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宋子平

二哥是那種撒開了生活的人。

在人們的感覺里，二哥是沒有煩心事的，他既勇于進取，又能隨遇而安，在別人心里邁不過去的溝溝坎坎到他那里全不算事。

二哥的職業(yè)往好聽里說是“馬路天使”，往難聽里說就是掃馬路、清垃圾、掃廁所的。二哥年輕時也一表人才，在別人都為找不到媳婦愁得尖嘴猴腮、到處托人說媒的時候，二哥不急不慌。二哥看上了一個人，清掃隊的靈芝。靈芝長得小巧玲瓏，不事招搖，也不自卑，這一點最合二哥的心思。靈芝說起話來柔聲細氣，笑起來靦腆羞澀。她雖然總是不聲不響地站在人后，可她是靈動的，于無聲中散發(fā)著一股朝氣。二哥就是被她這種靈動和朝氣所吸引。

下班后二哥到職工浴池把自己從里到外仔細搓洗一遍，然后打上上海硫磺皂，在濃濃的藥香里哼起木板調(diào)，那蒼涼悲壯的旋律讓他有一種重大歷史使命感，他就在這種油然而升的使命感中出征———走向生活走向愛。

但他們的愛情出乎預(yù)料地不順利，靈芝的父母非常堅決地告訴他：一個人讓人看不起就夠了，你還要一家子讓人看不起啊？二哥并不爭辯，拿眼掃著靈芝，靈芝低著頭，父母說一句，她皺一下眉頭。二哥心里有底了，他謙恭地說，您二老說得在理，但人活著不是給別人看的，好不好幸福不幸福不還得您閨女說了算么？您給她找一個有著全體人民都尊重的職業(yè)的人———如果都像您二老這樣想，人家會尊重您閨女么？靈芝的父母底氣不足地說總有那糟糠之妻不下堂的。是，二哥說我承認，但那是在影兒里罩著的，您二老總不能拿自己的閨女當(dāng)試驗品吧？靈芝的父母猶豫著沒再說話。半年后，二哥就順利地把靈芝娶回了家。

二哥的海誓山盟堅持了十五年，十五年后，年過四十的二哥梅開二度，愛上了他承包飯店的大堂經(jīng)理。二哥在怦然心動的一剎那痛苦地想，我完了，這回我肯定要做無情無義寡廉鮮恥的小人了。

二哥還算磊落，他把自己的愛和痛苦對靈芝和盤托出，他不無羞赧語無倫次地說我不能沒有她，你說我瘋狂也好、無恥也罷，現(xiàn)如今我處置不了這份感情。我知道我這樣說毫無道理，也很無恥，但我無法控制……

別說了。靈芝平靜地打斷他，幽幽地問了一句：她也像你愛她那樣愛你嗎？

這……二哥不知靈芝何意，但還是老實回答：是。

那好吧。靈芝起身離開沙發(fā)，背對著他說：能這樣愛一次也不容易。

二哥先是失落，后又竊喜，他沒想到羸弱的靈芝并沒有像大多數(shù)女人那樣在這個問題上心生哀怨，糾纏不清。二哥把事先想好的條件亮出來：房子給你，存款平分。二哥緊張地看著靈芝僵直的后背，快速地說：孩子我?guī)ё摺?/p>

靈芝的身子抖了一下，二哥趕忙補充：孩子的撫養(yǎng)費我全包，你什么時候想孩子了就讓他什么時候回來看你，他永遠是我們兩個的。

靈芝僵僵地挺了幾分鐘，爾后生硬地轉(zhuǎn)過頭，說：你看著辦吧。

靈芝滿臉淚水，二哥的眼淚也沖決而出。

二哥的第二次戀愛談得轟轟烈烈。連時下前衛(wèi)的小青年也自愧弗如。二哥的很多朋友在不同場合看到二哥給大堂經(jīng)理送花，二人進餐時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地卿卿我我，他們看對方的眼神就有種要即刻被融化的感覺。二哥的愛來得突然，幸福也張揚。他們那種心無旁騖、刻骨銘心、親密無間讓很多從沒有如此深切地愛戀過的人心生羨慕，甚至妒忌。二哥也不吝嗇，他把這種幸福遍灑給周圍的朋友，經(jīng)常在人們的羨慕和妒忌的目光中得意地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特別是紅顏知己。二哥空前絕后的幸福把人們對離婚與再婚的恐懼蕩滌干凈，他周圍很多人也開始反思自己的婚姻生活質(zhì)量了。

可是在二哥最好的朋友小馬以二哥為榜樣準備邁出實質(zhì)性的一步時，二哥突然喝醉了，醉了的二哥嚎啕大哭：小馬呀小馬，你二哥現(xiàn)在沒底了！過去我想怎么說就怎么說，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高興了，抬手就可以給她一巴掌，現(xiàn)在———唉！說話硬點心里都發(fā)虛……

小馬詫異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