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多多
《陳登科文集》前八卷,歷時六年的磨礪,在陳登科辭世四年之后,終于出版了。我手捧樣書看著陳登科手持大煙斗的封面照片,禁不住想問:此時他在想什么呢?照片中的他,深深地吸了口煙,抿著嘴笑了,笑得那么甜美;煙斗里冒出縷縷青煙;這是陳登科最滿意時的神態。他似乎用眼神對大家說:“謝謝。”
陳登科是我的岳父,我們相識至今已有四十四年了。文化大革命前,岳父在我心目中,不完全像老干部,也不怎么像作家,有人說他像綠林好漢,膽大妄為,仗義疏財。我看他都有點像,但歸根結底,如岳父自己用濃重的蘇北鄉音所說:
“我就是我,我是陳登科。”
我心目中的一個特別的人物。
1965年的一天,當我把自己一篇得意之作,念給他聽時,他那發光的眼睛,直盯盯地看著我,看得我好不習慣。終于念完了,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得我無地自容。突然,他止住笑,又盯住我的眼睛,嚴肅地說:
“你年紀輕輕,寫文章就學會用俗套子,新聞語言。文章開頭是你有了思想問題,墓碑前想到烈士,學習毛主席著作,問題就解決了。我寫《風雷》時,有人要給我的小說加毛主席語錄,否則難以出版。我只好同意了,但是我說,毛主席語錄加一點可以,麻油加多了就不香了。你們年輕人要敢于獨立思考,敢闖,敢于做前人沒有做過的事;要像石頭掉進水里,濺起水花,掀起波浪。”
這番話真把我驚呆了,把毛主席語錄比做麻油,要是別人說,快夠現行反革命了。不久,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我們和全國人民一起,共同在苦難中煎熬,但我對岳父的了解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