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木案板

民國年間，在墨城的劈柴園東首，有一處徐記肉鋪。這肉鋪掌柜的姓徐，五十出頭，長得五大三粗，一臉大麻子。因此，外人送他一個綽號“徐麻子”。

徐記肉鋪里有一塊祖傳的棗木案板，它有一抱余粗，一尺多厚。令人稱奇的是它滴血不沾，不管用多長時間，案板的面子總是光潔滑亮，猶如銅鏡一般。徐麻子是官宦世家出身，后來由于他的祖父跟宮廷里一樁密案有牽連，被貶官抄家，只傳下當時府里廚子用的一塊棗木案板。

在徐麻子十四歲那年，他的父親跟人家合伙到濟南府做生意，不幸身染重疾，竟客死他鄉。徐麻子很小就操起了屠夫的營生，那塊家傳的棗木案板也就派上了用場。

這天過午，徐麻子正在肉鋪前忙著招攬生意。從對面的“盛源”酒樓里，走出來一群衣著考究的商賈，他們都是墨城商界的名流，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身形高瘦，黃頭發，鷹勾鼻子的洋人，嘴里正叼著一根雪茄。他名叫威廉，是英國達鴻商行的董事。身邊的侍從趕緊替威廉打開車門，他俯身上車時，不經意朝對面的徐記肉鋪掃了一眼，陡然間，他那傲慢的眼神變得異常驚詫起來，目光一直盯著柜上的那塊棗木案板。

眾人對威廉怪異的舉動感到迷惑不解，他也覺察出自己剛才有些失態，便狡黠地笑了笑，爾后，他揮了揮手，轉身朝徐記肉鋪走去。此時，那些陪同他的商賈們愈加迷惑了，但又不好阻攔，只有一起跟了過去。

威廉用流利的中國話問道：“哪位是掌柜的﹖”

洋人親自來買肉，連徐麻子也感到新鮮，他笑臉相迎說：“俺就是。”

威廉微笑著點了點頭，說：“你給我割兩斤肉，要剁成肉餡。”

徐麻子熟練地割下一塊瘦肉，放在棗木案板上剁了起來。威廉的目光則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塊案板。不一會兒，肉餡便剁好了。徐麻子將肉包好后遞給威廉，一名侍從替他接了過去。威廉盯著那塊光潔滑亮的棗木案板，眼里掠過一抹貪婪，他從兜里掏出３塊大洋放在柜上。徐麻子感到十分驚訝，連忙說：“你就是買半頭豬，也用不了這么些錢呵——”

威廉擺了擺手說：“ＮＯ，今日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然后，他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坐上轎車離開了。

第二天早晨，威廉只帶著一名侍從乘坐轎車，又來到徐記肉鋪。徐麻子熱情相迎，威廉卻直接走到柜臺近前，用手拍了拍那個棗木案板，說：“這塊案板可以賣嗎﹖”

徐麻子憨厚地一笑，搖搖頭說：“俺不能賣它，它可是俺祖輩留下來的，再說也是俺掙飯吃的家什呀——”

這時候圍上來不少人看光景，他們聽說洋人到肉鋪是來買案板的，愈加好奇了。

威廉絲毫沒有放棄的意味，說：“我可以出高價錢!”說著，他把一只手掌伸到徐麻子的眼前。

徐麻子問道：“５塊大洋﹖”

威廉搖了搖頭。

徐麻子又問：“５０塊大洋﹖”

此時，周圍一陣騷動，一塊破案板竟然值５０塊大洋!天下少見的事。可是，徐麻子卻見眼前這個洋人淡然一笑，又搖了搖頭，他已經沒有勇氣再問下去。那些看光景的，也是目瞪口呆。威廉平靜地報出價碼：“給你５００塊大洋怎么樣﹖你可以用它們做更大的生意——”

這會兒，不光周圍那些看光景的，就連徐麻子也感覺像在夢里一般。他用手偷偷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感覺不是夢。而威廉并不急于買下那塊棗木案板，他用征詢的口吻說：“這個機會，你可不能錯過喲，明天請給我答復。”說完，他拍了拍徐麻子的肩膀，帶著侍從離開了。這樁奇事頓時傳遍了整個墨城，當中有信的，也有質疑的。

第二天，有三輛轎車開到徐記肉鋪門口，這次跟威廉一起來的人不少。不一會兒，徐記肉鋪門前便被看熱鬧的人圍得水泄不通了。徐麻子把那塊棗木案板從鋪里搬出來，威廉仔細地察看了一番之后，便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票，興奮地說：“這是５００塊大洋，現在一手交錢一手取貨，哈哈……”

經過驗證之后，徐麻子才放心地把那張銀票揣入懷里。“一塊破案板賣５００塊大洋，這個徐麻子交了十八輩子財運了!”人們如同炸了營似的，一邊議論著，一邊羨慕地看著那塊棗木案板。

然而，威廉并沒有立即離開的意思。他示意身邊的侍從，從車里拿出了一些工具。在他親自指點下，準備將案板鋸開。鬧騰的人群瞬間一片沉寂，成百上千雙眼睛盯著那個侍從手里的鋸。約摸過了半個時辰，棗木案板被鋸開幾條縫隙，爾后，威廉親手操起錘鑿，只鑿了幾下，那個棗木案板就碎成了幾半，案板里面有一個鏤空的穴，從里面滾出一個紅綢團來。他欣喜若狂地打開，竟是一顆如雞卵大小的珍珠，瑩光四射，奪人眼目。

威廉手捧那顆珍珠，異常得意地說：“這是一顆價值連城的避血珠!有它在，案板上才沾不上血漬。哈哈哈——你們中國人，目光短淺!”說完后，他坐上車子揚長而去。

人群中一陣陣惋惜之聲，徐麻子則木雕泥塑般地立在那兒，臉色煞白。他是被兩個兒子扶回去的，回去后就一病不起，而且越病越厲害，到后來兩只眼睛什么東西都看不清了。

在臨終前，他摸著那塊箍好的棗木案板，對兩個兒子叮囑道：“縱使有人……出百兩黃金……也不準賣它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