。干得頂多的那年,也沒掙到兩萬元。算算,平均每月才一千多,還搭進了兩個人力,真真是個辛苦錢。
不過,大哥大嫂并沒有因為掙錢少就放棄。大哥挺會自己開解自己,他說:“咱得學學人家南方人。人家再薄的利也干,所以人家南方先富起來了。其實也是,從來買賣不都是由小往大了干的!”聽大哥那口氣,掙錢的心勁兒還挺足!
不過,大哥又說了:“像咱這樣的,能干點啥就干點啥,不賠就行啊。掙點總比不掙強,總能貼補貼補家里。要不,還不到五十的人,在家閑呆著,算怎么個事兒呢?這,我多少還給國家交稅呢!咱不指望一下子就發大財,咱干一點是一點。”
再看那曼哈頓,一個樓里,上下三個層面,那些站攤床的,有一多半是大哥這樣的剛到中年就下崗或退休了的人。這么一看、一比之后,大哥心里就平衡了。“得,誰叫咱這撥人都踩在轉制下崗這個點兒上了呢!領導不是叫咱體諒國家的難處嗎,咱不是國家主人翁嗎,咱不分擔誰分擔呀!”從此,大哥天天像從前去廠子里上班那樣,到點就去曼哈頓出攤床,風雨不誤。
可是,這天早上,大哥起來后,突然間覺得手不好使喚了。
他本來是拿著水壺要澆花的。突然間,那裝了水的壺不聽話地從他的手上滑落下來,水灑了一地。
都到這份兒上了,他還沒當回事兒。他后來說,當時是覺得手有點兒發木,但五十開外的人了,手有點發木也是不奇怪的。往年冬天里,他的手就總這樣木木的,他以為是凍的。他把地擦擦,又拿著水壺再次灌了水。不料,裝了水的壺,再次從手上滑落下來。這時他叫起來:“秀雯,秀雯,你看我這手是咋啦?”
秀雯過來了。她掐了掐他的手:“疼嗎?”大哥搖搖頭。秀雯又看大哥的臉,秀雯說:“我咋覺得今兒你的臉倒是有些胖腫呢。你照照鏡子,都胖腫得走了樣了。”
秀雯又說;“去醫院看看吧,報紙上不是說,咱這年齡,正是愛鬧病的危險年齡段嗎。去醫院看明白了,心里才踏實。再開些個藥來,平日里,咱自個兒好生保養著。”
大哥想了想說:“也成。不過醫院還是明天再去。今天我得跟你一塊出床子,我得把該安排的事兒安排安排,明天一準上醫院。”大嫂望著他,暗暗嘆了口氣,沒再吱聲。
誰知剛下了樓,還沒等大哥蹬動那裝貨的三輪,大哥只說出:“我的頭……”就一頭栽倒在車把上了。
幸虧大嫂就在身旁,大嫂連忙從大哥兜里掏出手機,招來他們兄弟幾個,待快要到醫院門口時,大哥倒又醒了,大哥看了看身邊的幾個兄弟,說:“咳,我這是怎么啦?我原本好好的,就是忽然間頭就那么一暈……”
弟弟們說:“你啥也別說了,叫大夫好好查查吧。”這一查,大哥就住了小半年的院。
四
大哥家從前就住在江畔街44號院。那個大雜院里,全是一片隨時隨地都會倒塌的小趴趴房。那種房子既怕風,又怕雨,更怕火。從院里一出來,便是江畔的公共廁所。
秋天,這院兒里的家家戶戶總是比著賽著地往大缸里腌酸菜、腌咸菜、晾菜干;雖然那些年家家都是苞米面餅子就著酸菜、咸菜地打發日子;即使這樣,44號大院里人—,過日子的心勁兒照樣足足的。每到過年,家家的窗戶上、門楣上,那對聯兒、福字兒,紅彤彤地貼了一片,小鞭、二踢腳也照樣噼噼啦啦放得震天響。家家的桌上,也有大碗大碗的雞鴨魚肉熱熱乎乎地冒熱氣兒!他們惟一的希望就是能早日住上好一點的房子。
說到房子,老爹就嘆氣,他總是責罵自己沒能耐。掙命似的苦熬一生,結局是,有著四十年工齡的老爹,在文革結束后不久的某一天,胸前戴了朵大紅花,由廠里的工會干部們敲鑼打鼓地陪同著,送回院里來了,光榮退休啦!在家好好養老吧。
可老爹老媽怎么呆得住啊,那時節,大哥剛從兵團回城,進了車輛廠上班。不久,下鄉時處的對象——大嫂也返城了,都二十好幾了,論理應該趕快給他們成家才對。
其他幾個兄弟都還小哩,都還在上中學。老二被家里人稱作小老兒。他生在國家鬧三年自然災害的六一年。因為沒啥好吃的,一生下來瘦得皮包骨,一張小臉上章堆滿了折皺。老爹見了張口就說:怎么像個小老兒!從此“小老兒”就叫開了,成了二弟的小名。老爹退休那年,小老兒才上高二。老三老四是一對孿生兄弟,那搶先一步生出—來的,就被稱作小大,那后一步生出來的就是小二了。那年,小大、小二才上初三,可老爹就在家庭負擔這樣重的時候退休了。老爹一退休,生活的重擔,就全然落在了大哥身上了。
七七年恢復高考,大哥看人家躍躍欲試的,心里好憋氣,經過一番思想斗爭,他終于打消了報名的念頭。他要是去上學,家里怎么辦?大哥心情悶了幾天,就又開朗了。他不愛愁眉苦臉,他是生就的樂天派。他自己說,我這人屬駱駝的,天生挨累的命!下鄉時;扛鋤頭、下大地、趕馬車、開拖拉機;來來回回的路上,還盡幫連里的女同學們扛行李袋子。現在,返了城,進了廠,剛想直直腰板,松口氣,好嘛,又得幫老爹分擔家庭重擔了!大哥說:沒辦法,我就這命。
大哥與共和國同齡,他出生在關里老家。
大哥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已經十來歲了,記事了。但十來歲的大哥,長得只有城市里七八歲的孩子那么大。那模樣真像語文課本里那句話所形容的:三根筋挑著一個頭。而剛到三十歲的媽,那一副枯槁的身形,老得像有五十歲了。
早先,老家日子不好過,爹就一人闖關東去了。老爹的想法很實際(窮人是浪漫不起來的),到東北發狠地干上幾年,掙下一筆錢,然后就回老家來,守著一家子人,團團圓圓在一起,樂樂呵呵地過自己釣小日子。
誰知,想往中的這筆錢,說什么就攢不下來!最后,因囊中羞澀,竟躲在外面連過年都不敢回家了。還是媽帶著十來歲的大哥,千里迢迢地從關里老家投奔老爹來了。
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暮春天氣,時令已近端午,大哥還裹著一身露棉花的老破棉襖,褲子是那種在腰間用力一緊的挽檔褲;那一身紫花老土布,還是媽點燈熬油地親手織出來的。那時,媽的腦后梳著一個河北老家婦女常見的抓髻,有一綹叫汗水打得精濕的頭發粘貼在額前。她一手挽著一只黑乎乎的包袱,那包袱里裝的是從老家帶出來的全部家當;另一只手就緊緊地攥著大哥。母子倆就這樣闖進了城市。好在城市不大,向人詢問了幾遍之后,娘倆個就來到了父親上班的廠門口。
正是下班時分,在老爹工作的廠門口,有許多入把他們母子倆團團圍住。他們像看西洋景似的圍觀著這兩個突如其來的出土文物。“老孫,老孫,你媳婦你兒子來啦!”立刻有人飛馬向車間里報信。倒把老爹鬧了個手足無措。
爹也太老實了,十好幾年干下來,連間住房都沒有給自己鬧下呢。當時,他竟還住在宿舍樓。早先,他是住工棚的。解放后,工人的生活大大改善,廠里還為單身工人蓋了宿舍樓,爹也在宿舍樓里給自己鬧了一張床位;可現在家眷來了,住哪呢?宿舍里怎么擠得下?又怎么好意思去擠?
爹竟想叫媽、回去:“怎么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來了呢?我一點準備也沒哇。住哪?住招待所,那得花多少錢?”
可媽就是不回去。“老家的日子就那么好過嗎?都餓死人了!”媽憋著個口氣,慨然來了,說什么也不能回去了!她帶著大哥在工廠的收發室里硬挺著,將就了些日子,工會看不下去了,這才給已經四十多歲的老孫頭,在江畔44號大院里找了間房。這個大院與工廠僅一墻之隔,它原本是廠里的一個倉庫,后來間隔一下,安置了一些無房的工人,房子雖不怎么樣,好歹是把家安頓下了。
這一住下,就又添人進口的,有了小老兒,又有了小大、小二。這一住下,就一直住到大院動遷。
五
江畔街44號大院里,早年住著的都是老爸空調機廠的工人。本來住這里的人都是老賣巴交、心眼兒樸實,可謂民風淳厚。但是文化大革命一鬧,就把這院兒鬧壞了,大哥家隔壁老崔家的柱子,和對門老王家的春生,本來都是大哥心目中的榜樣,大哥暗暗拿他們比著。以為自己將來,也得像柱子和春生那樣,中學畢了業就進工廠學手藝當工人。鬧文革的時候,柱子和春生的學徒期剛滿,第一次領到三十八塊五的工資,他倆還買了一大包糖塊散給全院的孩子們;可大伙嘴巴里的甜味兒還沒散去,文革就開始了。結果鬧來鬧去的,他們活兒也不好好干了,班也不好好上了,倒把自己鬧成了這個派那個派的頭頭。春生還當起司令來了!有那么些日子,他們臂上帶個紅袖箍,手里舉個電喇叭,滿大街晃悠。可神氣呢!但是有一天,大哥和弟弟們看見柱子滿身是血地跑回家來。柱子媽為了兒子心疼得嗚嗚直哭。柱子還急眼了,沖他媽大吼了一聲;“哭什么哭!我又沒死。有什么好哭的!告訴你,這是正經事,是為宣傳毛澤東思想,捍衛毛澤東思想而戰斗!”
可后來,也不知怎么鬧的,柱子就成了“打砸搶”分子了。春生也被通緝了,他們被公安局抓了進去,不久又放回家來。如此出來又進去地折騰了幾回,工廠就不要他們了。從此,柱子和春生就像變了個人,本來樂樂呵呵很懂事的大小伙兒,現在黑著一張臉,張口就罵人,見了同院的大叔大嬸干脆連招呼也不打了。還成天往院里招些個端著肩膀直晃悠的人,這些人脾氣大得很,倘腳下遇到一堆木絆子或煤堆兒,他們是決計不會繞著走的。他們總是一腳踹過去,把腳下的東西踢得老高老高。44號院的老住戶們見了他們感到害怕,都遠遠地躲著。并悄悄嘀咕:這造反派的脾氣,咱可惹不起!
柱子和春生還總跟他們的爹媽吵架。當爹媽的說起他們的兒子來,哭天抹?目,怨兒子不懂事、不爭氣;也怨社會上太亂,把孩子往壞道兒上逼。那幾年,他們的爹媽迅速地見出衰老了。當文革終于結束了的時候,柱子和春生又被劃為“三種人”,隔離審查了好一陣兒,最后判了刑。折騰得不輕。聽說春生最后就死在里面沒出來。
而大哥家是值得慶幸的。大哥家的大人孩子竟平安無事地度過了那些個動亂的年頭。這讓全院人都羨慕不已。
鬧文革的時候,作為老三屆的大哥,臂上也曾戴過一塊紅衛兵袖標,不過那時班里人人都戴,不算什么事。后來十八歲的大哥下鄉去了。這一來,令老爹老媽擔憂的糟心事就不會發生在大哥身了!老爹老媽竟反而很慶幸大哥的上山下鄉。老爹悄悄地對老媽說:“走就走吧,走了也好!得虧是下鄉去了,要不,大小伙兒一個,咱就是想管也管不了哇!要是也弄得像柱子和春生那樣,可怎么是好?”
而下了鄉的大哥,真是在廣闊天地里煉出一顆紅心來啦!這話是孫家老爹自己對別人說的:
“紅心是什么?紅心就是忠心和孝心。”
中國人一向把“孝”奉為“百賢之先”,孝心當然就是紅心!起碼是紅心的一部分吧。
至于忠心,那還用說么,那時節,人人都忠于毛主席。
探親回來的大哥變得那么懂事,那么體貼人。大哥不但對爹媽好,對弟弟們更好!大哥走的時候,三弟、四弟才只有五六歲,還常常耍猴似的要騎到大哥的肩膀上哩。大哥走的那天,小二就爬到大哥的腿上,忽發奇想地咬著大哥的耳朵說:“哥,等你從農場里回家來的時候,能不能給我捎上一匹大馬來?”哥兒倆樂得摟在一塊兒哈哈地大笑不已。
后來,這就成了經常被大哥取笑的話把兒。
當大哥的雖然沒能給小弟捎回一匹大馬來,但大哥回回探親,可從來沒有空過手。從他肩上卸下的東西是沉甸甸的,那是從連隊里買來的白面、豆油、大豆、小豆之類的農副食品,甚至還有豬肉;都是當時城里極其緊俏的,要憑票證供應的稀罕物。當媽的每每看著大哥捎回家的東西,總是又是高興又是難過。兒子懂事當然令媽高興,“可你大哥容易嗎,每月才三十二元錢的工資,除去他自己必須的生活費,你大哥還不是緊著儉省,他是扣著他自己個兒啊。”
當媽的總是悄悄地對大哥說:“海兒,你也別太省了,你也正長身體呢。該吃吃,該花花,聽見沒!”
海兒是大哥的名字。大哥原來叫孫大海。后來改為孫學海。是當紅衛兵時的大哥他自己改的,學習英雄歐陽海嘛。
大哥懂事地說:“媽,我知道。你放心,我們那兒白面饅頭可勁兒造!”
大哥自己也認為下鄉并不全都是壞處。大哥說:“苦是沒少吃,但也長了見識、開了眼界。你想想,天津、北京、上海、杭州,這么多地方的年輕人都聚一塊兒來了,光是把各地方的新鮮事兒說一說,就夠讓你開眼界的!”
又說:“從前,我眼里看到的,也就是咱院兒里的這些個人,我只能拿自己跟這院里的人比。下鄉后,我見識了天南地北那么多的人,要比,我就和他們比了!”
大哥有個不服勁兒的脾氣,他心里邊兒對誰也不服。別人能做到的,咱干嗎就不能做到?咱也不比別人缺胳膊少腿的。
有這樣要強的大哥,弟弟們又怎能往壞遭上走?再說社會混亂那陣兒,他們都還小呢,才是十來歲的孩子,正在積極加入紅小兵呢。還沒到惹禍的年齡,又能犯什么錯?左鄰右舍的,見了孫家老爹就說:“還是你老有福氣啊,家里的孩子個個都不用你操心。”
其實該操的心又哪里省得了?只是那操心的日子都在后頭坭。而且都落在了大哥的頭上。
六
文革結束后,等大嫂也返了城,他倆就打算結婚了。都老大不小了,“前進三”了,也該結婚了。
但是結婚就得有房子。錢多錢少的還在其次。
可這兩樣,大哥都沒有。
爹媽為此急得了不得,老兩口私下里琢磨了又琢磨,卻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好辦法來。倒是大哥本人,并沒有著急上火;他仍是樂樂呵呵的。“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這曾是大哥學得維妙維肖的話。大哥說得沒錯,是會有的,那時節“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邊畫了一個圈”,一切的欣欣向榮都在后頭呢。
果然,大哥有天晚上來和爹媽商量了,他要把屋后的那個一直用來堆放煤啦木柴之類的小棚廈倒出來,“再向四外擴展一點,就是一間結婚房!”幾天后,他叫來幾個一起下鄉的知青哥們兒,他們說干就干,和泥的和泥\砌磚的砌磚,到晚上天將黑的時候,一間方方正正的小屋就基本上見出模樣了。大哥又進一步抹了灰,刷了白,安門窗,安爐子;待一切就緒后,大哥就結婚了。
大哥的婚事辦得挺隆重。典禮和酒席都在老爹廠里的禮堂里辦的。因為近,就在隔壁,地方也寬敞。大哥人緣好,平時他盡給人家幫忙了。現在來給大哥賀喜的人就很多。同事、朋友、娘家親戚,造了一大幫;酒席就擺了好幾十桌。大嫂穿了一件紅花的綢緞棉襖,一條毛料褲,一雙新皮鞋,被穿一身毛料中山裝的大哥風風光光地接進門,當了老孫家的新媳婦、當了大哥的新娘子。
大嫂也是個好大嫂,人家是啥挑的沒有。把一份苦日子過得樂樂和和的。第二年,小侄女就降生在那個小屋里。
那幾年,是爹媽一生里最順心、最幸福的日子。院里的人見了他們就說:“就數你們老兩口有福氣哇,兒子孝順,媳婦懂事,現在孫女也抱上了。老二也上班了。等那倆小崽兒再把大學考上,還有誰家能比得了你們家?”
爹媽嘴里謙虛著,心里著實覺得很中聽呢。
七
就在小侄女降生的那年春上,隔壁老崔家的朝柱回來了。
大哥是在傍晚給家里點爐子的時候看見柱子的。柱子拖著一條腿,拎著一個帆布兜,一跛一跛地從他面前走過去。當時,大哥沒有一眼就把他認出來。他的變化太大了,這哪是從前身高力壯的柱子?他像個小老頭似的,蔫蔫的走過來,大哥還當是誰家屯子里來的親戚呢。所以大哥并沒有立即和他釘招呼,況且大哥當時又正被煤煙熏得眼淚巴茬的;就由柱子那么低垂著頭,一跛一跛地從他眼面前走過去了。
接著,大哥就把爐子拎回家里,大哥就坐在床邊上愣了會兒神。他猛地尋思過味兒來了,那人不是柱子么!他回來了?自打大哥下鄉,回來后,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大哥一尋思過勁兒來便急急地對大嫂說:
“秀雯,你快拿五十元錢給我。”那時大哥每月的基本工資也才五十來元。
大嫂問他:“拿錢干什么?”
大哥說:“你先拿吧,回頭我再告訴你。”
大哥就進了隔壁老崔家,把五十元錢塞進崔娘手里說:“柱子哥,你回來了?嗨,剛才我猛的一瞅,還真沒認出你來。”
柱子大概沒有想到大哥會去看他,更沒想到他還會一口一個柱子哥地稱呼他。這些年里,柱子對自己的名字陌生了,在那里,他只有一個代號:3276。現在他聽到大哥一口一個柱子哥地叫著,愣在那兒說不出話來。崔大娘的眼里淚水漣漣。
后來廣大哥見柱子閑呆在家里,生活沒著沒落的,就給他支招:“不如弄個照相機,上江沿搞攝影。現在江沿游人多了,很多人都瞅準了照相這買賣。不瞞你說,我自己也正利用住在江沿的便利,搞點副業呢。但我是有工作的人,要正經八板地上班,總不能拿個照相機成天晃蕩。我只能用業余時間搞個沖洗相片什么的。我自己不好出面攬活啊,平時就是叫我那幾個正上學的弟弟,放學后上江邊攬幾份活兒。他們去攬活,悄悄的,不張揚。多少也給家掙點外快,貼補貼補。我看你啊,這么閑呆著不是個事兒,不如也想想這轍兒,怎么樣?如今你腿腳又不好,太吃重的活兒你也干不了,搞攝影該沒問題吧?”
柱子聽了大哥這番話,又一次怔了半天。末了,柱子說:“可我還不會擺弄相機啊?”
“學唄。不是有我嗎,我會呀。你也知道的,我從小就好擺弄那些玩藝兒。”
“那是。我記得你那時裝的礦石收音機還聽到聲了呢。”大哥和柱子一起笑起來。
接著,大哥還把自己那個海鷗牌120相機借給了柱子:“你先使著,等你自己買了新的再還我。
為此,弟弟們跟大哥急過眼:“你管他干嗎?你看這院兒里誰理他?”
大哥瞪起眼睛說:“他,他是誰呀?他沒,名字嗎?我可不許你們這樣他、他的,得管他叫柱子哥!他不是壞人。那咱,他不過是鬼迷心竅犯了混。你們小,有些事你們不知道。我和媽剛來哈爾濱那咱,家里要啥沒啥,人家可沒少幫咱。記得我穿著紫花布的襖褲到學校,讓人笑得指指戳戳的,臊得我不肯上學,是崔大娘把柱子哥的衣服給了我;媽生你小、老兒那咱,咱爸上班去了,我上學,家里沒有人,要不是崔娘幫著照料,你小命早沒了。人家對咱的好處,咱可不能忘了!”
“你盡顧別人了,咱自己不也得掙錢嗎?”
大哥笑了說:“放心,咱該干啥干啥,誤不了咱掙的。再說,這滿世界的錢就興你一人去掙了呀?況且咱們兩家,都一個院兒里住那么多年了,能幫一把的時候就得幫一把。小子!你一個大男人,別那么小心眼好不好。”
后來柱子真的當了江邊的個體攝影師。并且一直干到現在。他一家人后來的生活,還就全指他手上的照相機了。
八
可惜家里日子剛好過一點,媽就病倒了。媽就病倒在那一對雙的弟弟高考那年。
那些日子,大哥天天晚上督促兩個弟弟復習功課。大哥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自己沒撈著機會上大學。二弟小老兒沒考上大學,就進老爹的廠子里當了工人。是大哥硬逼著他,一邊上班一邊讀業大。對底下二個弟弟的學業,大哥更是管得嚴嚴的,他一定要叫他們考上大學,好像這樣才能彌補自己此生的遺憾。他發狠地說:“你們得給我用功!你們別不知足,你們是趕上好時候了,懂不懂!大哥我砸鍋賣鐵也供你們。”
可就在這時,媽病倒了。媽的病也查不出什么癥狀,媽就是覺得渾身沒勁兒。本來她天天要抱小孫女的,有一天,她突然就抱不動了。她還說:“這孩子長真快,我昨兒還抱她來的,怎么今兒我就抱不動了!”
到后來,她是連拿根針都不行了。醫院的大夫說:這老太太把一生的勁兒都使用光啦!
可是媽的六十大壽還沒過呢!
媽說什么也不肯住院。她說:在家躺躺歇歇就得了。媽躺在床上想想這、想想那,讓她放不下心的地方太多了:兩個小崽正面臨高考,還不知考得上考不上,更不知將來咋樣:二兒子小老兒,雖說安排到爹的廠里上了班,可還沒談上對象呢……
大哥說:“媽,你啥也不用尋思,你好好歇歇。”
大哥決定要給媽好好過個生日。那天,傍晚時分,大哥推門進來了,他手里拎一個裝大蛋糕的禮盒,小侄女在他身后蹦跳著,一進屋就說:“奶,給你過生日啦!”
而大嫂則通過一扇窗戶,把她白日里忙了整整一天時間備下的滿滿一桌的萊,一個盤子一個盤子地傳遞到父母這屋來。
老爹老媽都大吃了一驚,媽還說:“不用啊,過什么生日呀,這多破費啊。”
這時弟弟們也都來齊了,大哥一招手,哥兒幾個就在大哥大嫂的帶動下,一起在媽的床前跪下了。大哥說,“從來都是爹媽記得咱的生日,一到生日那天,媽就會給咱煮幾個雞蛋,或是煮碗面。今天是媽的六十大壽,咱得給媽磕個頭。”
那天,媽笑了。但媽也流淚了。媽說:“你們孝順我,想讓我開心,這我知道。我知足了!其實,你們別以為我怕死,我才不怕呢。活著才叫難哪,死有什么好怕的?死了,就一切都撂開手了,天大的難事也管不著了。今天大家都在,我得說一句話,趕往后,這家里的一切,你們都得聽大哥的。聽大哥的話沒錯。”
媽的生日過后沒多久,媽就去世了。媽臨走的時候,一手拉著大哥一手拉著大嫂說:“我真是閉不下眼啊,家里這幾個孩子,能讓我放心的就只有你們了。底下三個弟弟都還小哇。將來找工作、成家,找對象、找房子,都是些難心事啊,往后就全都要指靠你們啦!”
想到媽操勞辛苦的一生,大哥大嫂領著弟弟們伏在媽的床前,悲聲大作,這世界上最疼他們的人去了。
九
媽的病也影響到了兩個弟弟的高考。那一陣兒盡顧著看病跑醫院了,到了發榜時,非常遺憾,小大進了錄取分數段,小二卻離分數段還差著二十多分。結果小大進了建工學院的材料專業,小二就落榜了。小二自己也挺惋惜,他說:“當初要按我的心意,報體、院就好了。報體院的話,我術科肯定沒問題,跑啊、跳啊、體能測試都沒問題,那樣,文化分就富富有余了。可是,我大哥硬是不讓我報體院,還說我盡想玩樂了!”
落了榜的小二想去開出租。小二說,我不用你們養活我,我自己能養活我自己。
大哥起先是說什么也不讓的,大哥總想讓小二繼續讀書。大哥說,要不,到你二哥廠里去?一邊上班一邊跟二哥一起讀夜大。
沒能跨人大學之門的大哥,對讀書非常迷戀。誰要是說個讀書沒用或不想讀書,大哥就會瞪起眼睛斥責:“誰說讀書沒用,誰說的?那是你自己沒讀好!”因此,大哥的女兒,從小就讀書很好,后來又很順利地考上了大學,總算讓大哥得到一點安慰。
但如今小二是鐵了心了,他不想再讀書了。
小二想開出租車。開車必須先考駕駛證,有了證還得有車。證好辦,報個名,花個幾千元就能考下來。車怎么辦?
小二的眼睛就盯上大哥手里的錢了。那時,兩萬多塊錢就能買下一輛二手的“拉達”。而大哥手里恰好就有那么兩萬來塊錢。小二知道。
那幾年,手上能有兩萬來塊錢就算不瘦。萬元戶、萬元戶么!萬元,是富的標尺。這二萬來塊錢是孫家哥幾個業余時間在江邊攬活兒沖洗相片掙到的,再加上平日從工資里節省下一點,錢就是這么攢下的。但錢都在大哥手里把著。媽去世后,大哥就緊緊把著全家的開支。首先是老爹,他主動把每月領到的退休金,只留十來塊錢零花,剩下的都交到大哥手上;連小老兒每月發了工資也都交到大哥手上;大哥那兒有明細賬,有一筆,記一筆;花多少,記多少;一點都不含糊的。有時連大嫂都要埋怨他把錢把得太緊了。就連給自己女兒買根冰棍兒,也得背著他點。
大哥就說了:“錢,我也不愿意把得太緊,我知道你們會有意見,說實在的,我跟本就不想把這個家!可我不把行嗎?既是把了錢了,你們說,我不把緊點兒行嗎?你們哥仨,不是二十出頭,就是快二十了,將來找對象成家要花錢,成家還必須得解決房子,這更得用錢,這些個大事,有哪件是不花錢的?”
大哥接著就嘆氣:“我真是個勞碌命啊。這一生里,自打十來歲那年跟著咱媽到哈爾濱,家里事兒就一樁接一樁的。真不知什么時候能輕省下來。”
現在小二想動用大哥手里的錢了。
小二說:“我知道掙錢不容易,就算我借還不行么?借一年,一年后再還上五千的利息。我寫字據。”
大哥感到心煩、感到頭疼。按大哥的想法,上不了學就上班。做人得中規中矩的,開出租車似乎有點兒離譜。
但這個小二那么認死理,不給他花錢買車,他說他就走人,他要去南方。他若真去了,爹這么大年紀,會受不了的。
大嫂就勸大哥說:“這事兒,不是你一個人作主就能行的,還是全家開個民主會,聽聽大家的。”
這時候,倒是老爹看開了,老爹說:“這錢啊,放著,它是死的,這年頭錢也毛;若是能讓它生出崽兒來,倒是好事。”
“爹,你的意思是:買車,讓小二開?”
“既然他那么想干,不如就讓他試試。再說,你們當哥的,也可以在一邊幫著他點兒”
這樣,小二終于開上出租了。車買回來的那天,老爹語重心長地說:“小二啊,這可是你一輩子的營生啊!你要經管好嘍!”
小二一邊擦車一邊咧嘴笑。不過他心里卻說:“一輩子的營生?那我可不干。”不過,這話他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下,卻沒敢說出來。
十
小二開上出租,大哥就更忙了。正像俗話說的那樣: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從此,大哥每天下了班就得去給小二押車。白天讓小二一人出車忙活,可以;但晚上不行。一則是為開車行駛的安全,二則是為車和車主自身的安全。所以大哥一到晚上就去給小二跟車,差不多要忙到半夜十二點多鐘才收車回家。有大哥壓陣,小二也覺得心里很托底。況且大哥也會開車、還會修車,大哥一切都很在行。
小老兒指不上。小老兒那陣子剛談對象,下了班,光顧著和對象粘糊去了。小大在大學讀書。能幫小二的,也就是他這個當大哥的。
也幸虧有大哥押車,要不真會出許多事兒。
那是一個深秋的晚上,九點多鐘的樣子,從火車站上來了兩個穿警服的,像是剛從外地回來。他們上了車,把沉重的身軀倒進后座里,也不說話,大母便問他們:
“上哪?”
“往兒童公園開。”聲音是嗡嗡的,很悶。不知怎么的,大哥心里噔的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到了兒童公園南門,小二正要踩剎車,猛然間,從后面伸過來一只手,那只手狠狠地揪住了小二的頭發:“往西拐彎。”那個嗡嗡的聲音惡狠狠地命令。而此時,坐在駕駛座旁邊的大哥,正要轉過頭來問個究竟,這一轉身不要緊,大哥看見了一支槍,那黑洞洞的槍口,正頂著他的臉頰。
大哥說:“我和小二當時都嚇傻眼了。哪還敢亂動,就那么扭著脖子說:好、好、好,咱聽你們的,就往西拐彎。”那只揪小二頭發的手仍不放松,小二就那么臉仰著、頭發被揪著,兩手把著車舵,把車子開往兒童公園西門那條路上。那種情景就跟國外警匪片里的某個鏡頭似的。
在這短短的路途上,大哥想,他們手上有家伙,咱可不能跟他們來硬的。只得賠著笑臉在扭著腦袋的情況下,對他們說:“二位兄弟,有什么話好好說對不對,這年月混口飯吃挺不容易的。”大哥想,兒童公園西門很背靜,估計這倆家伙是劫道搶錢的。說話間,車就到了兒童公園西門了,夜里九、十點鐘,那條道上一個人也沒有。果然,那兩家伙喝道:
“把錢拿出來!”
大哥就對小二說:“給他們。”
小二就把放在車把前面的錢包遞給了他們。
那倆家伙翻了翻錢包說:“就這么點?”
那天,包里大約有一百多塊錢。大哥就說:“晚上六點多才出車,拉了沒幾趟。還盡是短途的。”
那倆人便不再說什么。他們一邊仍然用槍頂著大哥的臉頰,另一個也仍然揪著小二的頭發,小二也仍然仰著臉;一邊就打開車門,把身子從車里退出去,直到關上車門那一刻,他們才松了手。
大哥說:“那天晚上,我們都快嚇癱了,哪里還敢再做生意啊!等那兩個家伙一走,我才發覺我的衣服里盡是汗,襯衫都粘身上了。小二也是,小二把頭伏在車上嗚嗚地哭開了。”
大哥說:“你們當掙錢容易哪!遇上這事兒,還不好去報案,你報誰?怎么報?你都沒法把事兒說清楚。只好干吃啞巴虧。”
小二的出租車開了五年多。這五年多的時候里,晚上基本都是大哥陪著。小老兒和對象處了一陣兒就結婚了。因為沒有房子,就只好在女方家里,像大哥似的擴建了一間小偏廈,這樣,小老兒為了讓老婆在娘家有面子,就得在丈母娘面前勤快地表現自己。緊接著又添了孩子,哪里勻得出時間來幫小二。小二見大哥白天在廠里上了班,晚上還要陪他,實在太辛苦。就對二哥不滿起來,認為二哥也該來分擔。這時大哥說:“算了肥,他也有他的難。我能行。親兄弟還計較這些個干什么?”
這期間,小大畢業了。分到了建材局。小大去單位報到的前一天,大哥和小二開著車,一家商店一家商店挨個逛,最后在秋林商場給小大挑了一套名牌西裝。花掉了將近一千元。這在八十年代中期,不是個小數。他們都滿心的高興,好像是自己畢了業要去單位報到一樣。
回到家里,小二拍拍小大的肩膀:“還是你行啊,當上干部啦!以后你干大發了,就讓我給你開專車吧,我還可以給你當替身呢,你說,外人誰能分得清咱倆誰是誰呀?”
“去你的!”那天,小大樂得嘴巴都快合不攏了。可是第二天小大從建材局報了到回來,臉又凝成鐵塊了。原來,建材局又把他分到底下一個材料工地當技術員了。
十一
不久,有一個令人驚喜的消息傳來:44號大院要動遷了。
市政府為了美化江畔,為了增加綠地,要把住在這個大院里的人,全部移到別處去。
動遷,這可是全院人盼了又盼的事情。住在這個緊靠公共廁所的大雜脘兒里的人們,每到冬天,出門就要頂著強烈的江風;夏天,則又有公用廁所里送來的臭不可聞的味兒熏著;房子又朋6種打破補丁似的矮趴趴房,住在這種房子里的人,全然談不到生活的享受。用老爹的話來說,那是熬日月呢。現在,這個院里的人們終于有了盼頭啦。
可是大哥一陣高興過后,心情又沉重起來,他深知他家面臨的新問題:怎么安頓家里這哥幾兒個呀?四個金剛一樣大漢子都等著要房。
此時,結婚后一直住在老婆娘家的小老兒,也在這個時候被丈人家攆回來了。說起來,他們的戶口也一直留在本院,沒遷走過。現在老丈人家聽到姑爺家房子動遷的信兒,就不客氣地對他們說:“還不回去撈一套屬于自己的房?”
本來,小老兒結婚時,只去了一個人。現在回來,是拖家帶口的大小三人。
小二和小大繃著臉,一副不歡迎的樣子。這家里哪有他們住的地方啊?
還是大哥發話了:“回來就回來吧,也該回來。這事兒咱還真不能怨人家。人家肯讓你住三年,就是好大的面子,就是成全你。咱謝還謝不過來呢。”
“那現在咋住呢?”小二白楞著眼睛噘著嘴。
是啊,咋住?
也真是沒法子可想,大哥屋里屋外地轉悠了半天,最后說:“就只有把這大屋前后隔一下了。你們三口就住后面。前面有窗戶,就讓爹和兩個弟弟住;小大、小二還是上下鋪。后面沒窗戶,白天就敞著點門;地方小,家具一類的東西,就找地方寄放一下,反正是暫時的,你們啥也別挑。住在一起,鍋沿碰馬勺的事免不了,就得互相體諒著點兒,將就點熬上一陣子。等將來搬進新房子就好了。”
話雖這么說,可是真這么一起住下來,煩心的事兒立馬就來了。首先是小老兒的孩子虎兒才只有幾個月,晚上睡覺哭鬧幾回是家常便飯。虎兒一哭,這一屋子的人還能睡好嗎2就連大哥那邊也聽見虎兒的哭鬧了。開始兩天還忍著,可是小二白天要出車,他的工作時間本來就長,本來就指著深夜到早晨的那幾個小時,好讓他踏踏實實地睡上一覺,第二天才有精神開車。現在叫虎兒一鬧,他的睡眠大打折扣。第二天開車時,他哈欠連天,又兇猛地吸煙,用以驅除疲勞,但時間長了還是不行,做大哥的心里明白,晚上便主動替他開一陣,好讓他在一邊打會兒肫。可是這畢竟只能頂一會兒,一個多月熬下來,小二就瘦了一圈,駕駛證也被交警扣了幾回。大哥想想覺得不行,萬一出點事,麻煩就大了。而這里的動遷,又不是一天二天就能完事的。
大哥便把小老兒找來,大哥說:“讓你媳婦秋子帶上虎兒搬我那屋去住一陣兒,讓他們娘兒幾個一塊兒就伴兒,我搬出來和你住。”小老兒聽后眼睛眨巴了一陣,一聲沒吭。雖然大哥在這家里有點說一不二。但家里情況也是明擺著,他也不是不知道。這也實在是沒辦法的辦法。這樣,大哥和小老兒就只好過了一陣子這種兩口子近在咫尺卻不得不分兩處居住的牛郎織女的日子。大哥還拍了拍小老兒的肩膀說:“你就忍著點兒,就當保養保養身子了,等房子動遷了,就一切都好了。”
接著,大哥開始和動遷辦的人打交道。他們有一個死硬的笨辦法,那就是“拖”。不達目的死也不搬。拖到后來,斷水斷電,可他們還在那里硬挺著。
動遷辦發話了:“按理說,你們的房卡上只有一間房,才十五平方米,就算把你們違章搭建的房子也算上,也不到二十六平方米,你說怎么給?”動遷辦的人總是強調國家的難處,并要他們體諒國家的難處。不要當釘子戶。
大哥緊著給他們遞煙賠笑臉:“我們家是特困戶啊,就是指望政府給予解決的嘛。我們可不想當什么釘子戶。”
動遷辦的人無奈地搖搖頭。他們覺得大哥很纏人。而大哥也有意要和他們纏一纏。大哥本是個火爆脾氣,但那些日子里大哥特別的有耐心,還特別囑咐幾個弟弟:“不許跟動遷辦的人吵,一定要耐心,他們講他們的理,咱也講咱的理。咱當工人的,指望廠里給咱解決住房,那根本不可能;咱就指望這次的動遷啦!”
大哥的努力沒白費,他們孫家終于要到了三套房子。不過那時房子的套內面積都很小,根本沒廳;也沒有衛生間,那時廁所只有一平方米大小,大小只能安下一個蹲坑的位子。那時的設計理念著重于“解困”,還不是現在的“安居”,這兩者之間有很大差別。而這差別,在時間上僅僅只差著十幾年的光景。
這樣,一套一居室,使用面積二十五平方,給了小老兒一家三口。就是樓層分得不—好,在頂層七樓。
一套一居半的分在六樓,將近三十二平方,大哥自己留下,大哥雖然多了半室,但他還要把老爹接到自己家來養老呢。
又好說歹說地要下了一套在四樓的三十九平方米的二居室,那是以老爹和一對雙兄弟的名義要下的。本來沒有這套房,只答應給一套一居的。但大哥反反復復對人家說:二十好幾歲的大小伙在這佇著呢,眼看都是要成家立業的人,你不肯各給一套,那總得讓他們一人有一個屋吧y動遷處的人被大哥磨得哭笑不得。終于簽了這套二居的分房單。不過也有一個條件,就是要他們孫家,補交上一筆面積補差價,將近二萬元。對于交錢,大哥二話沒說,痛快答應了。在那時,房子是拿錢都不能買到的啊。
拿到分房單時,大哥心里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終于如愿以償了!
不過在進戶之后,大哥還是把那套二居的給換了,一換二,當然還要往里搭進去一萬多塊錢。這樣,孫家兄弟終于在八十年代的中后期,各自都有了一套屬于自己的住房!不過,為此,小二開出租那幾年里辛苦掙來的錢,也基本上花在房子上了。
大哥說:“這錢花得值當!雖然錢花掉了,但住房的困難總算圓滿解決了。哥兒幾個都住進了煤、衛、暖氣、自來水設施齊全的新房里。一個個臉上展露出滿意的笑容。
44號大院散伙時,院里有長者發起,各家自覺地組織起來聚了一頓餐。這頓聚餐在44號院里是頭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各家各戶都出來一個人,湊了兩桌,遠親不如近鄰嘛,大家在一個院里住了幾十年,不易啊!就在那天,柱子哥舉著酒杯一跛一跛地走到大哥跟前,他向大哥敬酒時眼里已滿含了熱淚:“大海啊,我怎么謝你呢?我活了快四十歲了,見識過的人也不算少,但在我心里,只有你才算得上一條真漢子!我服你!若不是你,真不知柱子我今天還活不活在這世上!”爾后,他對著大哥深深地彎腰到底,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44號大院動遷那年,大哥才三十七八歲。
十二
房子動遷之后,壓在大哥身上的擔子驟然減輕了許多。兄弟幾個終于各自都有了自己的住房了,日子也都過得好起來了,大哥可以松一口氣了。
不過,糾纏大哥的事兒仍是不少。好日子沒過多久,老爹就病倒了,好在大家早有思想準備,哥兒幾個輪流著在老爹床前端湯送水。七十多歲的老爹走時顯得很高興、很滿足;他臨終前說:“現在我可以放心了。你們都活得挺好的!我去了那邊會告訴你們的娘,她也可以放心了。”
老爹去世后,大哥更加成了一家人的主心骨。那幾年,逢年過節的,兄弟幾個都是不請自到地聚到大哥家來。一喝起酒來,就不免要說到剛剛搬出來的那個44號大院,和大院里的那些個往事。每每這個時候,喝得微醺的大哥臉膛紅紅的,他會以一股子挺直了腰桿子的硬氣和豪氣說:
“你們上江畔街44號院里打聽打聽,那院子里,誰家孩子沒進過局子?誰家孩子沒被拘留過、沒關個一回二回的?論來論去,就數咱老孫家的孩子最出息,咱小大,考上了大學,咱小老兒,也拿到了夜大的文憑……”大哥醉了,醉得心滿意足。
但大哥也有不開心的時候,那天大哥參加了知青的聚會回來,竟又獨自喝起了悶酒。
那是九三年,是知青下鄉二十五年的聚會。北京、上海、天津、杭州的老知青,呼啦啦來了一大幫;他們相聚在省展覽館里,他們談啊、唱啊,他們回首往事、回首青春,一個個心潮難平。主持人里還有大名鼎鼎的姜昆。然后,那一溜車隊再浩浩蕩蕩地開往當年下鄉的連隊去。大哥也興沖沖地去了。但等大哥回來,送走了知青戰友后,卻變得心事重重,還獨自一人長吁短嘆起來。
幾個弟弟不知發生了什么事,都關切地問大哥:“咋啦?咋啦?”大哥沒好聲氣地說:“咋也不咋的。”
還是大嫂理解他。大嫂笑盈盈地沖弟弟們擠擠眼,說:“倒也是沒咋的。這些日子就是酒喝得太多了些,他拿自己和人家比,心這兒就感到不自在了,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有點兒窩囊。”
“咋就窩囊了呀?那些人咋了不起了?”是的,和大哥一起下鄉的人里,有當廳長局長的,有當處長的,科級干部更是造了一大幫;其實和大哥一樣當工人的也不少,只是大哥這人一向心氣很高,他心里不服:自己到底差哪兒了?瞧那些個這長那長的,本來還不是睡在一個炕頭上的?一比之下,他心里感到不平。弟弟們也替大哥鳴不平了。
“大哥,我說你活得不窩囊!大哥你說說,你這輩子對不對得起國家?你肯定對得起!你絕沒有對不起國家的地方!該下鄉時,你下鄉了,到廠里上班,你活兒干得沒比!在家里,你對得起爹媽,對得起我們兄弟幾個,你也對得起自己的小家,對孩子、對大嫂,你都是沒得說。大哥,你活得沒有半點對不起人的地方,你咋就窩囊了?”
“大哥,我們覺得你了,不起!沒有你,我們今天還指不定是啥樣呢?”
大哥笑了。他省過勁來了,他說:“咳,其實也沒啥。不提這些了。咋過還不是過!”大哥心里還是有失落感的。
這時,還是跟大哥接觸最多的小二,說了一句挺貼心的話:“大哥啊,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要說呢,也該怨我們,也該怨這個家!是我們拖累了你啦,是這個家拖累了你啦!要不,你這會兒指定也干出名堂來了!”
小二的話讓大哥醒過勁兒來了。他把酒盅一推,騰地直起身子說:“咳,怨誰?誰也別怨。咱認命!現在我知道要認命了。”是啊,四十好幾的大哥想問題更深刻了,要在從前,他可不認。他這人,其實心里對什么都不服的。要他服,那得有讓他服的東西!他總覺得,別人能干的事,他也能干!別人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他干嘛就不如別人了?他比別人差啥了?現在他知道了,差就差在各人的命是不一樣的,他的命和別人的命不同。現在他知道了,這世上有許多東西,只要你肯努力,你都能做到;只有命這東西是你沒法左右的。所以他說:“人犟不過命。”
大哥想通了,就又快快樂樂地過日子,該上班,上班;該干啥,干啥。每天出門時,秀雯總要給他抻抻衣襟,扯扯領子,這時,大哥心里便想:咱雖說沒大能耐,可咱娶了個好老婆,小家庭還算挺可心。
進入九十年代后,幾個弟弟,也個個都有了自己的發展空間。早些年,小老兒一直是廠里的勞模,后來他就當了車間主任。,和小老兒一茬人廠人里,只有他小老兒一人有夜大文憑,結果也只有他一人提了干。
大哥高興地拍著小老兒的肩膀說:“大哥當初逼你讀夜大沒錯吧?”小老兒就呵呵地一通傻笑。
小老兒當車間主任后,趕上廠里向職工集資,有些人拿不出或不愿出集資款的,當主任的小老兒就自己出錢把那些空兒給墊補上了。后來,集資款就折變成內部原始股,過了幾年,那些股票又上了市,這下小老兒就發了!
有了錢的小老兒,首先就給自己換了一套三居室的大房子。大哥得知后,幫著他搞設計摘裝修,簡直比自己住了大房子還要高興。
小大在材料基地干得很不順心,他索性辭職了,跑到高新開發區,給一家法國建材商做了東北方面的總代理。這一下,他也干火了,年薪二十萬!大哥最初還對小大的辭職耿耿于懷,怎么好好的工作給辭了呢?現在,他也沒話說了。
小二也沒想到當年的戲言竟成了真的。他的車真的讓小大包下來,小大還不屑地說:“這破車,也就是先對付著使一下子罷了,過兩年換一輛大奔!”小二也不光開車,車,人家小大自己也會開。小二也幫著小大跑銷售了。兩人都西裝革履的神氣起來。這時,小二方感自己文化程度太低,他主動報考了電大管理專業。
然后,大哥的女兒考上了三中。哈爾濱人誰都知道,三中意味著優秀。考上三中就等于一腳跨進了大學校門。大哥自然高興,而且得意!況且女兒在學習上從來就沒有讓他這個做父親的費過一點心。女兒,你可讓做父親的長臉啦!
而后,讓大哥心里牽掛的,就是替那一對雙的兄弟張羅婚事了。他們一來二去的,也都三十掛零了。
但是,就是這一對雙兄弟的婚事,卻都出乎了大哥的意料,很讓當大哥的感到別扭,感到不遂心。
這兩個小弟弟在有了自己的住房后,大哥雖然時不常地去弟弟那兒看望他們、關照他們。那時候社會上賭博成風,大哥就怕他們學壞。還好,他們誰都沒有染上賭博的壞毛病。但畢竟不住在一起,不能時時刻刻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在大哥一不留神之際,小大和一個姑娘同居了!大哥心里覺得不妥,他對大嫂說:“咱是本份人家,咱家可不興出那樣的丑事!”大嫂便說:“那就讓他們快把事兒辦了吧。”
大哥就催他結婚,但是小大說不急。小大就這么說著不急不急的,卻又和那個姑娘分手了。分了手后,那姑娘起先還老來糾纏,但小大不肯理她。那姑娘找過大哥,這叫大哥說什么好?大哥就把小大找了來,讓他當姑娘面把話說清楚。
小大說:“你不就是想要錢嗎?我就給你錢!但婚是不會和你結的。”
又過了二年,小大到底領了一個麗人回、家來。那個比小大要小十來歲的叫倩倩的麗人,在大哥大嫂看來,長得雖好,卻打扮得太過于出格了。那衣服短得肚臍眼兒也露出采了,手指甲抹得通紅就不去講它了,竟連腳趾頭上也涂得紅通通了。這樣的主兒,是居家過日子的人么?
“不般配。”大哥說。
在大哥眼里,倩倩要小他一輩。他們之間似乎沒什么話好說。寒暄過后就干坐著。大哥的女兒明明倒和倩倩很談得來,她們說英語,說計算機。倩倩工作之余還在一家健美中心做兼職教員,她和小大就是在那里結識的。明明驚喜地說:“真行啊,你什么都精通廣她們之間也就差了個五六歲的樣子。這年紀,在大哥看來,做他女兒都可以了,做弟媳婦?怎么看怎么不像。
可小大現在不再像從前那樣聽大哥的話了。你說不般配,他嘴上沒吭聲,心里卻說:“跟我過又不是跟你們過。”
接著小大向全家人宣布:他要結婚了。這時大嫂說話了:“我看倩倩還不到法定生育年齡吧廣大嫂的意思是說倩倩還太小。小大聽了卻說:“生育年齡是還不到,但法定的結婚年齡已經到了,我們這就去登記。”然后他又笑了笑說:“再說了,生育年齡與我們無關,我和倩倩都不打算要孩子,”他說,他們要在甜蜜的二人世界里過一輩子。
小大笑著說:“傳宗接代妁任務就由你們完成吧。”
大哥聽了目瞪口呆的;他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婚事也是他們自己張羅的,大哥只要去出席一下典禮就行了。酒席就安排在開發區最氣派的飯店里。接新娘的車隊一律是奔馳。而一對新人是從一輛飾著彩飾的大林肯里下來的。穿一身黑禮服的小大,當眾抱起了一襲白紗的倩倩,他們還當眾親吻,都大大方方的毫不忸怩。他們當然買了,新房子,是那種樓中有樓的復式公寓。那個家里的一切,不用說,是極盡豪華氣派和舒適了。
大哥大嫂在目瞪口呆之后,就只有面面相覷的份兒了。
“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得快!?女兒明明從婚禮上回到家里,就打開錄音機大放崔健的搖滾,還調皮地對爹媽扮鬼臉。女兒說:“你們少操些心吧!你們這輩子還嫌沒累夠嗎?”
至于小二,就又是一番光景了。卻也是不讓大哥稱心。
小二起先開出租車,晚上一直有大哥作伴兒,對小二的行蹤大哥自以為了解得十分清楚。后來他雖然跟小大一起干建材銷售了,但他同時報考了電大,業余時間要忙讀書,大哥便很放心。大哥口口聲聲說:“還是讀書好,這人哪,就是要讀書才能走好道兒!”
大哥還主動為小二張羅著介紹了幾回對象,先是小二不甚中意,后來他就推托,并說什么也不肯去相看了。再問,又含含糊糊地說:處上了。大哥以為,一定是和電大某個女同學處上了。心里便很高興。
但是,大哥萬萬沒想到,小二處上的對象竟是一個比他大五歲的,他的老師!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這個老師竟還是離了婚的,并帶著一個三歲的小男孩。
大哥是竭力反對。便好說歹說地勸他了斷跟女老師的關系,“咱又不是條件困難,找不著了?你跟她斷了,我馬上給你物色一個好樣的!”小二說:“這又不是買東西?人是講感情的嘛。”小二還把女老師和她的兒子一起帶來跟大哥大嫂見了面。
那女老師看上去倒挺年輕的,可是,畢竟女的比男的太子五歲啊!女大五,賽老母。這讓人聽上去就極不舒服。況且,況且還帶個孩子!想到自己的小弟弟一結婚就得給人家的孩子當爸爸。這讓大哥無論如何接受不了。
這些事大哥想想心里就堵得慌。他對大嫂說:“咱家這倆兄弟,長得齊齊整整的,要模樣有模樣,要個頭有個頭,哪兒也不差,怎么找對象就找得就這么‘隔路’呢?”大哥起先還試圖似兄長的威望來對小二施加一下影響,先是委婉地勸,后來又用生氣和冷淡來表示不滿。可是沒用,人家好得如膠似漆,已經同居在一起了。
大哥長嘆一聲說:“好啦,我管不了你們啦,現在這社會上的事,我也越來越鬧不懂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然后,小二帶著女老師去南方旅行了一趟。等回來,就算是結過婚了。干脆連婚禮都免了。小二把女老師的兒子當戒自己的一樣。小日子倒過得很是安詳和睦。
這以后,大哥就又趕上了大嫂的下崗和自已的退休。大哥的心情就總是不那么舒暢得起來。
不過開心的事也有,就在大哥下崗的當兒,女兒考上大學了!這確是一件很能調劑他心情的喜事。兩位小叔叔還給侄女送來了一筆錢,說是供她上大學的。他們知道大哥手頭不富裕。
大哥私下里對大嫂說:“日子過得可真快啊,一晃,女兒都長大了,跟當年我們下鄉那咱一樣大了!”
真是恍然若夢啊。
按說,大哥真的可以省心省力地輕松一下了,但是,也恰恰應了那句“福兮禍所伏”的話,大哥就在他該享福的時候病倒了。
十三
大哥要出院了。
大哥在醫院里躺的很久很久了。本來成年成月黑黝黝的臉膛,現在竟捂得煞白煞白。大哥伸出自己的手看看,竟像不認得了似的,大哥說:“我的手咋變這么白了?這手也死里逃生了么?”說得護士們都笑了。
大哥住院期間,兄弟幾個輪流著,白天黑夜地守護著他。
人院初期階段,大哥幾乎天天都活在夢囈里,大哥醒來的時候,弟弟們就問他:“哥,你剛才嘴里呦呦的叫喚什么呢?”
大哥緩緩地轉動著眼珠子,像是從什么極遙遠的地方,那里遍地都是花草,可艷可艷的花,草很綠很綠。我呢,身子輕飄飄的,像風一樣在草地上飄過來飄過去的,后來,我就騎上大馬了,騎到大甸子里,那里遍地的黃花,黃得耀眼。我們一群人騎在馬上顛顛地跑啊跑啊,真是開心啊!那時我才二十啷當歲,正是吃涼不管酸的傻小子一個……
每次等大嫂跑到結賬的窗口辦手續時,總是弟弟們都已經搶先給大哥結完了賬了。
大嫂眼圈紅了,她舒了口氣,心里想:好兄弟,總算大哥沒有白疼你們。若不是幾個弟弟援手,這筆醫療費和住院費還真夠大嫂犯愁的。
大哥住院的時候,弟弟們跟大嫂商議:是不是把房子重新裝修一下,小老兒說:“那房子也住了十來多年了,當初就沒好好拾掇,這回我給你們好好弄一弄。這事兒就由我來辦,你們啥都不用管。”他們要讓大哥從醫院一回到家,就開始過一種全新的生活。他們決不要大哥再為他們家的大事小情操勞了。
大哥出院那天,兄弟幾個都聚到大哥新裝修好的家里來了,大哥看看新裝修好的家,漂亮得簡直快要認不得了。他們把原來的廁所擴出去一點,占了一點廚房的面積,里面裝了新的抽水馬桶和淋浴器的三件套。而廚房則與陽臺打通,聯在一起,比原先也大了許多;而走廊與小屋的隔墻也打通,使小屋擴大了面積,這樣一調整,家里各方面都顯得寬敞了,大哥養的花,本來都蔫了,也是小老兒的媳婦秋子把自己家里養的抱了來,裝點得屋子里春意盎然。倩倩特意給大哥買了一臺電子按摩器。這回全家團聚,妯娌幾個又一致不讓大嫂操持,是小老兒的媳婦秋子與倩倩一齊張羅了一桌菜,小二的媳婦,那位女老師她因為有課,要晚一步到場,所以沒有參與。妯娌倆做的菜擺了滿滿一桌子,知道大哥愛吃烤肉,秋子還把自己家的烤箱也抱了來。
大嫂打開一瓶紅酒,給大家滿滿斟上,當舉著杯子的手湊到一起,大家的眼睛都望著大哥,可是大哥的眼睛卻四下里張望著,明明呢?對了,明明咋還沒趕回來?爸爸今天出院她是知道的。現在,明明是他的一帖藥。
女兒的本科就要讀完了,接著要攻讀碩士課程。眼下她正接了一份做軟件的活兒,她說她也可以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了。
大嫂見大家都在等明明,就說:“不等她了,咱先喝吧。”話音剛落,門“嘭”地推開了,大家歡呼起來,正是大哥的女兒明明——風風火火地趕了回來,她手里舉著一束通紅的康乃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