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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根兒

2002-04-29 00:00:00
章回小說 2002年6期

一偷吃半個禁果

季曉和白紅攜手向夢陽河的深處走去,河水漫過了腹部,又漫到了胸部。季曉問白紅你怕嗎?白紅沒吱聲,卻悠然地仰鳧在水面上。白紅修長的雙腿很美很好看,嫩白的身段兒更誘人。季曉癡癡地看,看不夠,就有鏟莫名的沖動,就趴上去。白紅的雙腿向下一沉,張開雙臂擁抱季曉。白紅的胸部有一對小雞雛兒,小雞雛兒喜歡調皮地拱動;白紅的腹部像個綿軟的吸盤,吸附住季曉。季曉癢癢的,暈暈的,一股熱流直抵下身并伴有一種怪怪的噴射感——哼——季曉在呻吟中驚醒——冬季的被窩已經從溫暖變得潮濕,噴出洶涌的熱氣,他大汗淋漓。季曉覺得這一夢做得一點也不美好,甚至很窩囊。

早晨,季曉端過鏡子,看到眼瞼有點兒腫。靠近印堂的眉毛分別豎起幾根兒,昨天還發黃發茸的小胡子,似乎一夜間就變黑了。臉部的皮膚也有些發灰,像敷上一層微細的粉塵。他為昨晚的一夢而羞愧不已。他對著鏡子無聲地罵:你卑鄙、你無恥、你流氓!季曉肯定沒有勇氣面對白紅了。

為了一件必須出門的事,季曉膽怯地走出家門。啊!在住宅前,白紅迎著晨暉向他走來。季曉心虛地低下頭。白紅向他打個招呼,他沒聽清,慌亂地支吾:“啊——啊沒事——沒事的——”

白紅與他擦肩而過,他才敢抬起頭來,看著白紅的背影。季曉默默安慰自己,沒關系,她不知道的。什么事也沒有發生。她還向我微笑呢。

季曉記住了白紅的微笑,便開始了他漫長的夢陽河苦泅。

……

二 父輩的遺恨

季曉的父親的父親,是個民族資本家。老頭子很有些實業救國的思想,經多年的苦心經營,發展起一個規模不小的機械廠。小日本子古了東三省后,由鈴木會社“共榮”了他的機械廠,為侵華日軍做軍工服務。老頭子為保全他的機械廠,十幾年中忍氣吞聲,卻也在悄悄地積累著小日本子的技術資料,潛心研究鈴木會社的精密鑄造工藝。小日本子完蛋了,老頭子好不興奮,決心重振機械廠。不料,國共兩黨又呈楚漢之爭。民國政府仍實行高壓管制,賦稅繁重。而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又于廠內頻繁活動,求生存反饑餓的罷工斗爭此起彼伏。老頭子如熱鍋之蟻,惶惶不可終日。不久,民國滅亡。回顧終生,不過是徒勞奔忙,空夢一場。臨終前,老頭子仍念念不忘他的機械廠,抱著他多年積累下來的技術資料對季曉的父親說:小日本子留下的精密鑄造資料是財富,精密鑄造工藝無止境,將來發展到光電世紀,也離不開精密鑄造。

季磽的父親認真地保存起這份祖傳遺產。

季曉的父親接受了新中國,也接受了民族資產階級工商改造,愉快地交出了機械廠。他在機械廠出任副廠長。幾年后與援華的蘇聯專家朱可洛娃共同研究精密鑄造技術。

朱可洛娃名曰專家,實則剛剛從科特拉斯工學院畢業不久就來到了中國,對精密鑄造技術還只停留在有限的理論知識上。與季曉的父親相比,其水平相去甚遠,加之醉心于學習漢語,實際上她就成了季曉的父親的實習生。

朱可洛娃美麗漂亮,是個很有激情的姑娘,與這位中國“老師”早接觸多了,就生出了愛慕之情。季曉的父親很為難,誠懇地向朱可洛娃解釋,。他有妻子和兒子!而朱可洛娃單純執著中也比較通情達理,表示絕不破壞他的家庭幸福。但朱可洛娃好忘情,每當學會弄懂了幾句漢語;或工作中取得一點進展,就攀著季曉的父親說:“雞咦,溫溫窩浩嗎?(季,吻吻我好嗎?)”

面對鮮靚的異國女郎,面對朱可洛娃的純真情感,季曉父親難免臉紅心跳,時間一長,覺得這也沒什么;就吻過朱可洛娃幾次,絕沒向縱深發展,也不可能被人看見。

可風言風語卻及時出來了。這還了得!這不是糟蹋人家蘇聯老大姐嗎!人家蘇聯老大哥知道了不和你決斗才怪呢!關鍵是兩個紅色社會主義大國的友好關系要緊哪!

機械廠由工會主席;干部科長等人組成個談話班子,請來朱可洛娃,啟發她全面揭發控訴季副廠長的流氓行徑。朱可洛娃哪怕有一點中國女人的心眼兒,也不至于演出以下的一系列悲劇!這姑娘來個直抒胸臆:我愛季,季喜歡我。我沒錯。季也沒錯。你們無權干涉,不能干涉!這幾句簡單的申辯之語,出自朱可洛娃之口,就讓人聽出不小的歧義:“窩愛雞;雞喜歡窩。窩沒搓,雞也沒搓。窩和雞的自由,你們無權干涉!”

干部科長噗嗤地樂了。工會主席一墩水杯,以為朱可洛娃聽不懂他的話,小聲罵了二句:“沒臉皮。”

產你仿皮!(放屁)”:朱可洛娃不但聽懂了,還回敬工會主席一個“你仿皮!”并挺起她豐滿的胸脯兒說:“你咦,不文明,是種國祖(中國豬)!窩,要控告你們嗚嚕(侮辱)窩和雞的音(人)格!”

“窩愛雞”“雞愛窩”說明這一例中蘇,國際破鞋通奸案是證據確鑿了。其他幾位蘇方男專家,對此事略表氣忿,實則是嫉妒,至于怎樣處理朱可洛娃,他們卻態度不明朗了。因為朱可洛娃在校時就加人了布爾什維克,是年輕的蘇共黨員。機械廠更無權對朱可洛娃作出處理意見,但一個重要會議后,季曉的父親的副廠長的職務被換成了一頂帽子——右派。

朱可洛娃大鬧機械廠,兩天不吃不喝不梳不洗,逢人就說:“你們種國人!統通是混蛋!打擊清洗雞,雞是人菜(才)。你們種國還要摞猴、摞猴!(落后)”

朱可洛娃連續向最高蘇維埃、中共中央寫了多封控告信。而季曉的父親的右派帽子是越戴越緊;朱可洛娃也很快被召回國。

朱可洛娃最后要求:“窩要與雞見上一面。你們不能再破壞雞,(迫害)!”

機械廠保衛科把季曉的父親強行禁閉在一間小屋子里。朱可洛娃灑淚離開機械廠回國了!此后,朱可洛娃經常給季曉的父親來信。但那一封封情誼深長的來信,都被有關部門扣留。隨著中蘇關系的緊張,又成了季曉的父親里通蘇修的罪證。有人恍然大悟,原采朱可洛娃是蘇修的克格勃哇!可有大在背地悄悄地說:“屁!什么克格勃?男人能夠‘溫溫’那么漂亮又那么善良的俄羅斯靚妞,也不枉了為人一世呀!我要有那福份,寧可去投靠蘇修。”

從童年到少年,季曉對整天穿著臟巴唧的工作服的父親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可父親非常愛他,對他的學習很關心。季曉從小學到初中的成績非常好。這在當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季曉難忘三件事:

父親吃餃子:父親摔茄子;父親的暴死。

那年三十晚上吃年夜餃子。熱氣騰騰的餃子由母親端上來了。

父親看著餃子哈哈大笑,接著就哭了,哭的聲音很大,嗚嗚的、嗡嗡的。

季曉呆呆地看著父親。

父親笑過于,哭過了,就吃餃子。一口一個,造了一碗。餃子挺熱的,把嘴和嗓子都燙破了。父親二臉苦相,問:“餃子是什么餡的?”他又可憐巴巴地說:“我把這個大碗摔了行嗎?”

季曉的媽媽說:“摔吧,摔什么都行,只要你心里不苦,只要你別在兒子面前哭。”

季曉看到媽媽也哭,但沒出聲。

“是個好碗。”父親輕輕地放下了大碗。

季曉警惕地看著父親。

他認為父親有怪癖,可父親沒再摔東西。當他確認父親有摔物癖時,是父親摔茄子。

一個星期月的下午,父親買了十多斤大海茄,帶著拳曉去了效外。父親說,咱們摔茄子!玩攔截導彈游戲。父親拿起一個大個的海茄,狠狠地摔碎在石頭上。季曉也拿起一個。

父親說:“別摔。你使勁往空中拋!”

季曉把海茄拋向空中。父親手中的海茄準確地擊中空中的海茄。兩個海茄在空中啪地粉碎!季曉又拋出一個,笨親又擊中一個。

海茄一對一對在空中粉碎爆炸!

“爸,你打得可真準哪!”季曉很開心。父子哈哈大笑!突然,父親就又哭了。哭聲還是嗡嗡的,嗚嗚的。

季曉不解,勸父親:“爸,開心了,還哭?”

父親說:“淚水在體內有毒,流出來對身體有好處。”

季曉說:“那我也哭哭嗎?”

父親說:“你年紀還小,體內還沒有生毒,就不要哭了。”

父親不哭了。他擦去淚水,撫摸著季曉的肩膀說:“曉兒,你懂事了,知道你爺爺留給我什么東西了嗎?”

“知道,是金條。”

“瞎說。哪有金條,那一大摞圖紙才是你爺爺留下的遺產。曉兒,你很聰明,要好好學習,將來你要實現你爺爺的遺愿。”

“爸,你不會干嗎?”

“爸怕是沒有機會了。”

三 父親的暴死

那是個很隆重的大會!會場相當大,是日軍和國軍兩度廢棄的機場。舞臺也搭建得又寬又高。紅旗插滿了臺脊,呼啦啦的紅得耀眼。

當季曉向舞臺上望去時,他驚呆了。他看到了父親。

父親的樣子很慘!鐵皮做成的牌子掛在胸前,像一張橫過來的船帆。船帆上寫著許多字:流氓阿飛牛鬼蛇神里通蘇修女特務出賣國家機密死不改悔的反動資本家!

一個壯漢拿著一根鎬把,鐺地一聲敲了一下父親掛在胸前的大鐵牌子;一個壯漢從后面揪住父親的頭發逼他仰起頭來。火毒的太陽轉動出的光芒像無數根鋼針,刺向父親的雙眼。

據說,那些人是在例行公事,胡亂地弄季曉的父親一通,就讓他站到一邊當“甲級觀眾”了。可季曉的父親十多年的忍耐防線崩潰了!他終于暴怒了,他摘下大鐵牌子,橫端在手中,挺直胸膛大罵:“你們這群蠢驢混蛋,老子要告到中央去!我把一個好端端的工廠交給了你們,你們卻向我身上潑屎!老子受夠了!你們打吧!打死我到陰間當資本家,有下輩子我就奪回我的工廠,餓死你們這幫窮神惡煞!來呀!打吧!”

以當時的社會法度,運動死個人,就像喧囂的人群踩癟一只耗子。可季曉的父親不是耗子,是一頭公牛。公牛急了、瘋了:“老子跟你們拚了!”鐵皮牌子成了他手中大盾牌,揮舞著的仇恨感一下子真實了。他們吃驚了,也興奮了!反動資本家像一頭瘋牛拱上來了。打呀打呀!鐵棍木棒呼嘯著風聲,擊向大盾牌,先是鐺鐺作響,接著就不響了,是抵、是杵、是壓,壓垮大盾牌!木棒鐵棍一根兩根、三根四根,更多的木棒鐵棍壓上來。大盾牌在奮力向前推,鐵棍木棒在瘋狂地向前抵,一退一進,退退進進。終于,大盾牌因鐵皮較薄,變形堆下去了,“資產階級瘋牛”的頭身暴露出來了。啪!啪!兩聲擊裂破瓢的聲音。圈子一下子炸開。嗨、嗨!別打了!晚了,完了,沒必要了。“資產階級瘋牛”七竅噴出血,濺起三尺高。

季曉想念父親,也對父親不滿。父親憑什么說機械廠是他的?一個人就不應該有一個機械廠。以后,我干多大的事業,也不希望一個人擁有一個機械廠。機械廠就應該是國家的,一個人擁有,那就是倒退、是反動!季曉認為,父親的死,在一定程度上是罪有應得。他很想與父親劃清界限,可他還是想念父親,想得流了許多淚。他恨透了打死父親的那群人。他發誓:為父親報仇!

不久,季曉跟著白紅她們到一個村子插隊落戶。可白紅只在那個村子呆一年多就調回機械廠了。分別時,白紅提醒囑咐季曉,不要輕易接觸村里的姑娘,終身大事不可草率。季曉在心里說:我已經和你在“夢陽河”里“草率”了。我今生不可能與別的姑娘“草率”了。我不過是吃了她們偷著送給我的幾個烀地瓜和幾個高粱面的菜餡餃子。我今生只愛你。

白紅的擔心不無道理。季曉在那個村子里,混在一群四類分子中間掏大糞,很引人注目,甚至成了村里的一道景觀。四類分子們基本上是佝腰駝背面目丑陋,而季曉則個頭兒挺拔足有一米八。濃眉大眼不說,還五官端正,比當時的影星王心剛還帥。村里幾個有心計的姑娘,都很想“乘人之危”,作出許多個關于梁祝式的浪漫設想。有個姑娘還一定要蒙上個被子,悄悄地為季曉流著傷心的淚。可憐那姑娘的淚水端的是白流了。季曉難忘“夢陽河”,心里裝著的是白紅。

當季曉揮淚告別村里幾個好心的“小芳”,最后一批返城到機械廠當上車工時,白紅已經從車間調進機關,當了三年團委書記了。

白紅是越飛越高,兩人的差距是越來越大,可“夢陽河野浴”仍在有周期地進行。白紅必會在一定的時間,出現在季曉的夢中,及時為季曉泄走他無處釋放的良好物質。

而白紅也曾多次在夢里向季曉傾吐愛慕之情,甚至以身相許。夢醒時,白紅暗自噙淚、悄悄嘆息。白紅聽說過朱可洛娃的故事,她佩服朱可洛娃對待愛情的純真執著精神。白紅也苦苦地作出過多種假設,下了多次決心!可最后,她并沒把繡球投給季曉。

大概是白紅與季曉有過一次,或者兩次三次的談話后,季曉就蔫了,就有點發瘋發魔了。白紅在有意躲避他。而他每創造一次機會見到白紅,就轉過臉去把嘴唇咬得發白,舌頭咬得出血。他準備打磨一把精致漂亮的鐫刀,在白紅身上最有效的部位切下一塊嫩肉吞下去,比如,她胸前的任何一塊兒。季曉患上了妄想癥并神經性虐狂,時而失態放縱,時而神情恍惚。這使本就命運不濟的他再走敗運。

四 一不怕苦二不怕毒

季曉再走敗運的起因是旱煙。

季曉能抽煙,抽旱煙,卷得很粗。

他的鐵哥們兒杜仁也抽旱煙,卷得很長。

杜仁,家庭出身好,可他說他前途渺茫得很,常常嘆息說:“這人活的,營養不足、精神空虛;豬狗不如、窩拉窩囊,媽的!”他總想尋找個方式發泄發泄,就與季曉進行了一場吸旱煙大賽。

杜仁說:“看誰卷得長。”

季曉說:“看誰卷得粗。細而長不行,粗前長頂用!”

幾經升級,他們劈開一版當天的日報,把一斤多旱煙分作兩份,卷成搟面杖那么粗,二尺來長,各自以雙手一前一后地端上了,很像鄧世昌和丁軍門又舉起了單管長筒望遠鏡。季曉也端起長筒巨煙作單眼隙望狀。什么也沒望到,煙沫還弄進了眼睛,先就辣出了眼淚。

杜仁見季曉流淚不止,也鼻子發酸動了真情:”唉,咱哥倆呀!這不是讓人家蠢驢看猴兒戲嗎!”

圍觀的工友們罵:“去你媽的杜仁,不捧你們的場了。”眾人都要走。

“都給我站住!今天,我們、定要把這場蠢驢看猴兒戲進行到底!杜仁,你媽的你后悔了?”季曉使勁兒擦著淚水。 “驢才后悔!咱說好,按比賽規則,插進去就不能拔出來,先吸完者為勝。”杜仁又態度堅決了。

“好!大伙作證:你勝了我輸你把旱煙。我勝了你輸我什么?”季曉問。

“我輸你一盒刀頭兒合金。”

“合金能當旱煙抽?”

“你不懂。心眼兒一活動用處大去了。”

杜仁不便把話言明,掃一眼圍觀的眾人,猛吸一口氣,高聲宣布:

“友誼第一,比賽第二!點火!”

一場你死我活的噴云吐霧,把半個車間搞得煙氣彌漫。圍觀的人受不住了,嗆得都跑出了車間。有人不懷好意地虛張聲勢:“不好了!可不好了!‘土八路把炮樓點著了!’”

車間主任一進車間大吃一驚;準確地抓過滅火器沖過來尋找火源。年輕的車間主任平時最關注的就是滅火器。這個很具刺激性的噴射武器;總是因不發生火災而過期報廢。這回他樂了。經他一陣猛烈地噴射后,潔白的滅火泡沫堆出了兩個體能不佳的北極熊。北極熊爬起踉蹌地撲向車間主任。車間主任只用兩個橫蹩,啪啪兩絆子,把兩個北極熊撂倒在地上。

車間主任述算仗義,又冒著辛辣的煙氣,把兩個北極熊先后拖出車間,說:“你倆先醒醒煙兒。”就去了安監科,領取新的滅火器。

接下來是兩人半坐半臥在地,你一口,我一口地吐出黃綠色的痰水。

杜仁艱難地看著季曉說:“你臉很白。”

季曉痛苦地看著杜仁說:“你臉很黃。”

幾天后,杜仁還對季曉說:“咱哥倆可忒二×了。讓車間主任這小子空占了便宜還好說。我這肺子、氣管非造出個病灶不可!”

季曉說:“操,還說呢,這些天我嘴里總是發苦發臭,都不敢對著人說話。有失君子風度哇!”

杜仁說:”是啊,咱哥倆是毛主席老人家封過號的知識青年,論政治資本,僅決于中國人民解放軍!咱要挺起腰來,車間主任算個屁呀!人活著真得爭口氣!”

為了爭口氣,為了不給工人階級丟臉,杜仁靈機一動,季曉也頭腦一熱,就拿車間的刀頭合金到郊區鄉辦工廠換大生產煙卷。

當時的大生產煙卷馳名全國,市、地級享受的待遇。他們小動頭腦,雙指就夾上灰白火亮的飄香名煙,頓顯儒雅闊綽。非但如此,他們還因此發個小財。季曉欣喜之下,買了一件比較貴重的禮物——草綠色的確良小翻領上衣,準備送給一個人。

天不作美,事情很快敗露,影響很壞。其嚴重程度距離階級敵人的標準已不是很遠了。與其雙雙就擒,不如留下一人保存“革命實力”。二人決定賭鬮。季曉點兒低,抓到霉鬮。他一臉苦相:“杜老兄,你家庭出身好,根紅苗壯。你?”

“什么?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最多也就定你個壞分子。到時我能救你。我被整住了,你怎么救我?那才叫一起玩完呢?”

季曉無奈,只得挺身而出,一人承起“重擔”。

接下來,季曉被整頓了小半年,最后險些被開除廠籍。季曉頂不住了,想死,

杜仁明里暗里,時刻不離季曉左右。鐵哥們的真情還是有的。

此時任團委書記的白紅,處理這一事件應該是責無旁貸。她與季曉進行過多次談話。白紅認為她是推心置腹,實則她的話是流于說教,還隱含著揶揄嘲諷:

“……中學時,我們的成績總是交替上升。我從沒小瞧你……你現在為什么老是作踐糟蹋自己?有人說你是變態。你的好朋友杜仁表揚你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毒,三不怕死!這話很有些問題的。”

季曉在心里說:吃盡天下的苦、吸進天下的毒,死上個三兩遍我都認,只要你嫁給我嫁給我!

白紅最后扔給季曉的話是:“我希望你接受教訓振作起來,以后的路長著呢!”竟是天上地下,她是冷嫦娥,我是熱老豬。媽的,老子就不信……老子得到過你——老子還要真正得到你,為了你,我就不死了,到時你得接受我的禮物。不管你嫁給誰!季曉的嘴角洇出了血。

白紅發現季曉的表情怪怪的,她研究不透,也沒必要研究透。從此,季曉在白紅的眼里不啻于廠區的墻壁,她對季曉熟視無睹。

五 革新茶爐晌鼻兒

廠方對季曉的處分還算政策,從技術工變成了勤雜工,發配季曉燒茶爐。當時,大革命已處于低潮了,廠領導的敵情觀念淡薄了,如果季曉死不改悔,弄點兒鉻酸鉀、老鼠藥什么的放到茶爐里,后果就不堪設想了。

幸運的是季曉并沒以壞份子自居。他怎么能與人民為敵呢?燒茶爐就燒茶爐,燒茶爐也有技術可鉆研,比如,茶爐的響鼻兒。季曉發現,茶爐里的水開了好一陣子,響鼻兒才慢吞吞地叫起來,聲音還小。對于茶爐響鼻兒如此遲鈍季曉忿忿不平。他傷了好一陣子腦筋,機械世家的嗜好又死灰復燃,他悄悄地對響鼻兒進行了有步驟的革新。從縮小響鼻兒的鼻口兒人手,再磨薄響鼻兒的鼻芯兒,如此,水溫剛到七八十度就叫起來了。隨著革新的不斷深入,六七十度也吱吱地唱上了小曲兒。

開了、開了,水開了!每次,人們都像傳遞喜訊,相互告知。科室、車間的人們就一壺一壺地打走了“開水”。誰也沒想得許多。季曉也沒想得許多。機械廠上至書記廠長,下至技工更夫,都習慣地喝上了季曉的“開水”,還挺燙嘴的。

廠醫務所的保健醫生每次做購買藥品計劃時,都不忘加上一句:多進哈六的瀉痢停。咱這廠子,有一半的干部工人是稀屎癆!

白紅這些日子肚子也出毛病了,去廁所的次數增多。

機械廠的廁所設在辦公樓外,男女廁間只以一層單坯磚相隔,下部的便池還相通。有些日子,季曉在悄悄關注白紅。

白紅匆匆出了辦公樓,季曉估計白紅是去廁所,他也起身從茶爐房去了聯體廁所。

季曉覺得自己的行為,比當年在“夢陽河”的行為還卑鄙。事實卻令他興奮地解脫了自責。他聽到隔墻那邊發出一曲由疾而緩的水流沖擊聲,似泉水叮咚、或溪流潺潺,一首無詞離騷,一首優美的協奏,只可惜太短。季曉在心里說:白紅屙尿躥稀的分不清,但聽起來都不賴。可接下來的聲音就不怎么美妙了。白紅發出輕微的嘆息或呻吟。季曉頓悟,自紅是鬧肚子,小腹絞痛啊!

那邊,白紅經歷了一場拉力賽,吃力地走出廁所。這邊,季曉完成了這一全過程的隔墻監聽,心情很是愧怍慘然。不行!全廠有多少人躥稀,躥多遠,躥得多厲害,都無關緊要,只是不能讓白紅再受罪了。

季曉以最快的速度更換了茶爐的鼻芯兒,而且把鼻芯管加粗,鼻芯片加厚。如此,茶爐的水燒沸很長時間,響鼻兒才叫,聲音挺大的,像開過來二列小火車。

季曉悄悄端正了工作態度,卻引來了奇談怪論:總務科長說,季曉近來燒煤忒多,不厲行節約。車間的工匠們說,季曉把水都給燒稀了,倒出一杯水,涼了挺長時間,抽空你喝一口還稀的溜地燙嘴呢。季曉這小子,和他的資本家老子一個×色,是頭犟牛;你就說他把那茶爐燒的,響鼻一響,登時嚇你一跳!像他媽德國鬼子的防空警報!

季曉也在心里罵:蠢驢們,我操你姥姥!老子沒把你們都弄成脫肛、桿兒稀、大眼兒瞪,你們他媽的得感謝白紅。

六 落下了病根兒

白紅的科室有專人打水,至少由司機小張主動做這類瑣事。白紅這些天肚子不犯毛病了,精神也就好多了。閑來沒事,她想起一件事,也想起一個人。她想,應該關心關心他了,就提著水瓶,親自來到了茶爐房。季曉正在擼弄一段蠟木桿兒,準備安裝一個砸大塊煤的錘子。人攥著蠟木桿兒,默默地看著白紅。白紅主動搭訕:

“水開啦?”

“……”

“思想還有壓力嗎?”

“……”

白紅見季曉有言不語;輕輕嘆息說:“你是個人才,、不應該讓你總燒茶爐,廠方會考慮你回車間當車工的。”

季曉在提臀哈腰。

“看你,真像接受改造似的,你把腰直起來。”白紅說。

季曉不敢直腰,貌似改造之相,實則是有東西在蠢蠢欲動。他下身的雄性特征已經非常特征了。特征挑起了他雄性的強烈欲望!他若直起身體,特征會不知羞恥地把褲子支起一頂高高的涼棚兒。夢里的白紅與眼前的白紅,在季曉的視覺中重合,重合后的白紅是那樣的鮮活性感,令季曉怦然心動熱血沸騰!季曉想,你再逼我直起身子,我將不顧二死,抓過你就美夢成真!季曉也在深深地自責,人家是一片好心來看看你,你干什么一見到人家就禽獸不如!他靠后一步,小心地坐在一條長木凳上。可“特征”不靠后,倔強地就想出征。他的一只手伸進褲兜,斜過去,隔著兜布悄悄逮住特征,扳倒它!確切地說,是撧、是折!很殘忍的。特征很疼,憤怒地警告季曉:你如此摧殘特征,終有一日你會失去特征!

二場暗五天日的慘烈絞殺,季曉的額頭滲出了一層涼涼的亮汗。他似乎在無奈地哀求白紅:你、你——你快走吧!季曉看過一部電影:那個受了重傷的情哥哥,在催促情妹垛妹快快逃生!

白紅深動側隱:人哪!受于挫折就變得委頓僻弱,羞于見到個熟人。這不,見到老同學連汗都出來了。她安慰季曉:“見到我,你還緊張?有話就說嘛。”

季曉在凳子上敲了一下蠟木桿兒。

“看你,老敲打根木棍子于什么?”

“……”

“說話呀!準備燒一輩子茶爐啦!”

“我要干翻砂鑄造!”季曉終于說話了。

“那活化車工累。”白紅說。

“我不怕!”季曉就又敲了一下蠟木桿。

“好呢,我和人事科給你說說情。估計能行。你不要自卑,思想不要再有壓力。”白紅提著水瓶回首又看看季曉走了。

杜仁像個幽靈,手里卷著一本《紅與黑》出現在季曉的身邊:“行啊曉兒,廠花兒的眼里從來沒有人。這女人和你倒是有些心情呢。呵對,咱們咋說也是同學一場。媽的,聽說了嗎?她找個政審好的中專生,比她太好幾歲。這個男人,肯定不頂用。啥時候,咱哥倆幫著忙乎忙乎去?”

季曉的兩眼直直的,隱含著仇視。

杜仁又說:“曉兒啊,我有個初步的想法,有機會我準備溫柔地強奸白紅一頓呢。”

嘭!季曉劈胸揪住杜仁:“不許你胡說八道!”

杜仁一愣:“你怎么了,曉兒?”

杜仁莫名其妙。季曉這小于真是改造好啦?朋友一場,在你面前說句下流話都不行了。本想送你一本好看的書,拉倒吧!杜仁打消了他的好意。而季曉則一把捋過那本書扔在地上說:“你小子要效仿書中那個玩韜晦的小子?我看你是癩蛤蟆去峭天鵝腿兒——”

“怎么講?”

“挨鴿!”

一周后,季曉告別了他兩度改造革新的茶爐響鼻兒,調進了機械廠的鑄造車間。

有關季氏三代人的不幸家史,占了故事很大的比重。此后,季曉與白紅的故事,可能有多種結局,現在我們還無法把握,因為時代又為農業大國掀開新的—頁。杜仁告訴季曉,你小于該交點好運于,時代變了,真的變了。

七 讀富之有果的書

季曉沒變,也不想變。他仍然在“夢陽河”中苦戀著白紅,而且越戀身體越見其棒;越戀精力越見其足。由于有周期、有規律,也就有興趣、也就有等待,當然也就更見其苦,在車間做砂型、制模具還挺單調乏昧。大夫告訴季曉,讀書是可以轉移注意力的。

杜仁發現季曉在找書讀,就慷慨地亮出他所有的藏書,又擺出一副博覽群書的姿態說,外國文學讀起來比較吃力,需要培養特殊的閱讀感覺。沒想到季蹺竟不屑一顧地說,感覺個屁!你這一堆,都是著名的廢書。

季曉說;但是,書還是要讀的,我弄到了一摞子高中的舊課本。課本課本,言之有果。這書你讀一句是一句,一周讀透一本就算你是高手。杜仁說,我去你媽的季曉,那書我仨月讀一本也他媽的稀里糊涂。我白天要拿起數理化課本,夜里準夢見豬。

有一件事季曉有些惱火了。白紅在一次什么會議上,表揚季曉在補習文化課。季曉聽到盾在心里罵;白紅你媽的,老子要不是喜歡你,就一定大罵你純屬放屁!不然老子就還設法讓你到聯體廁所去拉稀。老子讀點兒高中課本是為了轉移注意力,說來還不是因為你。“夢陽河野浴”讓老子欲罷不能,雖說有些興趣,也害得老子好苦。

一個老新生事物為季曉解除了不少苦惱。阜州煤礦學院在宜錦市重新開設一個工科函授站。季曉稀里糊涂地去報考了。

半個月后,函授站站長拿著季曉的成績單對季曉說,以你的基礎,為什么不去報考日校?季曉沒有思想準備,順口說,我、我有一條河。函授站站長說,什么?好男兒爬山涉水,豈懼一條河?季曉說,哦,我是說我得掙工資,不是一條河,對不起,我說話跑題了。函授站站長說,你的基礎很好,能夠招收到你這樣的函授生,我感到高興。用功吧,是金子總會閃光的。季曉想,金子?據說我爺爺有,可惜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了。

此時的季曉本無雄心大志,只有一個小小的目的。函授站規定:函授生每周有三個半天是脫產學習。季曉不是躲避勞動,至少可以出來換換空氣。更使季曉興奮的是,每個學期,還要到母校進行兩次面授。這無疑是借機出去蹓達踞達。按當時的政策,享受公費待遇,還有公差補助費呢。季曉空前滿足,樂壞了!

機械廠領導們接到一封簡單而奇怪的匿名舉報信。

各位廠領導:你們好!

季曉是狗肉包餃子——不是塊好肉!不能讓他念函大!他要復辟!

幾個廠頭兒以非會議的形式聚在一起。人事科長總結發言:“要說呢?現在是不講家庭出身了,可季曉是有才無德,還真不能讓這小子念函大。”

白紅推門進來了,來個仗義執言:“每個公民都有受教育的義務和權利,沒有理由讓人家輟學。”白紅同情季曉,她希望季曉別再干傻事,能有所長進。

杜仁與季曉在機械廠被人們稱為哼哈二將,他實在不希望季曉去念函大。他們豈能拆幫?他給季曉打了不少消極空氣。阻撓無效,杜仁很感失落。想了想,既然白紅已經申明公民有受教育的義務和權利,他也跟著讀上了函大。至于有沒有入學成績,杜仁沒說,季曉也不可能說。八十年代以后的人,比文革時期的人鬼了,很快就學會以次充好、以假亂真。杜仁又當一回這股潮流的弄潮兒。可讀書需要真本事,接下來就見出山高水低了。

季曉來干勁兒了,三年半讀滿了四年的本科學分,以令人滿意的成績拿到了工業自動化本科文憑。校方又破格為季曉授予了學士學位。季曉的畢業設計導師,為季曉作下如此評語:該生實踐基礎好,理論扎實。總體水平超越日校生。校領導還邀請季曉為日校生們做了一次演講。

杜仁跟斗把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竟無法完成這個學業。考試時,你就是讓他抄卷子,他也弄得稀淌嘩漏。最后自暴自棄鬧個半途而廢。

季曉性子直,本該善言安慰落伍的“同窗”,可他卻揶揄杜仁:“嗨,仁子,諾貝爾老前輩向你微笑著招手呢。你還是大量地閱讀外國文學名著吧。”

杜仁就坡下驢:“呵對,我理工不行我文科好。咱廠的混蛋們既然說咱哥倆是哼哈二將,那咱就是一文一武。文武之道,一張一弛。”

季曉說:“操,我能武,也耍不出一套楊家槍;你能文,也沒看到你寫出一篇‘岳陽樓記’。你還一張一弛呢。”

杜仁臉紅了:“湊,季曉你小子有才,哥們兒服你。可你小子也是個怪人,你就不會給敗軍之將臺階下?”

杜仁絕非簡單之輩,可杜仁只有在抽煙這個項目上能與季曉匹敵。其它方面都無法與季曉一比高低,日后注定是季曉的騶從附驥。但杜仁不認輸:他正在臘中括動,打通關節,下死力向機關靠攏,他想當干部。而且,一個剛剛出現的函授新學科——黨政文史專修班,被杜仁死死地盯住了!據說,這個專業最難的也就是用框式線條來分析分析句子成分;能熟練地運用介詞結構,也就拿下文憑了。杜仁在季曉面前咬著舌頭發誓:“曉兒,你看著!這回,哥們兒是背水一戰!我再半途而廢,就改成日本人的名字:你叫我杜仁豬驢子!”

“祝你成功!早日打人機關。到時,你我來個里應外合,徹底消滅機關干部。”

季曉開這樣的玩笑,是他沒膽量想像到機關當干部。他認為機關里的干部比工人壞。他常說,我寧可在車間給師傅們提鞋,也不愿到機關給干部們當爺。這些又多又壞的干部們,是不久被改革的對象。他要用自己學到的知識和本事,改掉這些多余誤事的東西們;他捧著燙金的本科證書,悄悄地輕吻一下,又在空中快速地旋劃一圈。他想飛。他要讓祖傳的精密鑄造技術飛起來,飛出機械廠,飛向全國。

當年,父親曾對季曉有過泣血的囑托。他禱告:爸,爺,你們在九泉之下瞑目吧。

季曉流淚了。

八 操守與困惑

季曉勉強當上了鑄造車間的技術員(不能轉干)。他挺榮幸的,能夠干到工人師傅們嫌累的重活;能夠畫出一張張像天書般的圖紙;能夠編制一道道復雜而縝密的生產工藝流程。他在營造他的“英特耐雄納爾”,至于機械廠上上下下對他還持有多少偏見?他面臨多大的壓力?季曉沒想。

杜仁想了。作為鐵哥們兒,他在真誠地為季曉設計前程。他甚至把自己日后的命運,也悄悄賭在季曉的身上。

杜仁對季曉說:“現在你有了學歷;現在你應該積極靠近組織;現在不看家庭出身了;現在尊重知識了。”

而季曉對杜仁也有個有趣的評價:杜仁的大腦殼:一半裝著糨糊兒;一半卻裝著超人的精明。他不是很喜歡杜仁,可他覺得又離不開杜仁。杜仁心疼他,杜仁的話是有道理的。季曉連續寫了十份思想匯報,陸續交上去了。

白紅此時作為組織部長,季曉的十份思想匯報,總字數相當一部三萬來字的中篇小說,她都一一閱讀,只讀得雙眼干澀。看著那一句句堅定誠懇的誓言,白紅很受感動,又有所警醒。媽親,這小子?這回來頭可不小哇!他已駛進大海,揚起人生的風帆了!白紅不知怎么就酸溜溜地生出一些悔意。因為些許的悔意,也就聯想起季曉頭些年偷賣刀頭合金的劣跡。她覺得季曉這十份思想匯報的每一頁紙上都隱隱約約地寫著兩個字:野心。她又捫心想了想,不對,是雄心,也不對。季曉究竟是什么心,白紅說不準了。心還挺亂的,腦門兒滲出了細汗。

白紅在關注著季曉,她希望季曉能夠干出個名堂來。她不是嫉妒的女人。若說白紅還握著季曉的命運,多少是因為白紅的心情有時比較煩。這事與杜仁也不無關系。這小子是到處詛咒散布:白紅的男人是個缺少雄勁的熊貨。一個熊男人所開墾出的女人,肯定是半生不熟,亟需棒男人進行二次開發?杜仁這家伙像個惡劣的巫師,他的讖符咒語,似乎在冥冥中起了遙控作用,居然貼近事實。白紅的男人身體、人品、工作什么都說得過去,只是不怎么懂性科學,不善于研究性技巧,久而久之,導致白紅對男性世界的認識一直很表象。

婚后的白紅,對男性們一概持輕蔑的態度。以她的經驗,男人在女人面前都是饞嘴的貓。而貓是沒啥能水的;而貓又總是抓耳撓腮地嘴饞。你下了挺大的決心,準備讓他吃個夠時,他卻叨一嘴就溜到一邊死睡裝熊去了。白紅的男人是不是性低能,誰也不好說。白紅也不好對人說。但男人的性沖動是源于對她深切的愛。男人像一個擅長短距離沖鋒的勇士,的確缺少長途奔襲的耐力。白紅對此反復在心里做著一個比喻:她煮了一鍋餃子,而她只能撈出一個嘗嘗生熟,然后就沒她的事了。一個再文雅再高尚的入對此也會惱火。事情的嚴重程度已遠非是半飽半饑的問題了。

白虹很少給男人好臉兒。而男人在她這個有地位、有姿色的女人面前,自然是難隱愧色,結果也陷入不大不小饑渴之中。男人實在熬不住了,就哀求她,一再表示提高水平、保證質量。男人是溫柔誠懇的。她給他的回答卻是冷冰冰的:“以后你少碰我。自己什么水平不知道?留點精力干好工作。”

又是一個八月十五日!花好月圓時節。

晚上,男人一定要為白紅洗腳,洗得很認真,又為白紅修剪了腳趾甲。白紅周身暖意融融。她明白男人的用意,愉快地表示,滿足男人的要求。男人感動得反而像個忸怩的姑娘,聽命于白紅了。 ’在柔和的燈光下,一切都按照白紅的布置、引導進入程序。白紅滿懷希望地把她全部的美展現給男人。可男人竟又懵懵懂懂感到暈眩,隨之而來的是空前的迫切與沖動,全然忘了攻守中的技巧和章法,接著便大汗淋漓,滿臉羞愧赧然。絕對的殘兵敗將!

白紅呆呆地仰躺著,兩個眼角癢癢地流下了哀怨的淚水。她喃喃吟泣:“你、你這無能的強奸犯,愛神一定會懲罰你!”

沖動的男人像一只漏水的瓢,重復了往日的無能。白紅則再次嘗試了對男人的失望。

一縷柔柔的歌聲,在夜空中悠蕩:“十五的月亮升上天空嘍……”無心入睡的青年男女們在賞月騷情,在情月的蠱惑下吟唱敖包相會;,這里的—對男女,居然在自己營造的金絲籠中,搞得悲傷凄切!

白紅沒有惱羞成怒。她的心地是善良的。她安慰男人說:“唉,你們男人可能都是這個熊樣子,五分鐘的能水。以后,你不行就不要逞能,搞得我好難受,多少天都難受。”

男人很尷尬、很灰心。白紅的心里也同樣裝著不小的哀傷。她固執地認為,丈夫和大多數男人一樣,都是一群未老先衰的熊貨。只有季曉那樣的身架才能像個男子漢!

九 避開排卵期

杜仁調到機關以工代干后,思想進步,工作上進,可他仍念念不忘詛咒白紅;念念不忘要“溫柔地強奸白紅一頓”。詛咒,是他的輿論準備。

杜仁與季曉是多年的鐵哥們,他對季曉了若指掌,就是不知道季曉在多年地暗戀白紅。

杜仁善于胡思亂想,可杜仁不會像季曉那樣以暗戀來折磨自己,他敢于用非分之想構建事實。他的小九九,實際上是個總體戰略:如果他打通了白紅這條感情通道,也就能順利地當上科長。再發展一步,玩幾把溫柔,也許就把白紅的組織部長的官銜挪到自己的頭上。這已不是一箭雙雕,而是一石三鳥了。杜仁決心玩玩兒白紅這個炙手可熱的漂亮女流。

有一段日子,杜仁常往白紅的辦公室湊合,一有時間,就向白紅介紹古今名著。杜仁的確讀了不少中外名著,他崇拜于連這個人物,打算贈給白紅一部《紅與黑》,想了想,不行,就送給白紅一部《唐·吉訶德》。

杜仁幾經努力,卻不見進展。他想到了錢。錢,也許能切開這女人的心扉。

白紅坐在辦公室里,閑來沒事,順手拿起《唐·吉訶德》翻看。

杜仁推門進來了。

白紅正在拜讀他贈送的世界名著!杜仁禁不住心花怒放!有門!激動之下,就把兩摞錢放在白紅的面前:“白部長,我十分欽佩您的組織才能,更被您的美貌所傾倒。我發誓:我拜倒在您的腳下,任您驅使,給您當馬騎!”杜仁一手撫胸單腿點地。他相信他的兩千塊和這非凡的騎士大禮,一定會使美人發暈發酥。他等待著白紅向他伸出一只柔美的手。

白紅沒向杜仁伸出她柔美的手,卻微笑著說:“杜仁,沒看出來,你還是個情種。你快起來,讓人看見不好。等我選個合適時間,咱們好好談談。”

杜仁在心里說,—中國的女人就是不行;忒俗,本來有心情了吧,還羞羞答答地弄出一堆噦唆,還要選個合適的時間。現在不就蠻好的嗎!閂上門就把事辦了,與干工作有什么區別,操。

已經過去六天了。這六天對于杜仁是度日如年。

第七日:白紅叫來杜仁。

杜仁難抑喜悅和沖動,忙說,怪不得讓我苦等六天,白部長是要避開排卵期呀!這女人考慮問題就是全面,與人方便,兼顧自已的安全,真不簡單。可都到這時候了,白紅還挺正經。接下來呢?是比較嚴肅:

“杜仁你記住,你有道法爬進機關,我也有權力把你開出機關。你的兩千是你對工會困難救濟金的贊助。拿好你的收據。以后,想在機關混,請你自尊。我不準備讓你難堪了。”

牡仁花個大價錢,買個無地自容。他說:“白部長,您使我榮幸地獲得了一次喪失人格的極好機會。謝謝您的寬宏大量;謝謝你的諄諄教誨。”

“你可以走了,杜仁。”白紅說。

杜仁好不晦氣!這外國文學名著真是坑人害人,把個腦子都讀成豬腦、驢腦了。可悲的是自己還自作聰明,一定要稱贊白紅要避開排卵期。扯蛋!誰不知道?白紅和全廠育齡婦女是同期裝配的避孕環兒,據說有兩個姑娘都提前裝配完畢。誰都安全,什么時候都安全!人家就是沒看上你!我、我呀我真是——操!

杜仁深刻地接受了教訓,做事更精明了。可白紅涮了他!這筆血淚仇,杜仁是銘心刻骨了!他不時掰看著白紅給他的贊助款單據,咬咬嘴唇,又咬咬舌頭,簌兒——一滴亮亮的涎水滴在贊助款單據上了,是恨的。白紅,老子早晚要把你踩在腳下,踩癟你!

白紅實在看不起杜仁這號人。白紅的心目中仍在似有似無地晃動著季曉的影子。她對另一個男人也不錯——司機小張。小張能夠當上小車司機,諸事順利,都是白紅的作用。小張也因此對白紅言聽計從,一口一個白大姐叫得甜絲絲的。至少小張也同樣喜歡她這個大姐。

白紅一直把小張當親弟弟看待。她作為機械廠的一尊位神,小張對她也不可能想入非非。

小張是個很不錯的男人,一米七的個頭,皮面白凈,眉眼、嘴形隱含幾分女人的嫵媚。平時穿戴講究,絕無一般司機的邋遢相。那時,白紅常坐著小張的212吉普外出辦事。

有特殊意義的事件,通常是發生在乎常的日子里,然后這個日子也就不平常了。

白紅坐著小張的212去鄰縣一個單位辦事。吉普車經過一段盤山路后進人一個小峽谷。小張提著水桶到峽谷的小溪準備給車加水。白紅也下車跟過去了。小溪真美,清澈的水流似緩似疾,奇形怪狀的河石把溪流頂起一簇簇好看的浪花兒。小魚兒們逆流而上,穿游著去挑逗浪花兒。

白紅脫了上衣,又貪婪地以手溯流嬉水,心情好透了。

白紅站起身,用手絹擦著手。白紅穿的是半透明的白紗質的內衣,擦拭動作使胸部在微微顫動,透過內衣,兩顆紅潤的嫩棗,更顯得鮮活撩人。小張脧了一眼,腦袋轟地一聲,禁不住又盯了一眼,接著就雙眼發直了。

白紅發現小張的眼神兒過于專注,有些在意地說:“瞅啥!沒見過呀?”

小張一愣,臉立即紅了,窘窘地說:“大姐是天下第一美女——大哥娶了你真有福氣。”

“你大哥是個廢物!”說這話白紅是脫口而出,不是在小張面前,她不會直抒胸臆。

小張想:廢物,為什么是廢物?

白紅從小張的眼里讀出了什么。小張不知怎么就生出愣勁抱住白紅:“大、大姐你太美了,我喜歡!”

啪!白紅打了小張一個小嘴巴兒。她出乎意料,嗔怪地瞠起眉眼:“小混蛋,你敢跟大姐來這個!”

小張懵了,薄嘴唇僵硬了,眼睛仍直直地看著白紅。白紅的印堂細膩發亮,兩道眉毛緩緩向外伸展,像小鳥的翅膀,柔美嫵媚。白大姐的鼻梁嘴唇比影視上的靚女更誘人。啊!大姐發怒時還這樣美麗動人。在那一瞬間,小張像犯了彌天大罪。他,褻讀了美神!他嚇壞了,撲通跪下:“大姐,我不是人,再不敢了。”小張像個闖下大禍的弟弟哀求好心的姐姐,抱著白紅的大腿。白紅并沒有真生氣,心軟了,身上居然有些發酥。她扶起小張說:

“兄弟,你真喜歡大姐?”

小張用力地點點頭。

“唉,大姐不是不能碰的仙姑神女。可大姐不能答應你。我們怎么能做這種下流的勾當?不能,絕對不能!”

小張又用力地點點頭。

“好兄弟,姐不怪你。我們確立一個純潔的關系。我是你的親姐,你是我的親弟。”

小張趴在地上給白紅磕個頭:“姐,你是我的親姐!姐!”

從此,白紅在小張的心目中是美麗的女神;是冷艷而善良的南海觀音!

白紅拒絕了杜仁;也謝絕了小張,這像一個饑餓的人摔了比薩餅,又甩了漢堡包。白紅的男人即或是一個糠面兒窩頭,她也不想嘗嘗克拉古斯香腸兒。她以堅韌的毅力,忍受著性饑渴。她認為這像在工作中克服困難二樣,是很正常的。她無論如何要守住一個正派女人的榮譽。她在宜錦機械廠的口碑如何,具有政治意義。她就是機械廠的政治。她絕不能紅杏出墻!作為職業女性,夫妻性生活的不和諧,只能說明婚姻不美滿。而不美滿的婚姻大多有婚姻之果。她的男人在耕作上的確缺少章法,可據說男人播種成熟的種子,只在某個瞬間即可完成。她們已有了一個可愛的小女兒。有人背地里叭閑嘮瞎話,說白紅的小女兒像季曉。這話是放屁!挨不上邊兒。實則小女兒像誰并不重要。小女兒像白紅。她的遺傳因子,在小女兒的身上表現得十分充分。小女兒用她稚嫩的童聲,唱出的“請把我的歌帶回你的家,請把你的微笑留下——”竟是那樣的悠揚清亮、圓潤到位;小女兒從幼兒園進小學,總是站在排頭,以她柔嫩的小手,做著各種指令式的動作。聰明伶俐的小女兒,為她們的生活增添了色彩,帶來了歡樂。美滿的氣氛不時呈現在三口之家。歲月就是這樣有甜有淡、不輕不重地向前累計著。

白紅沒什么可抱怨的,論身價,她是機械廠酌組織部長,有很多人的升遷沉落還掌握在她的手中。像杜仁那樣既有上進心又有野心和邪心的“三心”男人,瞅著她是千站著。盡管經濟大潮已經濤聲拍岸,她的地位卻來受到任何沖擊,她的人生似乎永遠保值。

十 朱可洛娃的造訪

季曉的人生增值了。

在經濟大潮的沖擊下,吃慣了上級補奶的宜錦機械廠,生產滑坡,舉步維艱。全廠開不出工資了。

季曉拿出他的設計方案,與全廠苦干五個月,完成了AX—cb精密鑄件的批量生產。

適時,朱可洛娃重訪宜錦機械廠。

朱可洛娃已不是當年那個漂亮的俄羅斯靚妞兒,而是個豐乳肥臀的老太婆了。

當年,朱可洛娃在中國生活了兩年多,回國后,居然難以適應科特拉斯的冬季高寒,加之日夜思念季曉的父親,內火外寒,經常感冒發燒。她決心移民國外。到西方發達的國家吧,自己的水平技能有限,且語言不通。再來中國已是斷不可能的事情。中蘇關系已由嚴重分歧,發展到邊境武裝沖突了。她利用自己“精通華語”的優勢,去了新加坡。在新加坡,朱可洛娃在三四個華裔男人朋友的幫助下,經多年積累發展,經營起一個精密鑄造廣,現在是擁有數千萬資產的老富婆兒。

朱可洛娃見到季曉如見到當年“雞咦”,悲喜交加!她稱季曉為“雞兒”。在季曉父親的土墓前,朱可洛娃用他的俄羅斯漢語和新加坡華語哭訴季曉的父親,雞呀,窩呀地傾訴幾十年的離別思念之情,只哭得老淚橫流,幾至暈厥。陪同人員也為之動容泣淚!季曉則大放悲聲:“爸!爸呀!兒子要買一噸茄子;兒子要陪您老人家玩攔截導彈游戲!”

小張悄悄對白紅說:“季曉的哭聲真大,嗚嗚的,嗡嗡的。他還說要買一噸茄子?”

白紅捅小張一下,很同情地說:“季氏三代人遭受了不少苦難。季曉的哭聲與這洋老太婆不同,是壓抑了多年后的宜泄。”

杜仁則按撩不住激動的情緒,高呼起口,號:“打倒文化大革命!誰懷念文化大革命就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萬只腳!右派萬歲!”杜仁這么一喊,把大伙嚇了一跳,沖淡了全場的悲痛氣氛。

小張討厭地說:“杜仁,你媽的你就是個喪門星!”

杜仁瞪起眼睛:“小張,老子是堂堂的文科大專,拔根汗毛比你的腰粗!你個臭司機,你罵誰喪門星?嗯?你、你再罵一句!”

“再罵一句就再罵一句:杜仁你聽著:你是喪門星!還是一潑搶不起來的狗屎!”

朱可洛娃用力地擦著鼻涕淚水,很是不高興:“掏煙!(討厭)”

杜仁麻利地向朱可洛娃遞上香煙。朱可洛娃沒接香煙,卻對杜仁說:“你們種國人浩斗!這恨不浩!不浩!”

朱可洛娃忿忿地擺平了兩頭掐起來的“種國人”,又當即慷慨擲金,委托機械廠為季曉的父親重造陵墓!想來,季曉的父親這位當年屈死于棍捧之下的老右派,就湊合著瞑目九泉吧!

嗣后,朱可洛娃參觀了季曉AX—cb精密鑄件的生產流程,對產品質量很滿意,稱贊季曉是季氏第三代優秀傳人,并要求與機械廠簽訂貿易合同,產品先出口新加坡。

白紅對朱可洛娃沒有多少好感,并不是出于嫉妒和盲目排外。這老太婆的眼神中居然隱含著些許的猥褻。她用目光劃出一條線,看看白紅了又看看季曉,搞得白紅挺不目然的。白紅鄙夷地想:你這洋老太婆,難改淫邪的本性!當年是因為你亂騷情,季曉的老爸后來才丟了性命。后些天,白紅借故推辭陪同朱可洛娃。可這洋老太婆呼喚著“雞兒”就又召喚紅兒。她還要向白紅饋贈兩件貴重的禮品。白紅客氣地婉言謝絕。這使朱可洛娃很沒面子。季曉也挺不高興的,又與白紅進行一次硬邦邦的對話:“禮品作為物質沒有階級屬性。”

“無功豈能受祿?現在,階級這個詞不時髦了。”白紅平靜地說。

“可我承認階級是人類的生存現象。”

“生存現象不等于階級敵視。”白紅說。

“你們談套(探討)什么?朱可洛娃問。

季曉說;“我們在跑題兒。”

朱可洛娃說:“你們要油耗(友好)。你們都恨(很)油朽(優秀),不要搞得沒民騎貓(莫名其妙)。”季曉與白紅都禁不住笑了;朱可洛娃也開懷大笑。這洋老太婆又突然斂住笑容說:“杜嗚,為人不浩,是猶大。你們,要小心他。”

白紅這時才與朱可洛娃有了共識。

季曉的態度則不置可否。

朱可洛娃的到來,是為季曉錦上添花!季曉交上了一步鴻運!他在機械廠已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了。

兩個月后,朱可洛娃為機械廠從新加坡匯來40萬美元。40萬美元,不多,但也不少。機械廠活了。

十一 打磨多年的鐫刀

《關于任命季曉同志為生產科長的通知》

白紅起草了任命文件,請老廠批閱。老廠長同意立即抄報市局,下發全廠。

鐺鐺鐺!季曉推門而人。老廠長和白紅同時看著季曉。白紅微笑著說:“季曉同志,廠領導一致通過任命你為生產科長。祝賀你廣

“請領導收回成命。我要求出任經營科長。”看來季曉是為自己請命而來。

老廠長說:“你理論實踐都很出色,出任生產科長更合適。”

“生產科長的職務固然重要。但我廠里的AX—cb精密鑄件產品已經獲得國家級認證。只要我們把住質量關,生產環節不成問題。抓好經營銷售是重中之覃。”

老廠長與白紅交換一個眼神說:“好吧,尊重你的選擇。馬上例會,研究討論你出任經營科長。你還有什么要求?”

“沒有要求,只有打算。下一步我們暫時停止與朱可洛娃的合作。這洋老太婆雖說挺重友情,可也拿咱們的產品大大地賺了一筆。我要好好吊吊洋老太婆的胃口,咱先抓住國內市場。國內各大內燃機廠家和摩托組裝集團,對我們的精密鑄件都給以認可。年底,我廠的產值可以達到兩千萬,實現利稅三百萬!”

老廠長脫口贊道:“有膽識,有氣魄!可不是當年那個搞吸旱煙大賽,老是捅貓蛋的季曉了!話說回來,你季曉能達到預定目標,我現在就向你讓位!”

“萬萬不可!廠長和白部長是伯樂。可我不是千里馬,是一頭犟驢。”

白紅覺得季曉的話詼諧中有些粗俗。但季曉的直率,說明了季曉有膽識、有豪氣。這樣的男人有缺點,這樣的男人也會出類拔萃!白紅斷定,季曉一統機械廠,已為期不遠。

八月的天氣多陰雨。但天氣好壞與季曉無關,他關心的是機械廠。全廠各車間在陰雨的天氣里仍機械轟鳴,充滿生氣。季曉的心情好透了,興奮之下他很想找白紅談談。是白紅主動為他打開了籠門。白紅及時放他一馬,他就當上了經營科長;白紅又放他一馬,他就稀里糊涂地來了個三級跳,跳成了廠長。全廠的生產秩序好轉了,職工能夠正常開支了。有人為季曉喝彩!有人高度評價季曉AX—cb項目是一幅改革藍圖。季曉卻說,扯淡!還改革,還藍圖,這不過是應該干的一件事,只要你沒壞了良心,就能干好。你們這些人哪,總是瞎放屁,胡吹噓,倒頭來是自己尿尿自己喝。

季曉的成功,多少有點“一俊遮百丑”的意味,他沒有那種時來運轉、春風得意的感覺,倒是廠長這把交椅讓他挺可心的。要說讓他最上心的還是一把精致而漂亮的鐫刀。這把鐫刀就藏在他的心里,在心里磨了多年。他曾無數次地設想,用這把鐫刀從白紅身上鐫下一塊嫩肉吞下去!現在細想想,這想法近乎荒唐,是熊男人的軟弱心理。他投有理由持續那種荒唐而瘋魔的愛了,他不能再次軟弱下去了,他的心智應該從長期的潛伏狀態,一躍而起,像個剽悍的勇士撲向目標——白紅。連朱可洛娃那洋老太婆的目光都在鼓勵他——沖!

白紅的態度始終是矜持傲慢的。因為多年來她都凌駕于季曉之上。這種習慣性的尊嚴,不應該被季曉輕易沖破。她知道季曉對她一往情深。二十來年,他們中間似乎有一條似隱似現的情線。可那不是事實。糾纏如煙的往事,只能平添煩惱,很沒意思。

白紅的輕傲態度,是戰略和戰術的同時失誤,等于向季曉讓出了前沿陣地,十分有利于季曉搞短兵相接。

在季曉的廠長室里,他們進衙過多次的“交鋒”。最后,白紅真誠坦率地對季曉說:“當年只能怪你自卑懦弱。如果你是個勇敢的情種,我很可能放棄我所謂的政治生命,作出你所希望的選擇。可你只會自作自踐,干傻事。我對你失去了信心。后些年,我對你只有同情,還有偏見。這你能感覺得到。”

季曉欲訴無言,悔恨的淚水滂沱而下。

面對一個多年傾慕自己的男人的淚水,白紅思潮洶涌,淚水模糊了視線。白紅的心軟了,她妥協讓步了。沖破兩幕朦朧的淚霧,兩人擁到了一起!他們相互擦拭著淚水,幾乎同時說:我們再微笑一次好嗎?

他們同時微笑了。

“野浴夢陽河!”

“朦朧詩?”

“不,李賀的詩。”季曉說。

“你胡謅!李賀忌吟夢,豈曉夢陽河?夢陽河在哪個省?是季河還是四季河?”

“哦——我、我好跑題兒。”季曉詭譎地笑了,兩片大嘴唇推上來。白紅推開季曉說:“但愿你不是L只躁動不寧的饞嘴貓!”

“紅!我既然苦等你二十來年,就不在乎廣朝一暮!我們要選一個最好的時間、最好的去處。我會讓你玩得痛快、玩得開心!”

十二 穿透的愛情

季曉把白紅“挾”到臨市的海濱浴場。

他們并不會游泳,坐在氣墊船上在海水中漂蕩。大海的旖旎風光怡人、撩人;漾上氣墊船的海水清漪搔人、癢人。季曉的目光在全面地晶評白紅白嫩的體膚。啊!氣墊船翻’了,白紅抱住季曉!有驚無險。浴場的海水只齊胸部。歡騰喧鬧的浴場有意掩飾著這對熾熱、纏綿的情侶;勻速蕩漾的海水為他們的相互繾綣而推波助瀾。他們把沾有海水咸味的四片嘴唇膠粘在一起;他們久久地擁抱著。白紅覺得有人在看他們,很含羞。季曉則旁若無人,他在追憶當年在“夢陽河”中的擁抱白紅的感覺。

現在的季曉,不是當年搞吸旱煙大賽、革新茶爐鼻芯兒的季曉。他現在做事,講求章法和程序。海浴作為序曲沒有多大意義了。

季曉與白紅又住進一套高級客房。客房內柔和的燈光釋去了人的后顧之憂。擺放合理、繁簡得當的器皿設施,在有意提醒人們做什么事情都應該有條不紊。可白紅的心卻一如少女時那般畏怯發慌。是季曉指引她一一做了諸如洗浴等瑣事。是季曉像抱孩子似的抱起她,以不高的高度把她輕摔在床上。婷在松軟酌床上顫動幾下,心情也隨之平靜下來。

季曉想了想,又把她抱起,放到鋪好床單的地毯上。這一切,白紅都顯得很順從。順從是女人的自信,是對男人的揶揄嘲諷:季曉,你就折騰來折騰去的吧。你也不過是一只躁動的饞貓,而貓……而貓……

以下的事實證明:她初起的發慌和后來的自信是再次的戰略失誤。季曉不是貓!季曉就是季曉。他在剛猛有力沖稍顯粗野。白紅有一種被輕輕撕裂的感覺,接著就有了瘡愈除痂的快感。季曉剛韌并蓄,攻守偕行!白紅領教了充分透徹的脹力。她把許久的渴望和期待都化成了滿足。季曉為她理順了神經,疏通了血管,為她在身體內部做了一次全新的生命洗禮。

首次的“接火”,激烈且不乏纏綿。白紅呢喃著有些怨想地說:。“你這可愛——的——混蛋,我——苦了多少年啊!我都不知——”

“還說呢!你這匹漂亮的白母馬,讓我多少年苦思苦想、苦追苦趕哪!騎上你真不易呀!我的漂亮的白母馬,以后聽我的好嗎!”白紅情意濃濃,輕輕吹掉了季曉額鬢上掉下的蘭根毛發說:嗯,我聽你的——我是——你的——連眉毛頭發都是你的。”

白紅以仰視的視角,看到季曉兩道劍眉下的一雙大眼黑亮深邃,大嘴唇紅潤敦厚,棱角分明,絡腮胡子都刮到臉皮里去了,太干凈了,太光滑了,美極了,真可愛!她顯出了母獅初食鮮肉的貪饜,扳下季曉頭,吻上去!她想把季曉的大嘴唇咬掉吞下,再品味里面那根粗大濕潤的口條兒!

濃密、透徹的云雨漸漸散去落盡;白紅撐起身體,站到壁鏡前,看到自己眼睛有些發紅發腫,頭發有些蓬亂,她竟生出個怪念頭,呀!女人被男人強奸了就是這個樣子吧。季曉是強奸犯嗎?不是的。他很棒!很強勁!他給了我從未有過的幸福。他應該是我的。我得到這樣的男人終身無悔!她的目光含著感激,久久地看著季曉。季曉臉色微紅,精神飽滿。可她竟顯得疲倦懈怠。她覺得應該把這種疲倦懈怠感理解為輕松釋然。因為她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有一種感覺也挺真實的,小腹隱隱作痛。她還記得季曉在稱她漂亮的白馬時,曾來了兩個沖擊式的動作,攻勢很猛的。

以往,白紅對待季曉總保持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現在,這種關系很自然地主客易位了。白紅發瘋般的愛上了季曉。她從心底承認,季曉不但是事業上的成功者,在女人面前也是杰出的男漢!白紅把她的一切都交給了季氏的第三代傳人。她攀著季曉肩膀說:“曉兒,以后我給你當秘書吧。”

季曉心不在焉的樣子:“再說吧。”

一個月后,季曉開始機械廠的機構改革。

一個月后,白紅的身體出毛病了。

白紅的小腹絲絲拉拉地疼了幾天后就不疼了。接著,心頭就時常生出一種甜蜜感,胃腸在蠕動著移動位置。再接著還出現了輕微的厭食。白紅有些緊張了,呀!懷孕啦?安全措施失效了?

男人陪著她去醫院檢查,陰汁成陽性。

大夫問:“沒做節育措施嗎?”

白紅答:“做了。”

“上手術臺!”

白紅忍受了檢查及手術程序的痛苦,也聽到了幾件器具的輕微碰擊聲。刷產、清官,對于女人是個小災難呢。

手術畢,女大夫安慰白紅說:“你先休息一會。我要找你男人說幾句話。”

五十多歲的婦科大夫是個心地善良、性格爽快的人。她出于對同性的同情,要盡到一名婦科大夫的職責。

白紅的男人進來后,大夫仍拿著一根帶鉤的長器具。白紅的男人嚇得直往后躲。

大夫放下器具,和氣地對白紅的男人說:

“莫怕、莫怕。我沒有理由對你使用這個‘刑具’。我只向你交待幾句:目前,國內對婦女節育,提倡使用避孕環兒。它對于防止育齡婦女懷孕,還是比較安全可靠的。可你——你竟突破了這道環形防線。怎么說呢?是、是你把你愛人的避孕環給頂歪了,使她的子宮頸又回歸到半封閉狀態,受精卵強行著床,她才懷的孕。”

白紅的男人像在聽一堂專題科研講座,態度很認真,又挺感興趣。

大夫又接著問:“你很愛她嗎?”白紅的男人點點頭。

“愛,不是征服,不是粗野。要愛得溫柔。夫妻間四十左右歲是性生活的成熟期,彼此和諧了是很甜蜜的。否則就會造成雙方的身心痛苦。以后要知道珍惜愛護,說句土話,悠著點兒。懂了嗎!”

“懂懂、我懂了!”白紅的男人用力點頭頷首。

“一個月內絕對不許碰她!否則,她可以告你殘害婦女罪。我是破例請你進的手術室。”

白紅的男人是萬分慚愧,一臉汗顏,絕對沒有委屈。他很心疼妻子,還挺驕傲的。操,以前總說我無能,這回有能了吧,一下子把避孕環給你拱斜了。婦科大夫的論斷是公正的!他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白紅說:“以后還是無能點兒好。總不能讓你遭這洋罪呀!”

面對丈夫一副悔過自新,絕不再犯的表情,白紅覺得挺好笑的,又覺得實在對不起丈夫。丈夫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可白紅現在卻怎么也無法忘記她的情人季曉。她太愛他了。丈夫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季曉也是無辜的。責任均在她這個載體,或曰那個不堪一擊的環形防線。

白紅應該休假一個月,可二十天的時間,她是度日如年。她說:“不行!我得去!機械廠需要我,改革工作千頭萬緒。”實則,她去看望季廠長。

季曉提醒白紅注意身體,可白紅難抑沖動。其結果是幸福沒尋著,大禍反而到。白紅血流如注。經醫院搶救脫險。

季曉慷慨解囊,悄悄出錢為白紅補養身體。白紅身體大體康復,生理周期卻發生了革命性的變異,每月來兩次月經,一次小半個月,弄個細水長流。好醫好藥治了小半年兒。

季曉作為機械廠的法人代表,這段時間更忙起來了。機械廠的機構改革已進入攻堅階段。季曉大刀闊斧,行政科室砍掉四個。黨委科室把宜傳部、組織部、黨委辦公室合并成黨委工作郁。工作部部長由季曉的得力干將,行政辦主任杜仁兼任。

季曉犯了一個錯誤。在杜仁的作用下,他忽視了白紅。

半年后,白紅身體下部不再細水長流了,身體雖不如當初,可也能夠上班了。改革盾的官位是相當緊俏的。她二十來年的組織部長官銜兒被季曉的改革春風吹跑了。白紅的新崗位是文書。據說這述是季曉特殊關照過的。

白紅上班的第一天,杜仁作為工作部部長,對她的工作提出了要求:

“現在,崗位是一鉚頂一楔,一個要頂幾個人用。你先把這些陳年舊賬、亂七八糟的文件整理一遍。該銷毀的銷毀,該歸檔的歸檔。要摘出個面貌來。”杜仁說話的態度像個車間的班組長在損叨出了廢品的工人。

白紅像被人灌了一口高濃度的醋精,周身發緊,心跳加快。

杜仁用難以捉摸的目光分析一下白紅賴表情,輕輕地來個拳掌相擊:哼,你終于被我踩在腳下了,就出屋忙乎他的事去了。

白紅的腦袋里亂得一塌胡涂,她下意識地打開卷柜,翻弄幾下發黃的文件卷宗,一股怪怪的霉味撲鼻而來。她頓覺一陣惡心。她不是做不來這些瑣事,當組織部長時就沒少鼓搗這些東西。她現在的身心狀況實在不佳。她托著一摞文件木木地站著,心情酸楚、悲憤,淚水涌出雙眼,倏簌落下。

小張推門進來了。白紅一見小張難抑傷感:“親弟?已是泣而無聲。

小張一向愛戴的白紅大姐,現在是蛻羽的鳳凰如病雞了。一個女人怎么能承受得起如此的大起大落。

小張安慰白紅:“大姐,不要難過,不要讓人看笑話,讓他們看看咱輸得起。咱的腰桿永遠是直的。來,你身體不好,兄弟幫你干。季廠長坐航班飛走了。兄弟今天不出車。”

小張為白紅搬動卷柜,整理辦公用品。

杜仁又進來了,沒鼻子沒臉地說:“小張,自已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瞎摻和啥!這里都是機密。”

小張沒聽邪,把杜仁的姓氏和主任、部長的官銜來了一次大縮寫:“我說杜主部,別用你的臭嘴放屁。我愿意摻和。什么機密!你的機密就是鼓搗人。”

“你!小張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你白大姐干什么我決定不了,是季廠長通過兩大班子定的。你們犯不上跟我較勁。還有,小張,我提醒你,我是你的直接領導!”

“你是我的司令箕個雞巴?以后你就甭想坐老子的車!”

“你!我可以不讓你開車!你把轎車鑰匙交出來!”杜仁氣急了。

“你也就拿嘴吹吹牛×!我開不開車由不得你。鑰匙就在這,你可拿不去!”小張一向言語少,今天居然語句鏗鏘,很嗆杜仁。

白紅很開心;可能是因為興奮,就雙腿發軟了,眼睛發黑了,她向前一搶附在辦公桌上。小張不再與杜仁斗嘴,著急地說:“大姐你不舒服嗎?兄弟送你回家。”小張扶著白紅下樓,用轎車把白紅送到家里。

杜仁氣得雙眼發藍。

病懨懨的白紅在家里又悶了幾天。

一向對她惟命是從的男人硬起來,冷冰冰地說:“別泡了,別鬧了!再不上班,現在的位置也沒了。廠子已經下崗一百多人了。你們這些人,不當官就活不成了。都當官誰干活啊!你心里不服,去找季曉呀!他應該給你留個面子的。”

男人的話聽起來有些惡毒,實則并無惡意。他只了解白紅與季曉是同學,多年的同事,在季曉上升的幾個關鍵時刻,是白紅為季曉開的綠燈。白紅男人的心像一塊透明的玻璃。現在面對愛人的處境,居然“胡思亂想”起來。他覺得季曉這個人是過河拆拼的手,自已如愿以償,卻無視白紅的存在。以往,他似乎覺察出愛人與季曉之間是有些問題的。在一次悶酒后,他要正式確認自己是不是王八。可他又不想承認這個事實。現在,他卻因此而卸去一個許久的精神包袱,輕松起來了。白紅若是與季曉干過那種事,她就不會有今日的結局了。為此,他更愛白紅了。他擔心愛人失去崗位,他認為白紅是有理由找季曉討個公平的。他也對白紅在機械廠的資歷很在意。

十三 的確良上衣

白紅上班后,第一件事就去找季曉。季曉把白紅讓進廠長室的套間,關切地詢問白紅的身體狀況,并說他早就想找她談談。

“對我的安排是你的意見嗎?”白紅問。

季曉稍作思索說:“也可以這么說。不過,我不能搞一言堂,黨委行政兩個班子的集體意見。”

“我不聽,我只聽你對我是怎么想的。我不是一定要保住我的官職,可我必須提醒你,杜仁心術不正!”

“我了解你與杜仁有矛盾。我希望你們要多看對方的優點,要顧全大局。”

“這我懂,但黨委工作部仍是我廠的重要機構,不能委以杜仁如此要職!”

“那是你的認識。我注重使用價值。”

“不!”白紅很想用一句最有力最精練的語言來說服季曉,可她卻像一縷迅速飄散的云,化成了一個空洞而渺小的“我”。她也只能以“我”為理由了:“我就沒有使用價值了嗎?杜仁有什么資格身兼二職。而我卻一擼到底。這公平嗎?我在你的心目中,就沒有一點使用價值了嗎……你說你多少年地愛我……

“是的,我正是出于愛護你,才同意這樣安排你。你現在的工資還是原來的級別,是全廠最高那個檔次嘛。你已經四十出頭了,身體又不大好,做點兒事務性工作不是很合適嗎!你當了二十年的組織干部,應該有這個氣量和胸懷,能上能下、能官能民嘛。”

白紅覺得季曉這話說的既漂亮又正確,無可挑剔。可她就是聽著扎心,很委屈。她淚眼矇眬,季曉的偉岸形象在漸漸模糊。她似乎有一些醒悟。她希望那點醒悟是自己的胡思亂想。季曉是愛她的。她敞開心扉地說:

“曉兒,我愛你。我現在離不開你。我給你當秘書,我勝任,我會盡力的。”

季曉笑了,笑得很深刻:“這、這讓我怎么說呢?你的心情我理解。我的廠長工作部配備的人員是各司其職,不可能設專職秘書。再說,你做我的秘書,人們會怎樣看待我們?文書工作也是很重要的,保密性強,你是最可靠的人選。你就不要計較什么官銜兒了。”季曉又安慰白紅說:

“人生一場,升降沉浮,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季曉把對白紅的安慰化成了對自己的感慨:“往事不堪回首哇!紅,請你原諒我。你給了我真心的愛,我感謝你。那些年,我發瘋般的愛著你,你卻不理我,可我從沒有嫉恨過你。我把恨和屈辱都留給了自己。我知道,那些年是因我出身不好,父親是個敢于公然和無產階級較量的資本家。而自己也不爭氣,鬧出個刀頭合金事件。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季曉在追憶往事。白紅也撫今追昔,思緒漸漸沉重,又由沉重漸近到醒悟的邊緣。她的心情開始冷靜,認真地觀察季曉。

季曉又憤恨地說:“當年的刀頭合金事件,現在看來是小事,可在我的心頭劃上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二十來年,這傷口一直在滴血。媽的,我還算幸運,那時是不講武斗了,可檢討會中的一次次批判、分析讓我銘心刻骨。我他媽的成了全廠教育青工的活靶子了。各個車間班組爭先恐后地‘請’我去‘現身說法’,每次都得準備足夠流量的鼻涕淚水,否則就不能過關。工資沒了;臉皮沒了。那時,我生存意志還不夠堅強,我真打算殘忍一回,對自己來個滅絕人性。是杜仁老兄把我從死亡中拉回兩次。我還是想到死。是你,讓我活了下來。為了愛你,我要重整旗鼓,我要拼盡我的人生,在你面前證明我是個男子漢。我有能力得到你。我一定會得到你。是那個倒楣的年代,唉!二十年苦泅‘夢陽河’。”

當年,季曉因合金刀頭兒事件被處理的可憐相,又浮現在白紅的眼前。她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處境,而是在繼續開導處理季曉,她很有底氣地說:“季曉同志,我提醒你。你當年的問題怎么也算不上歷史冤案。原則地講,它在你的履歷表上是無法抹掉的。人不會不犯錯誤,關鍵要敢于正視自己的恥辱和錯誤。你現在的態度是你的人格問題。說句心里話,連我都認為那件小事不算什么。可我沒想到你的心理如此陰暗,心胸這樣狹窄。你沒有接受教訓。你的靈魂仍然是丑惡的。”

“丑惡!什么是美好?我的成功,我的勝利就是美好!我的成功、我的勝利證明我的一切都是美的。紅,這些年,我明白一個道理,貧窮是罪惡之源;貧窮會使人失掉人格、尊嚴,失掉應該得到的東西。有一件事一直在折磨著我。當年拿刀頭合金弄到的錢,我是換了幾條大生產煙卷抽,可余下的錢我為你買了一件準備向你求愛的禮物。”

“什么!?”白紅驚愕。

季曉從老板臺底格抽屜里一個用一條紅布帶系著的扁方形紙包。

季曉認真莊重地打開它。紙包里是一件草綠色的女式小翻領的確良上衣。

季曉從包裝袋里拿出上衣,輕輕地抖開,以雙手拿在白紅的面前說:“紅,這件跨越時代的禮物,有我的恨,有我的愛,灑滿了我的淚水,浸透了我的屈辱。我不可能忘記它。我非常珍惜它。它伴隨我近五分之一個世紀了。你今天一定答應我的要求,給我穿上它。穿上它,就化解了時代的遺恨。穿上它,是我的完整。穿上它,是你的完整。穿上它是我們共同的完整。我發過誓的。”

白紅發懵,沒有接這個涵義復雜、時間久遠、看著怪怪的禮物。她覺得這絕不是一件陳年的新上衣,更不是一件可以象征愛情的珍品,而是一件散發著陰疹之氣的喪服,又是那樣的齷齪骯臟。白紅發現這個曾讓她愛得發瘋的男人竟非常可怕。這個能統治一個機械廠且儀表堂堂的男人,骨子里肯定生有一種瘋狂的怪病。季曉是真的愛她嗎?季曉渴望的是什么?白紅在這暫短的瞬間作不出答案。

季曉拿著的確良上衣的雙手在微微發抖。他似乎在命令白紅:“你給我穿上!”

“不穿!”白紅的心很亂語氣卻很堅定。

“你不穿。我們的關系也就此到站!你看著辦!”季曉用他有力的大手把的確良上衣撕成條狀,又同樣認真莊重地依原樣包好,想了想說:“這東西也還是有用途的,可以做成墩布拖地,布質很結實的。”

季曉的表情平靜,呈現一臉和善的微笑:

“夢陽河之戀該落下帷幕了——白紅,我愛戀你多年,是我的精神行為。我實實在在地愛你一回,是我的真誠。我結束了對你的愛是我的自由。我不是絕情的人,工作上我已為你做了合適的安排。你在杜仁的屬下,千方不要再擺你組織部長的架子。否則杜仁二紙解聘,到時我也不好說話。你好自為之。今天我們的談話就到這,我很忙。”季曉一個接一個地撥打手機。

白紅陷入十分尷尬的境地,失望、悔恨、屈辱感使她的怒火勻速上升。終于,她像一頭暴怒的母獅,咆哮著躍起撲向季曉,她要抓破季曉的臉皮。季曉以一只手抵擋她的進攻是綽綽有余。正如發怒的母猴對付耍猴兒人一樣,母猴也不是一無所獲,廝拼中自紅抓到了季曉的手機。手機傳來對方的質疑發問:“喂喂!季老板,你那里劈里啪嚓地在排演電視劇搞武打設計呀!”

白紅聽得惡心,她平生第一次如此粗俗,狠狠地罵:“我管你什么武打設計還是驢子放屁!我操你媽的!”啪!·手機向墻壁飛去。

季曉看到沒有散殼的手機,憑經驗斷定是受了不可救藥的內傷;可他沒有發怒,仍平靜地微笑說:“行了,老寶貝兒,解恨了吧!你的行為可以用好幾條法律條款來詮釋。不過,這玩藝兒,對于現在的我,算不了什么。你能記得,我當上經營科長起,已經從大到小換了八九部了。而你怕是都不會撥弄,只會摔。可悲呀!我原是打算給你搞一部的。”

“你、你是披著人皮的狼!你是腐敗分子。你和你的反動資本家老子是一路貨色!”

季曉沒料到白紅會對他使用這么惡毒的語言,揭他最疼的瘡痂。他的反譏也就很有力、很氣人:“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你失職、沒守住防線,讓我這個壞人鉆進了革命隊伍。使一個國有機械廠落在了腐敗分子手里。你應該作出深刻的反省、向人民檢討謝罪!”

杜仁及時趕到了,看一眼地上的手機,呵斥白紅:“啊!你、你撕打領導,打砸公物,你也忒潑了。啊!我就難以想像,我們這些個大男人讓你個敗家女人組織了二十來年,真他媽的晦氣窩囊。我今天正式通知你。你明天就不要上班了。我以工作部長的權力解譬 (聘)你!知道嗎!解譬!”

文科好的杜仁,現在說話做事都很斯文。可杜仁是遼西南部口音,三山、聘譬讀音不分。

白紅十分清楚杜仁與季曉的親密關系由來已久。當年季曉因刀頭合金事件欲尋短見。季曉去觸摸高壓電閘,杜仁一木杠撥開季曉;季曉又走向城北那條冰河,在他跳進冰窟窿胳膊卡在外邊的瞬間,尾隨追來的杜仁拼死力薅著季曉的頭發,把他拖上來。在以后的歲月里,先是季曉依賴杜仁,后是杜仁追隨季曉。他們是生死至交啊!杜仁頭些年就對白紅圖謀不軌,后來還想取代她的組織部長的位置。而今天杜仁不但如愿似償,連工作部長都是他兼職。這對于白紅是多么深刻的諷刺和打擊呀!白紅恨季曉;白紅更恨杜仁。但她此時在這對強硬的對手面前是何等的脆弱呀!她連站立的能力也要失去了。她的膝蓋在爭分奪秒地突突,她就要倒下了。

而杜仁還在猛追窮寇,惡狠狠地喊著“解譬!解譬!”

“杜主部,我看你就不要“接屁”了。”小張出現了。

杜仁瞪著小張說:“小張,你越來越不知自己是誰了!什么事都想摻和。你說誰接屁?你罵誰?啊?咱今天當著廠長的面把話說清嘍,小張說他比我大半級,比你廠長小不點兒。”

小張輕蔑地說:“你不用窮煽惑,什么事你都想弄大發嘍,看個熱鬧!”

“你、你只是個臭司機小張你!”杜仁又氣憤且輕蔑地說。

“臭司機怎么了?不許司機說話了?”小張把臉轉向季曉說:“廠長,小張從沒求過你。給小張個面子,先不要作出‘接屁’的決定。白大姐的事你再考慮考慮,不要讓下面工人看笑話。”

這個平凡的小人物,居然在這不尋常的兩男一女面前,同時起著三種作用:

白紅見到了救星;

杜仁覺得小張越來越難整;

季曉則認為小張善解人意。

季曉的臉色不夠好,卻掛著微笑。他就坡下驢:“好好!咱今天都聽小張的。不‘轔屁’,絕對不‘接屁’。老杜,你壓壓火,消消屁,啊不,消消氣,忙你的去吧。”

杜仁訕訕地,走了。

白紅眼前飄來一塊黑云!

一陣刺痛把白紅刺醒了。小張和季曉緊忙乎著。白紅乎躺在季曉的老板臺上。季曉用拇指掐她的人中穴。季曉的兩大顆淚珠滴在白紅的臉上。啊!白紅覺得這是鱷魚的眼淚:“不要碰我!”白紅一骨碌滾下老板臺。

小張扶著她仰靠的沙發上。

季曉一臉愧色,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白紅,我向你道歉。我求你了。全廠所有的科級單位任你挑。我只說明一點,你不能出任正職。”

“季曉,你沒有資格任命我!你不配!你是壞人!你有病!我要讓你露多大臉就現多大眼。我要讓你的頭鉆進墳墓!我要跟你斗!”

白紅挺起精神,破門而去。

小張追了出去。季曉透過樓窗看到小張用轎車把白紅送走了。他想:小張,挺有意思。

但他不想責怪小張擅自用車。他知道,小張與白紅的關系很好,只是沒有料到小張在如此非常時刻,竟不顧后果,以自己微不足道的能力庇護白紅。

季曉很費解。因為費解,就下意識地整理起凌亂的辦公用品。他想,這些瑣事是應該有專人為我做的,自己做起來,就是缺少章法。他的手碰到了那個紙包兒。他又打開它,看到了已被他撕成星條狀的的確良上衣。他捫心自問,如果白紅當著他的面,欣悅地穿上這件禮品,那將是怎樣的結局呢。如果白紅現在二十五歲或三十歲,我和她將有怎樣的選擇?白紅說我有病。什么病?他拍著腦門,呃,至少在情感上有點兒病。可二十來年的時間,究竟是誰傷害了誰?季曉莫名其妙地懊喪起來。他有些頭疼,生殖器也隨之有一種悶痛感。媽的,難道這個敗家東西也需要調整改革一下啦?

小張沒敢在白紅家耽擱時間,回來后平靜地對季曉說:“廠長,小張不知天高地厚,兩次擅自動用廠長的專車。小張任你發落。”

季曉客氣地說:“坐,小張。你不錯嘛。你人品好。你在我面前沒多說過話。”季曉計算一個數字:算他這任,小張為四任廠領導開小車。而他同樣喜歡、信任小張。從今天的事件看,小張雖然大越其軌,但小張是圓事者,而不是壞事者。是小張這個司機給他搭了個臺階;為事件收場。他想,小張為什么就不是杜仁呢;杜仁為什么不是小張呢?季曉不假思索地問:“小張,你說杜仁這個人怎么樣?”

“廠長,你與杜仁是多年的交情,他的人品如何,你比我清楚。話說到這,我有言在先,如果杜主部在我面前,敢放出一個‘解屁’,我立馬兒走人。”

“哎,對你,他說了不算。你的人事權在我。只要我當廠長,我是不會讓你到外面去發財的。小張,咱說點正事,白紅消氣后,你估計她對咱廠的哪個單位有興趣?”

“廠長,你給我出難題了。據我所知,白紅不會接受任何任命了。你比我了解她。”

季曉有所醒悟:女人一旦發怒,理智會退避三舍;人世間最可怕的是把愛化成恨!

季曉已把他和白紅的恩怨看成往事,他沒必要為此耗神,他要做更多的事情。

十四 高深的邪術

機械廠幾個與白紅關系不錯的姐妹,對白紅的遭遇很同情。一個姐妹深情地拉著白紅的手說:“紅,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怎么落的難。就憑你這身段吧。你肯定是沒有答應那兩條色狼,他們惱羞成怒,報復打擊你。”

白紅有些不悅地說:“不、不是的,你瞎猜啥?四十多歲的女人誰打咱的主意。”

“嗨!你說啥?四十多歲怎么了?咱們女人四十多是熟透的柿子。有些男人就喜歡捏巴咱們。咱們還真不能掉以輕心,要高舉法律的旗幟捍衛我們生存的尊嚴。”那個姐妹又附著白紅的耳后神秘兮兮地說:“我看你不妨將計就計。”接著又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嘀咕一陣。

白紅說:“不行不行!”

“嗨!什么不行?這是最簡單最有效的絕招。到時,不費吹灰主力就把他個混蛋送上法庭。一下子給他去根兒,操的!白紅,你還沒看看出來嗎!這小子是拿咱們工人開涮了!”

沉重的失落感和屈辱感,使白紅仇恨滿懷,她的胸腹常有炸裂的感覺,接著下身就溢出血黃色的稀狀物質。她已失去了性欲,現在連自己男人的“例行公事”,她都感到很痛苦。她已不是那個性欲旺盛、精力充沛的女人了。臉部膚色的紅暈消失了。腮邊的兩個酒窩變成了兩條不短的鐫痕。輕輕的魚尾紋追隨著哀傷的雙眼而顯得明晰。她迅速衰老了。按說,她的身體素質極好,在這個年齡段應該像一個碩滿鮮紅的秋日之果。是季曉那剛勁的兩箭射穿了她,射殘了她。她幾次對著穿衣鏡悲痛地失聲痛哭,哭聲愴然,幾至死去活來!她恨透了季曉這個難以捉摸的男人。她無論經受多么大的磨難;也要整垮季曉!

白紅向市檢察院連續寫了三封舉報信,詳細列舉了季曉的經濟問題。她認為舉證很充分,只就季曉連續更換八九個手機的事實,就是充足的罪證。

她信心十足,焦急地等候佳音。可兩個月毫無動靜。白紅等不及了。她親自去了檢察院,要查尋她的舉報信。

接待她的是個持重、和藹的中年檢察官,在證實了她是舉報人后說:

“對你的舉報信,我們很重視,已經立案。看來你的文字不錯,不過,舉報信并不需要感情色彩的措詞,陳年舊賬和人格問題沒有實際意義。關于季曉更換了九部手機,這是個值得關注的問題,但就你舉報的全部情況看,目前還不能進入辦案階段。”

“你能再翻翻我的舉報信嗎?”

“可以,你有必要重新歸納一下你的思路。舉報是個嚴肅的事情。要知道,有的被舉報人智商很高,甚至高于我們。而有一些舉報人感情沖動,提供的材料似是而非,混淆了視聽,不但無謂地暴露了自己,也干擾了我們的工作。此時,狐貍不但會收回尾巴,狐貍還會藏得無影無蹤。我說這話你明白嗎?” 檢查官打開卷宗,從一打厚厚的舉報信中抽出白紅的舉報信。

檢察官疏忽了……

在白紅的三份舉報信下面帶出一份只有一頁的匿名舉報信,也是舉報季曉的。這一份只有一頁的舉報信是一塊強磁鐵,啪地吸住了白紅的目光。啊!太精練翔實了。

市檢察院:

請注意以下舉報事實。

一、季曉自作主張倒賣C630—DB7型車床兩臺;C620—CB4車床兩臺。GOU9—B14型多功能銑床壹臺。以業務往來為名在國內外三家私營企業,分別轉移資金20萬、70萬、100萬元。以上資金,季曉有俟機貪污之企圖。

二、向國外透露商業機密;出賣技術資料,使本廠遭受重大經濟損失。

三、性虐狂!利用職權糟蹋蹂躪女職工,致使女職工大流血!

白紅吃驚,大腦在快速思考。是誰如此了解季曉。是小張?不可能;小張不好事。難道是杜仁?他與季曉可是多年的生死至交啊!白紅仔細辨認筆跡。杜仁長期習練魏碑、隸書。結果他寫的那一撇—捺就有了兩種字體的兼容特點,看上去飄逸且頑固。盡管杜仁竭力改變了字形,還是讓白紅認出來了。杜仁,你這卑鄙的小人,呸!你配作我的同盟軍嗎!你慫恿季曉迫害我,又要置那混蛋于死地呀!你這狗男人更陰更毒哇!是在玩一石二鳥哇!唉,世上的男人們哪,多讓人鬧心啊!

白紅的心亂得不得了。

檢察官建議白紅說:“你以后不要輕易來檢察院,先沉默一段時間好嗎。”

白紅會意,點點頭。

有一個特高課行動,白紅無法想像。這段時間,杜仁一直密切關注白紅的動向。在白紅進入檢察院到出檢察院的那一段時間,杜仁都在不遠處一臺TAXI里,為白紅計時。

聰明詭譎的人卻無法預知偶然。杜仁要掌握白紅,用意非常險毒,他要借機栽贓白紅。而白紅因一個偶然,更深刻地掌握了杜仁的為人,她無法不為杜仁的行為費了好一陣腦筋。季曉是好人還是壞人呢?看來,杜仁的智商、詭計是遠遠高于季曉哇!

杜仁要弄垮季曉,蓄謀已久。

他素知季曉的能力遠遠高于他。可高智商的人是出頭的椽子先爛:弄好了是牛打江山馬坐殿。季曉是牛;他是馬。他這匹馬也該坐坐殿啦。杜仁的弄人之術,已經進入高深的邪術境界。他認為有時干掉敵人,不如干掉朋友;而利用敵人干掉朋友,你才能穩穩地前進一步;而利用朋友干掉敵人,那則是小把戲了;而小把戲有時也是要耍耍的。

杜仁把白紅去檢察院的情報,做了一番夸張加工后,向季曉匯報了。

季曉面色鐵青,狠咬鋼牙,只聽嘎嘣一聲,震得雙耳發麻。杜仁什么也沒聽到,卻見季曉從嘴里吐出一小塊臼齒的牙碴。杜仁從季曉手里接過牙碴,仔細看了看又嗅了嗅說:

“廠長息怒、廠長息怒。為她一個落魄的濫女人不值得。這個女人,真是頭發長見識短。為個官銜往檢察院告,不是開玩笑嗎!不過,她該不會誣告廠長吧!”

“休怪我無情!無毒不丈夫!”季曉聲音低沉。

杜仁在心里說,這女人這回是徹底被踩癟了!哈!是兩個男人的兩只大腳!他想起了當年白紅為他代交的兩千塊贊助款;他想起了多年前人們天天高喊的一句口號: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萬只腳。

一周后,機械廠又貼出一張用大紅紙公布的下崗名單。共二十五名。白紅為二十五名之尾。此時的白紅,可以利用掌握杜仁要整垮季曉的秘密,要挾杜仁一把。可理智沒讓她去當天下最蠢的女人,與其勉強留在機械廠茍延殘喘,還不如讓杜仁這只狡猾的惡狗與季曉掐個兩敗俱傷!

白紅的心理承受能力增強了。她以平靜的心態,接受了人事部的下崗通知。

人的情感是個怪東西,它會變幻著捉弄人。當白紅走出機械廠的大門時,心情又難以平靜了:宜錦機械廠啊!我與你是告別還是永別?你就真的容不下我嗎?這里的幾十個大小干部,大部分是我考核提拔的。是我做了這些事情,才有今日的結局嗎?她抬頭望一眼天空,天空中移動著不算厚重的陰霾。她覺得周身所有的器官都在涌動著一種討厭的液體。她那好看的鼻子肯定是扭曲了,酸痛難忍。她的視力還沒有減退,眼睛為什么模糊?她的心里狠狠地罵:白紅,你這軟弱沒出息的女人。你把世界看得太美好了。你把人生看得太輕松了。你自食其果。你想哭嗎!為什么要哭?有必要哭嗎?她奮力挺胸,半仰著臉,任憑淚水回流到鼻道,讓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在吞咽淚水!

十五 困苦的日子

白紅不甘沉落。白紅仍很自信。白紅下海經商去了。可二十年政工專業干部的習慣思維,與商海不可避免地要有個驚險的接軌過程。白紅承受了驚險,商海卻沒有接納她,她的四萬塊錢的血本,被一個黑心腸的壞蛋微笑著騙走了。白紅再次陷入困境。

季曉估計白紅有可能來找他。他不敢奢望白紅哭哭啼啼地向他求饒。他現在是真的了解白紅的性格了!他盼望白紅來找他,哪怕白紅當著眾人的面,罵他個狗血噴頭,他也要為白紅挽回個面子。他曾委婉地向小張透露了他的意思。

但小張沒牽這個線。小張知道白紅曾發過誓:在季曉、杜仁倒臺之前,她寧可沿街乞討,也不回機械廠!

無情的日子對于白紅來說既漫長難挨又快的灼人。一年過去了,她天天企盼一個消息,季曉垮臺;杜仁被捕。可季曉安然如故;杜仁春風得意。而她卻無可奈何地面對窘迫的生活。工資收入已是人不敷出。男人正常上班也不是全額開支,常常是拖欠三五個月。她所能領到的是一百二十塊錢的下崗生活費。女兒上中學,正是花錢的時候。她的家庭生活消費已下降到這個城市的最低水平了。她成了十足的家庭婦女,不得不一分一角地計算生活支出。她不時地踟躇徘徊在菜攤前,一只手在囊中發熱羞澀,她懼怕商販們大聲叫賣的誘惑和喧囂,因為她手中那種能與商販討價還價的紙片兒少得可憐。

又是周末了。女兒讀書用功,很累的。她下決心消費掉手中的十塊錢,給女兒補補腦。讓他們父女倆改善一下高興一回。白紅現在對男人的感情很好,有時還有些怕男人。

她經心地計算著:花六塊錢割一斤肉;花一塊二秤一斤蒜薹;花八角錢幺一斤胡蘿卜。啊,夠了,還結余兩塊。

“哇!媽媽!做這么多菜呀!好香啊!”女兒放下書包匆忙洗過手,直奔飯桌。

四個菜:肉絲炒蒜薹;胡蘿卜炒肉片。外帶咸白菜和酸黃瓜。色彩鮮艷,搭配得很有藝術性。

三口人合桌吃飯,總是女兒最會造句兒。女兒吃得高興,她要和媽媽·媲美:“媽媽,人都說你以前很漂亮的。女兒有你年輕時漂亮嗎?”

白紅一怔;說:“你比媽媽漂亮。”白紅眼睛發熱。

“媽媽,你讀中學時學習好嗎?女兒可沒驕傲,年級前三名。”

“好女兒,你給媽媽爭氣了。”白紅的淚水倏然而下。

“媽媽,市電視臺的記者阿姨說我有表演才能,有音樂天賦,是不久的影視人。”白紅不知淚水已滴進了飯碗。她癡癡地問:“是真的嗎?”

女兒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話,疑惑地問:“媽媽,為什么要流淚?媽媽是嫉妒女兒了。媽媽,大詩人孚興說:

淚水多多,切莫獻給嫉妒

嫉妒如鴆如火

淚水多多,切莫流給仇恨

仇恨是自我消磨

淚水多多,切莫獻給情魔

情魔是厄運的使者……”

“別說了,吃飯。”爸爸淡淡地說。

“吃飽了。謝謝媽媽讓女兒解饞。”女兒一副高興的樣子,進自己的小屋子去了。

白紅只吃幾口飯。她站起身,躊躇著進了女兒的房間。女兒趴在床上已抽泣成一團。白紅怎不明白?女兒早就懂事了。她木木地說;“好女兒別難過。媽媽不是個好媽媽,鬧丟了飯碗、賠光了家底,可媽一定看好你、守好你。媽愛你!”

女兒一頭撲進白紅的懷里:“媽媽,女兒也愛你!女兒知道媽媽心里苦。女兒知道媽媽難。女兒一定為你爭氣!”

母女倆不知是感傷現在,還是憧憬未來,四只美麗的服睛流出、四條淚的小溪。

小張來看望白紅幾次。那天,小張看到白紅在認真地擇選一堆雜亂發黃的菜葉。這些菜葉是白紅從菜市場撿來的。小張的雙眼立即紅了:“大姐,你?”

白紅說:“這些菜葉都挺好的,品種多樣,擇好洗凈,做泡菜。”

“大姐,到了這種地步了嗎?咱怎么也不能這樣活下去呀?·你呀,真是的。”小張傾其所有,拿出身上的幾百塊錢。

白紅哭了:“好兄弟,你不忘大姐,大姐就很滿足了。你也是拖家帶口的,大姐不能花你的錢。現在,大姐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難關都能過,只是心里還窩著二口惡氣。”她不可能不向小張探問季曉與杜仁的情況:“我料定,那兩條惡狗也該掐起來了。”

小張把錢塞進白紅的手里說:“大姐,你就不要想那些無聊的往事了,活得累不?天地無報,人生自報。”

小張從不對任何人談論領導圈子里的事。

十六 有聲有色的結局

季曉近來的境況不大好,情緒也不大穩定。他出任廠長后的最大敗筆,是過激過快的機構改革。有人認為,季曉是借改革之機,進行個人報復。,摘情感發泄。實際上,機械廠機構改革的圖本大部分是杜仁為他勾畫的。杜仁協助他搞人治管理。杜仁的人治,實質上是制人。他不整工人,專整中層干部;結果一些有點能量的中層干部,很自然地都遷怒于季曉。而季曉推出的三兩個新項目產品,在變幻的市場經濟面前,又很快失去了活力,連連虧損。季曉的人氣指數在迅速下降。現在,一副改革家形象的季曉,已成了孤家寡人,連召集一次廠領導班子會議,居然也有些困難了。幾個副職的班子成員不是借故推托不參加會議,就是對季曉唇槍舌劍;群起而攻。看勢頭,一定要把季曉拱掉,再次打人冷宮。

杜仁豈能袖手旁觀,向季曉獻計:‘(甭理那幾頭蒜!用鐵的手腕兒,‘削藩!’”

杜仁在玩弄韜晦之計,在玩弄變臉術。是他策動幾個本就對季曉有成見的班子成員,向季曉發起了攻勢。而季曉又采納了杜仁的“削藩”的對策,無疑是激化了矛盾,使自己徹底陷入被包圍的孤立境地。杜仁原想借市檢察院之手,弄垮季曉,可杜仁等了一段時間后在心里罵:中國這雞巴法律是他媽一條睡不醒的狗,獵物都撞到脯邊了,它也懶得咬上一口。杜仁等不及了,便加快了干掉朋友的步伐。杜仁的高明之處,是他把他的謀劃,巧妙地變成了幾個班子成員的具體行動,對季曉構成威脅,迫使其“退位”。

季曉已陷入了權力紛爭的漩渦。他就要沉下去了。機械廠要發生“陳橋病變”。

禍不單行,如此關鍵時刻,季曉居然生病了。他患上了一種難纏的病,很嚴重的。說來不過是陳年的舊夢來湊熱鬧,要讓他重蹈當年的敗運。已干涸的“夢陽河”,又流動起來了,“夢陽河野浴”復又進行。季曉每“野浴”一次,第二天就腰酸背痛,哈欠連天,眼淚清鼻涕也摻和著流下來。他現在憎恨“夢陽河野浴”,可“夢陽河野浴”來無影、去無蹤,趕不走,驅不散。糟糕的是野浴的情節曾出現一次驚險的演繹升級。他清楚地記得,白紅修長雙腿還是那樣的美那樣的好看,嫩白的身段兒還是那樣的鮮活性感。不同的是,白紅的手里玩弄著一把閃亮而鋒利的剪刀,她還微笑著,就那樣輕輕地剪斷了他的陽具。尖銳的劇痛使季曉從噩夢中乍醒,他滿身的白毛兒冷汗!

也就是從那個第二天起。季曉的生殖器經常呈勃起狀,上下樓梯都困難。在廠長室的套間里,他褪下下身所有的衣褲。我的天!這個丑陋的大家伙兒怎么是這種顏色:綠巴唧地青紫。這哪里是勃起?是腫脹!恐懼感罩住了他。啊!我生病了!至少是這個東西生病了!媽的,這病根兒肯定是當年在茶爐房那場慘烈的絞殺落下的。白紅!你害得老子好苦哇!

季曉的臉部氣色由紅潤變得黃白,腮邊濃密整齊的絡腮胡子,在一小塊一小塊地脫落,簽字時手直發顫,像患上了帕金森綜合癥。

小張對季曉說:“廠長,你該去醫院。”

杜仁對季曉說:“廠長,近來呢,你的臉型瞅著是雋秀了,皮膚也白皙了。怎么說呢?咱們人到中年了,這部機器也該檢修一下了。到醫院做個磁共振唄。你還想為咱廠節省一筆醫療費呀?”

季曉很感動,凄楚地說:“杜老兄,說來慚愧,我下身的火花塞出了故障,需要修理一下。這回你要多發揮你這大腦殼的優勢,你的擔子重了。我去后,這后院不會著火吧?”

“放心,廠長。你放心!”怎么搞的,杜仁居然雙眼發熱了。他摸著自己大腦殼兒的前額,兩道疏黃的眉毛蹙了蹙,又用狐一樣的目光觀察著季曉:這堵墻,是從下部浸濕酥透了,不用推就會塌下了。可我還給他來個落井下石,我他媽純屬是個狗日的壞人!猛然,杜仁生出個醒悟:如果他把廠長的寶座讓給我,我能坐得住嗎?那幾個跑龍套的班子成員,同樣不會擁戴我當廠長的,即或我僥幸坐到那把交椅上,他們也會很快把我掀翻的。杜仁心里沒底,也凄凄惶惶的。

季曉去看醫生。他不會諱疾忌醫,向醫,生大體講述了病史,他說他有一個夢:年輕時催我奮進,中年時要要我的命。

醫生說:“有些人一生都會重復一個夢,但重復多了,就會導致心理不健康,而誘發疾病。”

醫院為季曉做了全面細致的檢查會診。

醫生又對季曉說:“看來你的病情還不僅僅是心理因素導致的。你年輕時生殖器受過創傷嗎?比如被什么人踢過;比如被什么硬東西硌過。”

“沒、沒有。”可季曉在心里說,我他媽的使勁地撧過。當年我就擔心會落下病根兒。

醫生說:“如果沒受過創傷,那就是你長期的性壓抑,強行性克制,或者過分的手淫,使其形成了慢性病灶。現在,人到中年了,精神壓力大,免疫功能下降,發生病變了。”

季曉急問:“嚴重嗎?”

醫生遲疑一下說:“比較嚴重。”

季曉一把搶過醫生就要放進抽屜的病志。他看到了病志里邊的那個山字像三柄鋒利的剡刀挑著三個口。季曉的腦腔中劃過一道閃電,炸響一個悶雷,他顧不了許多了,脫口而說:“癌?!”

醫生說:“現在還不能確定具體部位,有可能病變在睪丸,也有可能病變在陰莖,還有可能全部病變。”

季曉問:“這也得做放射化療嗎?”

醫生說:“住院先觀察控制一段,盡量采取保守治療,有擴散跡象,切除。”

“什么?全部去根兒!”

醫生皺了皺眉:“我本不該讓你看到病志的。你不要緊張。即使切除了生殖器,你也能再活上個七八年,或者更多。”

“那我還有活著的必要嗎?”

“你這種心態,會加速病變!”

季曉凄凄地顫聲自語:“是女人害我是男人害我是我害我!”

“你咕噥什么?”醫生問。

季曉說:“哦,我跑題了。”

醫生說:“言歸正傳,馬上住院。”

當天夜里,季曉估計白紅還會與他在夢中相會。他想,重溫一次舊夢也好,就算作去根兒前的祭奠吧。但他沒再夢見夢陽河野浴,更沒見到白紅,是父親出現在他的夢中。父親還要與他玩一次攔截導彈游戲。季曉卻向空中拋出兩個烀熟的土豆和一個爛茄子。父親很失望,流著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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