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代的雙城,有一個身家千坰的地主,姓方。方地主五十多歲,操勞一生,身體漸漸衰弱,病已成癆,不過是捱日于。他下有一個獨生兒子,名喚方雨志。雨志白軍校畢業,文武雙全。已娶一妻,娘家姓文,閨名蘭橈。小夫妻倆還有一個女兒,年方四歲。
方地主有個哥哥,人稱作方四老爺,是當地有名的有錢有勢不好惹的。他有個兒子,名喚方雨誠,性本純良,惟有些怯懦。
這一年,方地主死了。他哥哥為爭奪家產,和兒子雨誠合謀害死雨志,并將蘭橈母女逐出宅門。
蘭橈那時僅二十三歲,她娘家文家也是有錢人家,她有一個疼她的老子娘,還有三個仁義的哥哥,本可以再許配人家,重新過好日子。她為了亡夫昔日的情義,也為了爭一口氣,硬是頂著困難和風險,將方四爺父子告上法庭。
官司打了十五年,文蘭橈為此耗盡心力。她本是個溫厚柔弱的年輕女子,從小錦衣玉食,未曾受過誰的氣。為了打官司,她作了律師的女傭,并許愿打贏官司之后分給他幾十坰地。她十五年奔波在外,干練謹慎,不屈不撓,將方四爺父子告倒四次。每次方家用錢將人贖出班房,她就再告。十五年后,方雨誠病死,方四爺不堪十五年勞心勞力、受苦受罪,已垂垂老矣。方家財產在賠償文蘭橈之后已經耗盡。而文蘭橈的骨氣和勇氣卻在當時傳誦一時,成為“神話”。
不久,雨志和蘭橈惟一的女兒在文家出嫁。剛過門,方、文兩家就在土改運動里落沒衰敗。
方四爺在分田地時被人打死。
文蘭橈終生沒有再嫁,獨自一人,直到七十二歲那年除夕平靜去世。
我很喜歡編故事,但這個故事不是我編的,它真實發生過。
方雨志和文蘭橈就是我奶奶的父親和母親。我奶奶就是他們當年那個四歲的愛女。
當我奶奶把這個很長的故事講給我聽時,我常常為她細述的某些細節而震撼。
比如:文蘭橈,她沒念過書,敦厚寡言,是個經典的舊式女子。然而在法庭上,人們都感慨于那個氣質高貴的年輕女人,她的發言條理明晰,聲音鎮定,她的態度不卑不亢,不屈不撓。就這樣她堅持了十五年,無論勝時敗時,都始終如一的平靜淡定,儀態大方。
比如:她始終對方四爺說:“我告你,是為事,不是為人。任憑你是誰,我都告到底。”因此,每次見到方四爺在街上騎著高頭大馬,她都按禮數讓在道旁,向他鞠躬。方四爺也下馬還禮。每年過年,她依然給方四爺拜年,態度溫和,禮數周全,仿佛沒發生什么事一樣。
再比如:她用一個女人生命里最寶貴的十五年打了場官司。官司過后,她一如往常,直到方四爺落難。土改時,所謂的“工作組”幾次三番地來動員她去扳倒方四爺,因為那時任何人再說方四爺一宗罪過,就能置方四爺于死地。而她,眾所周知的與方四爺斗了十五年的女人,卻說:“我說過,我對事,不對人。再者墻倒眾人推,我若是個沒骨氣的,才上去推一把。我不能那么著。”但結果,方四爺的命運依然是在劫難逃。
家鄉的老人提起她,無不肅然起敬。說:“當年誰聽著方文氏來了,都把手里活一放,巴巴地過去看一眼。回來就豎大拇指,說和方四爺斗贏了,真不是白給的!”
我奶奶已經年老了。而且當年發生這件事時,她還是個純靜的姑娘,待字閨中。關于這事,她并不知道多少。我好奇方文氏在法庭上到底怎樣說的,咀我只能自己揣測。
有一件事,很傳奇,卻是我奶奶親自講的,我把它記錄在此。
那是文蘭橈打最后一場官司之前,方雨誠已經病人膏盲;文蘭橈出于禮數去探望他。屋里只剩他們兩個人時,方雨誠對文蘭橈說:“嫂子,雖然我們斗了這些年法,但我心里是敬重你的。不是我打誑語,是你行動處事都很配人敬重。我說了你莫生氣,你看我親手害死我哥哥,我心里也敬重他。你是我親嫂子。我兒子前天死的,如今我和他一個病,也跑不了。我老爹老了,蹲了三次班房,不死也剝層皮。咱家,家也敗啦。依我說,你別趕盡殺絕,不好嗎?”
文蘭橈說:“你也別說這樣的話。你養好了,你家就是沒錢,橫豎還有幾百坰地呢,你怕什么?”
方雨誠苦笑道:“嫂子,不是我編的。昨天我兒子給我托夢了,他說你男人我哥哥,在陰間告了閻王。你在陽間告,他在陰間告。閻王索了我兒子的命,我哥哥竟搖手說:‘不是他,他那時還吃奶呢。是方雨誠和他爹干的。’我哥哥還說,我叫他死在外邊,他也要叫我死在外邊;我讓他沒有兒子,他也要讓我沒有兒子。他想索我老爹的命,閻王竟告訴他:‘你與其讓他好死,不如留他在陽間,讓你媳婦出口惡氣。’親嫂子,你說這竟是報應不爽不是廠
突然聽到已經死了寸多年的丈夫的消息,文蘭橈一時竟出神不語。
方雨誠又嘆道:“嫂子,這么多年,我老爹說了多少次,你若想嫁人,我老爹把你當親閨女辦出去,決不薄待。可你竟不動心。”
文蘭橈道:“這事并不用你費心。”
方雨誠道:“嫂子,你道是我老爹為了收買你?你是個特別有骨氣的,難道方四爺橫行這么多年,竟沒骨氣嗎?他一半是怕報應,想積德;一半是真憐惜你,他問心有愧。”
文蘭橈只是笑笑。
方雨誠更是一聲長嘆,幽幽道:“嫂子,當年哥哥冤死,你和侄女被逐出門去。幸而文家是有錢又仁義的人家,不然天下最可憐的就是你了。說得失,你再說說,是你失的多還是我們失的多?是我們吧。嫂子,你也是快四十的人了,把你的牛氣放一放,這究竟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那天,文蘭橈回到家,一夜無眠。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她的心事。
六天以后,方雨誠死在醫院,果然死在外邊。
文蘭橈送了殯回來,就打了最后一次官司。這次卻不是讓方四爺償命,而是讓法庭裁決分家。方四爺感恩不盡。
那年過年,方文氏的女兒方紋繡去給方四爺拜年。
方四爺問:“你媽媽呢?”
方紋繡說:“身上不好,說以后來。”
方四爺嘆道:“紋繡,你說你都這么大了!”
方紋繡年輕,血氣方剛,就挖苦道:“可不是,我老爹也不明不白死了這么多年了。”
方四爺笑笑:“紋繡,比沉穩莊重,你不如你媽媽。我如今斷子絕孫,遭了十五年罪,全是因為十五年前小瞧了你媽媽,沒看出她是個好樣的,我認栽了。我一直想辦閨女一樣辦了:你媽媽,她竟不嫁。不如讓我辦孫女一樣辦了你的事,了我心愿,完我心債。姑娘可瞧得起我一回?”
方紋繡冷笑道:“方家除了我老爹我爺爺,沒一個是我親人。你說辦孫女一樣辦我;是從何說起來?再說,文家雖不如你家有錢,辦嫁妝也還辦得起吧?”
方四爺并不生氣,還是笑。
這件事是方瞄婚后告訴了文蘭橈的。那時方四爺巳死砍蘭橈只是喃喃地說了一句:“你也并不該寒他的心,他只是求個心安罷了。”
清明,文蘭橈給丈夫掃墓,也依然給方四爺掃墓。
人是神奇的動物;各種奇人奇事就隱沒在這看似熱鬧又岑寂的紅塵世界里。比如文蘭橈其人其事。
出嫁前的蘭橈,生在仁義知禮、尊卑有序的文家。我奶奶說文家的人比方家的人有人品,或許帶感情因素的。但文蘭橈確實是個性情溫潤的女午。我想,當她嫁入豪富的方家,配了文韜武略俱超出常人的方雨志時,花樣年華,燕爾新婚,一定是個眉目間溢滿幸福光彩的女子。可惜奶奶已不記得她那時的樣子了。
聽說,方雨志是在一個深夜被綁出村外,文蘭橈一直跟在他的后邊。后來,堂弟的槍對準他的胸膛。槍聲響后,他就倒在了妻子的眼前。這個場景,是方雨誠和文蘭橈后來都有意不愿再提的,前者是因為恐懼和避諱,后者是因為那對她太過刺激。或許,文蘭橈心中永存那樣一個場景——月黑風高的蘆葦甸里,只有她絕望的哭聲在上空縈繞,丈夫年輕挺拔的身體無可挽回地冷卻下去。或許這一切很深很隱秘地埋在她心底,讓她永遠獲得新鮮如初的怨恨。
打完官司時的方文寡婦,很多人都記得她的樣子。包括她的新女婿我爺爺。那時的她削瘦挺拔,有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有兩片薄而含笑的嘴唇。她皮膚白皙,額頭光潔,云鬢烏黑。雖然已屆中年又奔波一生,卻不顯老態。那時,生活的辛苦沉重沒有刻丑她的容貌,卻一定刻畫在她的眼神里。她還會有守寡前明媚的眼神嗎?我猜不出。諸債已完,下面就沒有故事。
她女兒嫁給了一戶普通農民的長子。結婚時,新娘21歲,新郎16歲。方紋繡的生活卻和她的母親大相徑庭。她一生勤勉艱忍,撫育了五個子女。誰都看不出,這個溫柔敦厚、任勞任怨的婦女,就是大名鼎鼎的方文寡婦的獨生女兒,是文家老太太最寵愛的千金小姐。
而文蘭橈,她的后半生只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從不和鄰居走動。就連文家親人,也不過是在年節時探望。女兒的家里,她一次沒去過。前半生的大起大落和后半生的沉寂,榮華富貴的逝去乃至飛來橫禍的土改,全都發生在方文氏這個女人身上。不變的是她的淡定,甚至可以說是高貴。
生命有飛揚的一面,也有安穩的一面。飛揚的一面是個故事,安穩的一面卻是人生的底色。也許故事總是轉瞬即逝,總是過去完成時,濃縮成一篇文字或一番講述時,才是故事。故事的背景是淡月微云,是人生日復一日不變的那些景致。
文蘭橈的大起大落,因為命運,也因為她的講究和認真。她心里必然是瞧不起猥瑣和忍氣吞聲的生活方式。她一告十五年,若說怨為動力,也許不無道理;但絕不能讓一個弱女子十五年如初。或許正是因為她忍受不了一丁點猥瑣的不徹底的生活。
比起很多拖泥帶水的人生軌跡,這是她的辛苦之處,也是她的高貴之處。
我從未見過她。但我猜想那清秀高貴的容貌之下,一定有一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倔強性格。所以,無論是前半生的風高浪險,還是后半生的沉默寂寥,她都那么處之泰然。她惟求生的純粹,所以她幽居,拒絕活在那場官司所造就的浮名里。
蘇軾有句詞:“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