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與人的存在

尚　木

看了《俗世的神學(xué)——基督教文化學(xué)刊第八輯》的《編者絮語》，有些想法，寫在下面，希望以此來表示我因故不能與會的欠疚之意。

我沒有接近基督教的經(jīng)驗，只有接觸佛教的體悟，然而，在我通過某些體悟，有了某些新的感觸、新的主張、新的變化后，我卻更情愿說，如果沒有與佛教相關(guān)的那樣一些體悟、修行以至信仰的形成，我就不會如何，如何……

這樣一種感受，以及對這種感受的如此表達，是不是也在提出這樣一個疑問，豈止是基督教，就是在中國存在了近二千年的佛教，到了今天，其“在中國文化語境中的合法性身份”，同樣“并沒有得到真正的解決”。

不過，造成我的這種感受及其相應(yīng)的表述，不僅有外在的原因，也有佛教影響我的內(nèi)在的原因。

因為，正是佛理所示——所謂佛教，即非佛教，是名佛教。照我所理解的佛的意思，用語言、文字所表達的佛法，就一字、一句、一段、一篇而言，是說不周全的，是難以如實的，只是強而說之，只宜意會而已。而每個人心中的佛教，必然加上他自己的認識。所以，我上述的表達，或許只不過強調(diào)我所說的佛教，并不就是其他人所理解的佛教罷了。我還想表達這樣一種認識，如果佛教，還有其他形式的宗教中含有對于人的存在與完善不可缺少的因素，而這些因素在現(xiàn)有的其他社會形式中尚未發(fā)現(xiàn)；也就是說，宗教中含有的這種因素至今仍是不可替代的；那么，如果有人想完全否定宗教、拋棄宗教，連帶也將這些因素一起否定和拋棄，其結(jié)果，人不是注定難以完善，甚至難以存在了嗎，應(yīng)該說，我的這種擔憂，不只是某種邏輯的推論，也是有自己的體悟所證的。

《編輯絮語》中提到，“承認理性的有限性、認識的有限性、真理的有限性”。在我看來，是否承認這種有限性，是人是否得以存在并趨向完善的不可缺少的因素。四十年前，在頌揚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的年代里，隨著“真理”的無限的膨脹，人同時被極端的扭曲和貶斥。而其后，在歡迎理性重建和知識重新成為某種“力量”的時候，至少有一些人感到，理性和知識所帶來的，并不都是正面的東西。

而我的關(guān)于理性、認識、真理有限性的認識的最終形成和確立，卻是與接近佛教密切相關(guān)的，我有一個簡單的、直覺的、或許也是如實的描述：現(xiàn)代人的所謂理性、認識、真理與科學(xué)是不可分的，或者說現(xiàn)代人是以科學(xué)作為認識工具的。而科學(xué)的確定是與人的眼耳鼻舌身意不可分的，舉例而言之，人只能通過自己的眼睛這個器官來觀察世界，得出對世界的某種映象。而這樣一來，人們也就無法獲得世界本來面目的映象，因為，人們所得映象，必然是人的眼睛與觀察到的世界對象相互作用的結(jié)果。一個眼睛有毛病的人與一個所謂眼睛正常人所看到的東西是有差別的，而所謂眼睛正常與否也是相對的。耳鼻舌身意亦復(fù)如此。人們必須以眼耳鼻舌身意為中介來達到認識世界的目的。我以為這正是造成人的有限性的重要原因，人們?yōu)榱舜蚱七@種有限性，借助科學(xué)，發(fā)明了種種東西，就眼睛而言，從這個鏡，到那個鏡，然而在打破某種有限性的同時，不過是以新的有限性代替某種舊的有限性罷了。

當我切實地感受到上述情況后，我對佛所言的“法法平等”，似乎有了某種心領(lǐng)神會的感受，我似乎不再執(zhí)著于某種理性、認識和真理?；蛘哒f，我對于人對理性的執(zhí)著，對各自認識和真理的執(zhí)著，有了某種程度的理解?；蛘哒f，我感到，人生的根本意義并不在于或并不僅僅在于對所謂理性、認識和真理的追求，因為你用你那種方法，實際上是追求不到的，甚至，你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追求的是什么，那么，人生的根本意義到底是什么呢，或許，我至今還是說不清楚，然而，至少，我不再去無謂地追求某種追求不到的東西，這或許將有助于我們?nèi)プ穼と松母疽饬x。

我這樣說，決無否定以至拋棄所謂理性、認識和真理的意思，而只是說要承認它們的有限性，同樣，也應(yīng)該承認與宗教或者說與宗教相關(guān)的信仰的有限性，就如同我們應(yīng)該承認人類道德的片面性、相對性和自相矛盾性，卻不是要否定以至拋棄道德。

在我看來，人并不僅僅是一個有頭、有身、有四肢的肉體動物，人是一個具有個體生命、群體生命、物性生命、知性生命、靈性生命的統(tǒng)一體。這些生命既相互支持，又相互矛盾。佛教所盲的覺悟，所言要看到人的本來面目，是否就意味著確認這一點?用這個觀點看問題，人的物質(zhì)需求(與物性生命相關(guān))，人的理性(與知性生命相關(guān))，人的信仰(與靈性生命相關(guān))，人的道德(與群體生命相關(guān))等等，都是人不可缺少的，而所謂科學(xué)、宗教等等不過是人的生命及其需求的某種載體。因此，這些東西或許是不可缺少的，卻是需要相應(yīng)改變的，因此，我總是說，我為什么接近了佛教，因為我從那里的確得到了某種利益，而這些利益或許也有利于他人?我們不是為了某種信仰而存在，而是某種信仰能幫助我們更加人一樣地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