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關心物欲橫流的財富,所以,一直在錢坑里貪婪馳騁,現在關心自己,健康、心情、快樂、優質生活、存在意義,成了我的追尋;這些曾被遺忘的惦記,我把它錄制在生命寶盒內,小心翼翼地藏著。多數人,都因忙碌工作,忘了它會侵蝕健康、腐化快樂;富有但生活殘破;存在卻像僵尸;這些噩夢,我真不樂意看見它在任何人身上重演。
一不小心撞見死亡
美國作家貝曼(S.N.Behrman)說:“與死亡近在咫尺時,再怎么復雜的哲理,也變得淺而易懂。”
有時候真的覺得很諷刺,為何老要等到后悔不及時,才會明白“活著”很重要,突然間,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好有意思。
這些年來,被我稱之為“頓悟”的人生反思,就這樣產生。
當重癥的陰影,猝然降臨,我開始把過往猶如霓虹燈閃了一遍,眷戀、迷惑、絕望……。我希望那不是真的,但醫生的懷疑令人驚慌,他說什么藥都用了,如果再不消腫,應該考慮做切片。
有那么嚴重嗎?
醫生點點頭,默認似的!
不對,不對,除了演講之外,我幾乎煙、酒、檳榔統統不沾,沒有不良嗜好,怎么可能噩夢降臨,一定弄錯了。
一個多月的反復看診,咽喉的腫脹仍舊不消,重重的壓迫氣管,真是難受,托了朋友另請高明;結果找出了肝的問題,肝的病毒素太多,這是我的老毛病,只是被我刻意淡忘。
當夜掛了腸胃肝膽科,醫生翻翻我去年的驗血報告,眉頭一皺:“肝很不好哦!”
“會是……?”
“什么都有可能!”醫生的話令我不寒而栗。
“能做超音波嗎?”我細聲的問。
“不是能做,而是該做,還要驗血,順便檢查有無A、C肝。”
我還想問,醫師已把我請出來。
重復的檢查,讓自己覺得真像一只被實驗的白老鼠,被無情操弄,得不到結果,只能漫長等待,十天好像一個月、一季、一年,好的、壞的,左想、右想,胡思亂想。
孩子的燦笑,常常入夢來,好可愛的兩個孩子,我實在不忍心拋下他們,我走了,這個家怎么辦,有時候想到發脹,心一狠,算了、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美麗人生自己創,闔眼就睡了,隔天又重復這種煎熬。
肝囊腫是九年前的事,一直保養良好,生活正常,快樂自足……,不該有病變的,不!不!不,還是有可能,萬一遇上了,該如何打贏這場仗,思緒混亂得狠,成天憂憂愁愁,迷迷糊糊。
著手寫起了遺書,列出一張表,把書的清單、稿費、版稅、銀行密碼等,全部留在磁片里,萬一發生什么事,至少讓一家人有個譜,這些事全在深夜里偷偷爬起來書寫,尤其是臺風夜,風聲瑟瑟,內心凄凄,滋味實在不好受。
那一夜,我趴在書桌睡著了。
夢里想到沈從文說過的一句話:“文人應該死在書桌上。”
夢醒,汗涔涔!
隔天,我懷著戒慎恐懼的心情聆聽宣判,答案令人滿意,不好中的好——慢性肝炎的急性發作,休養幾個月就好了。
這項好消息倒沒令我狂歡,疲倦仍在,只是放下一個重擔,想起這一個多月來的歷程,真是好氣又好笑。
對我來說,這次事件提供一個很重要的生命反省。
我到底對健康少做了什么?是否得到不健康時,才明白健康的重要?
存在與不存在,頓時成了一套尖銳的矛盾,萬一不存在了,所有存在全是假的,包括功名利祿、家財萬貫、光宗耀祖等。
我怕些什么?
死,還是一種失去所有的遺憾?或是虛的恐懼與實的失落交織而成的愴惘?或者只是一個簡單的理由——還未準備好?
什么時候準備好?
怎么準備?
原來不小心撞見死亡,竟是如此驚慌失措!
我突然想起德國科學家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的一句話“除非你把生命當賭注,否則生命不會贏。”
朋友說,40歲之后,誰比誰先死都不一定!赫然發現自己也已年過不惑,死亡本來就在不遠處;前方有兩條路——想死,還是想活;想死,天天憂愁,想活,才有快樂。
40歲了,我說,該思考未來想為什么而活!
錢?
房子?
還是清麗的生活?
伊比鳩魯說,生命該有個限度;40歲了,我以為它是工作賺錢的最后限度,之后,應是如何美好存在的范疇。
終于理清,活著才是一切的保證,想活,就得活得很優質。
優質生活想必是每個人的向往,我自不例外;只是以前老把它與“物質富有”相提并論,忘了真正的富有者應該包括“心靈富有”、“快樂富有”、“自由富有”等,過著精致美妙的生活。
如果死是必然,那么更該活得很甘露。
目前病痛仍有,只是我已接受它的存在,和平相處,不想其他,只想過好生活。
我想起了著名的經濟學家馬歇爾的觀點:“應該將多余的錢花在改善事物的質地上,例如美感,而非量的增加。”
讓生命平衡一下
多數人期盼生活悠游自在像一首詩,音律、節奏都有譜,在林中穿梭來去,巖石上彈跳自如,優優雅雅、輕輕柔柔、幽幽深深,曼妙值得回味。
我當然也是期待者之一,希望自己多一點想像力,讓生活更豐富余裕,多一點熱情,讓生活更似城市花園,多一種優雅精致的生活格調,享受人生的獨特況味。
常被詢問:什么是優雅生活?
我的解讀很單純,它正是一種“平衡”的生命形式,真實有味的活著,不咕咕噥噥的埋怨,有一點閑錢但不富有,懂得品玩但不粗俗,閑居鄉村如飴,隱身城市也美,學會把流蕩、隱匿的知識和驚訝、真情散發在生活之中。
這本書,我想就從“平衡”概念開始說起吧!
任誰都同意,自然是以曼妙的氛圍組成,周而復始的輪回著,春,散發著純醇的香氣,夏,調理出靈醒的精靈,秋,洋溢著風的舞曲,冬,大地沉沉睡去,然后一個翻身,春又悄悄到來;大自然信守著,這種最單純、最簡單的平衡法則,重承諾似的,踩踏著不老的諾言,風生水起自有規律,四季更迭妙在其中。
這些富含詩意的自然法則同樣適用于生活,它教我如何“順其自然”;所謂自然、不違逆的道理,便是平衡,一切按照身心的狀態而行,工作時工作,休息時休息,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尊重時間秩序。
身、心、靈專家指出,生活里的所有麻煩幾乎全來自“不平衡”;不平衡的身體,造成身體病變,不平衡的心情,引發心理問題,不平衡的情緒,讓人不快樂,不平衡的生活,讓人終日緊張,慌張度日。
平衡的源頭在于“生活習慣”,包括性格、生活態度、飲食方式、思維邏輯等,習慣的養成是條漫長的歷程,多數人都經歷幼年、少年、青年,之后才定型,突破儀式又是一條漫漫長路。
有人說,改變固有的生活習慣,很苦,但是長期處在不平衡的狀態,未來更苦。
哲學家狄倫(Bob Dylan)語重心長的表示:“人若不是忙于新生,便是忙于死亡。”
如果只有這兩種選擇,我寧可聽從生命節奏,把時間忙于重塑生命的新生,讓生活更美好。
胡利(J.Huxley)說:“生活的姿態有兩種,可以生活散漫,無所謂的活著,也可以運用生命,很積極行事。”
我希望有第三種挑揀,讓人看似散漫,卻很積極;散漫于功名利祿的追求,積極過好生活。
為了使生命看來更平衡一些,我認真著手努力建構一套難舍得舍的生活革命;用革命這個字眼,顯然嚴重了些,但卻是實情,試想要一個人放下一切所有,換了個人似的,不在乎名位利祿全新開始,不算革命算什么。
這些年來,無論旅行,或者年節假日,我都把老子《道德經》擺放身旁,熟記其中的箴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便被我刻記在心,懂得能知足,會停止,才可長可久;在人生幽幽走過一半時,它仿佛警鐘一般,敲醒沉睡心靈;辭退工作,選擇清凈淡雅的生活,多少與它有關,現在沒什么錢,但有許多閑;失的是富裕人生,得的卻是怡然自得。
只要懂得見素抱樸,少私寡欲,其實人生并不難過,我猜,貪心才是讓人遠離美味的元謀;我充其量只是急流勇退,見好就收而已,怕進一步,身體山窮水盡,只好退一步,讓人生海闊天空。
經濟不景氣的年代,這種觀點顯得更加可愛,少用是得,節省是福呀。
朋友問我:不工作,錢從哪里來?
這點說來好笑,我并沒有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的閑來蕩去,散漫,其實不等于懶于工作,或者拒絕工作,我只是改變工作形態,回到休作并濟的古老法則,信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信條,不再汲汲營營。
不信?
想想,你現正在翻閱的作品,不正是我近幾年來辛勤工作的成果之一嗎?我仍在職場中,而且孜孜不倦,歡喜筆耕。
其實,我從來不反對工作,但反對不清醒的工作,不反對有錢,但反對要錢不要命;關于我自己,只是選擇退回平凡的原點,用一種更單純的方式工作與生活;有幾分力做幾分事,不再稱英雄。張學良將軍說:“英雄回首是神仙。”多妙的比喻呀,被人恭維的英雄,有朝一日,從紅塵滾滾中回首,方知何謂神仙。
朋友說:“這種年紀,這等想法,會不會太消極了?”
錯了,這是醒悟,我只不過消極于謀取財富,但很積極過生活,觀星、賞月、捕風、捉影、淋雨、聽蟬,我都歡喜投入,但盼未來有能耐身在紅塵內,心系紅塵外,超脫自得。
這種觀點,接近老子所說的:“人之道,為而不爭。”
不爭不是坐以待斃,不求進取,而是立足于社會,又不為世俗的爭斗所左右;真正的意境是,不爭功名,不爭利祿,不爭地位,不爭待遇,不爭高下,不爭是非,不與人爭執,像水一般,善利于萬物,不與之爭,但它暢行無阻,爭得一條好路。
在決定享受編織優雅生活之前,我曾思索過所有的生命話題,工作賺錢的事,到目前為止仍是我的信念,從未放棄,它的確給了我部分的成就感,但也累積了沉重的疲憊感,到了不得不調整的地步。
錢是有了,但生活卻亂哄哄的,到底哪里出錯?
努力工作,錯了?錢賺太多,錯了?升官發財,錯了?
不!它們都對,處在物質生活的年代,沒有它們,可才全錯,但如果把使命感變成了“死”命感,卻很不值得,累死了,累倒了,累塌了,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相信,最好的生活者,不只是錢而已,而是有錢有閑,接近生活家亞倫(R.L.Allen)所謂的“豐富人生”,必須健康、快樂、自由、優質生活兼得,附帶有點閑錢才成;只有錢,只配當個有錢人,但其余一無所有,像個員外。
這些思考,讓我想到一個有錢的童年玩伴,可惜他已過世,死于疲憊不堪的肝癌,現在想來還是有些心傷;我們曾經一起有夢,想結伴環游世界,但是大學畢業后,我努力工作,他拼命賺錢,我有些錢,他財迷心竅,一棟房子、一棟房子的編成夢想。37歲那年發現罹癌,再見面,他已瘦骨嶙峋,令人不忍卒睹。
閑聊間,他還是以錢是瞻,直說,再賺一點便可退休養病。
再賺一點,成了最后一句諷刺話,之后他便化做一黃土。
與眾多朋友一起走在送葬的往生道路上,錢與命的交戰一直在腦里回繞!
還有一位朋友的狀況便好些了。
中風在家休養的他,總算撿回老命,還能歪著嘴,抖著手,說說病后的心情,比起前述兩位朋友,他算幸運,活著是他惟一的感謝,謝謝上帝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聲音微弱的告訴我,生死路上走一回,悟了,原來命還是比錢重要。
在他身上發生的笑話,可還不止一回。早在兩年前,他便知道身體不行了,曾開玩笑說,連走路去提款機提款,都會搖搖晃晃,記得我回他:“把卡給我,順便把密碼告訴我!”
他還迷惑的問:“為什么?”
“廢話,我比你有力啰,至少我還有能耐大搖大擺逛到提款機前。”
中風了,什么真理全懂了,會不會有些遲?
是啊,不過還好命在。
許許多多發生在至親好友身上的例子,近得觸摸即到,真實的令人無法回避,不經意的便如跑馬燈一般,一次又一次在腦海播放,最后發酵成我對優雅生活的思考;我猜你可能與我以前一樣,一度懷疑,沒有錢能做什么?或者質疑那些提供清貧生活觀念的家伙,是否腦袋秀斗?
抗辯有理,但不一定正確。其實我們全陷入對錯兩元論的迷思,以為“不對”就是“錯”;沒有錢一定死,不工作一定慘,忘了可能有第三條路。
沒有錢,也許只是沒有很多錢,或者不比富翁有錢,甚至只是少了貪念;我的不工作,絕非沒工作,而是放棄以前的“工作百分百”,改以六成工作法則,留一點時間與精力給自己,復原體力,復活生命再出發,因為我想“還有明天”,不想說再見。
每次遇上有關工作的爭辯,梭羅的語錄便攸忽飄進腦海,他在《湖濱散記》一書里提到:“當一個人用了一些方式取得溫飽之后,那么他還需要哪些別的東西,他其實不必需要更多同類的溫暖、更富足的食物,更大、更宏偉的屋宇,以及更多更持久的火爐等,而是另一種以前以為不必的東西,邁向生命的更高層之境。”
顯然梭羅并不是個否定工作的人,而是提醒人們應該追尋更豐富的生命。“那些表面上看來富足的人,實際卻貧困得可怕,他們蓄積許多錢,但不知道如何使用。”
我愈來愈了解梭羅,他的消極,現在看來全是積極;他只是不想隨波逐流的,鑄一副鍍金鑲銀的枷鎖,銬住自己,而是很想積極的過一段屬于私人的美麗人生。
“休養生息”,在他看來便是,每天留一些時間休養自己,生出明天的生命利息。
我學習把生命畫成一個圓,叫它“生命圓素”,金錢是其中一個元素,其他還有名勢權位、房子、車子,再加入健康、快樂、自由、美好人生等,便是一個完美的圓。
生命要有順序概念,我稱做“生命順位”,把生命圓素開散重排,我的生命順位是健康、快樂、生活滿意度、時間、金錢等,我絕沒棄錢不顧,而是把它退居第五位。
這種概念,呼應我的“生命平衡觀”。我相信生命不再是絕對的有無,而是相對的平衡,錢多些,健康便少些,財富多點,時間便少點,長時期拼命,命便短點,很公平,一得即有一失。
我建議朋友,不必以我的平衡理念為準,每個人有不同的想法,有人工作多一點,休閑少一些,有人工作少一點,休閑多一些,但都必須保持平衡,讓活力多一點。
生命平衡的觀念,就是用來找尋活力的最大公約數,均衡分攤于生活中的每一事項,包括工作、喝杯下午茶、陪伴家人、健身運動、開卷閱讀、旅行、訪友等,讓人生除了知性之外,多了些感性。
我對自己許諾,無論如何不會再用一切借口忘記“美好生活是自找的”箴言。
作者簡介
游乾桂,著作豐富的知名作者,臺灣政治大學心理系畢業,現任臺灣全家聯合診所心理師、健康家庭協會執行長。
著有《心靈醫師》、《用心療心》等70多本作品,其中《用心療心》一書榮獲金鼎獎最佳圖書推薦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