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王朝舊影

一步一級，級級而下，數(shù)來共是31級。為什么31級?不得而知，歐洲人對數(shù)字好像沒有中國人那樣計較。

維也納初夏的熱浪，也隨著臺階一級級隱去。步下最后一級樓梯，映人眼簾的是一個燈光暗淡的L型大廳和一排排大大小小的金屬棺槨。樓梯口的右側(cè)，兩個巨棺把守著橫向長廊的通道，棺頂各有一個小天使和一個女神簇?fù)碇粋€圓盤，棺槨的四角卻有4個頭戴王冠的骷髏頭，面目猙獰。它們大概在提醒我：此乃陰曹地府!時間還早，地下大廳里只能聽見我一個人的呼吸和腳步聲。雖然不信鬼怪，我還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這是距皇宮霍夫堡只有兩條街之隔的卡普森教堂皇家墓室。在歐洲稱雄六百多年的哈布斯堡家族12位皇帝、16位皇后，加上十多名皇家成員長眠于此。

瑪麗亞·特蕾莎：偉大的皇后

L型大廳的拐角處，是一尊更大的巨棺，如同山丘般聳立。巨棺頂上，是男女兩人側(cè)臥于床的全身雕像，含情脈脈地互相注視。在他們頭上，一個小天使手持花環(huán)冉冉而降。巨棺的四角，4座女神在祈禱。

這是1740—1780年掌政“神圣羅馬帝國”的皇后瑪麗亞·特蕾莎與其丈夫的合葬棺。

墓室布局以瑪麗亞·特蕾莎為分水嶺。她的前輩安置在橫向長廊，后輩則安置在縱向長廊。

對于外國游人來說，哈布斯堡王朝最負(fù)盛名的女人是“茜茜公主”，即伊麗莎白皇后。但奧地利人明白，真正值得尊崇的還是瑪麗亞·特蕾莎皇后。你看，隔著環(huán)城大道與霍夫堡相望，在裝飾繁華的自然博物館和藝術(shù)博物館之間，不是有一個瑪麗亞·特蕾莎廣場嗎?在將軍和大臣的環(huán)護(hù)下，皇后端坐龍椅，儀態(tài)萬方，左手執(zhí)花，右手輕揚，仿佛在向世人展示著帝國的偉大與輝煌。

她不可能想到，哈布斯堡王朝已在1918年伴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停火而壽終正寢，如今的皇宮也只是一處供游人憑吊的歷史遺跡而已。

據(jù)說，這位皇后有句名言：“寧要中庸的和平，不要光榮的戰(zhàn)爭。”但她生不逢時，繼位便引發(fā)了一場國際大戰(zhàn)，史稱“奧地利王位繼承戰(zhàn)爭”。混戰(zhàn)一場后，瑪麗亞·特蕾莎的丈夫戴上了皇冠，但哈布斯堡家族卻失去了富饒的領(lǐng)土西里西亞。憤怒的皇后割袍而誓：“即使賣掉最后一條裙子也要物歸原主。”

為了“物歸原主”，瑪麗亞·特蕾莎向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情婦蓬巴杜夫人大獻(xiàn)殷勤，成功地與宿敵法國建立了同盟，令當(dāng)時的國際社會跌破眼鏡。于是，法國被拉人了對抗普魯士和英國的“七年戰(zhàn)爭”。天不佑人，瑪麗亞·特蕾莎還是沒有打贏這一仗。但她只是在條約上失去了已經(jīng)失去的西里西亞，而法國則失去了黎塞留和路易十四所建立的歐洲霸主地位以及絕大部分海外領(lǐng)地。以此論之，這位皇后也算是位高明的外交家。

瑪麗亞·特蕾莎的主要外交手段是“婚姻”，也就是“和親”。偉大的皇后一共產(chǎn)下16個孩子，包括11位女兒。皇后的女兒們分別嫁給了歐洲各國的國王、大公、總督，其中最著名的是小女兒瑪麗亞，安東尼亞，她嫁給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結(jié)果喪身于法國大革命的斷頭臺上。這些孩子幼年時便終身大事已定。死后，大部分人的靈柩又環(huán)繞在母親周圍。

“拿破侖一世皇后”

中國皇帝“和親”，嫁的都是別人閨女，瑪麗亞·特蕾莎送出的卻是親生骨肉。一個個幼女遠(yuǎn)行，母親豈能無動于衷?看著她的巨棺，不由得想起參觀皇宮時所見到的皇后在出嫁一位女兒時的話：“我知道，可憐的約瑟法只是政治的犧牲品。但如果她履行對上帝和丈夫的義務(wù)、并照顧自己的靈魂，對我已經(jīng)是最大的安慰，雖然她可能不快活。”

聯(lián)姻并非瑪麗亞·特蕾莎的發(fā)明。古代維也納的統(tǒng)治者們有一句名言：“讓別人去打仗吧，我們?nèi)ソY(jié)婚!”別的君主用戰(zhàn)神得到的，哈布斯堡家族用愛神換取。早在16世紀(jì)，馬克西米連一世便以迎娶法國公主，將汝拉山脈西側(cè)的弗朗斯—孔迪地區(qū)和瀕臨大西洋的“低地國家”納入版圖。他一個兒媳婦又是西班牙卡提拉女王，所以孫子查理先繼承西班牙王位，后繼承“神圣羅馬帝國”皇位，將哈布斯堡的版圖擴(kuò)大到西班牙、意大利和美洲。1810年，已經(jīng)被迫將“神圣羅馬帝國”改稱“奧地利帝國”的弗朗茨一世又將18歲的女兒瑪麗亞·路易絲嫁給41歲的法國皇帝拿破侖一世，為最后戰(zhàn)勝法國保存了機(jī)會。

說起來，瑪麗亞·路易絲的作用倒有些類似于中國的西施，只不過奧地利皇室的公主容貌遠(yuǎn)遠(yuǎn)不如越國村姑，而拿破侖也僅是想借用一個世襲王朝的子宮來生個正宗龍種而已。

這樣的婚姻當(dāng)然無愛情可言。拿破侖一敗，小皇后便攜子逃回維也納，拒不理睬流放夫君的聲聲召喚。史學(xué)家提及此事，對拿破侖頗多同情。殊不知年輕的瑪麗亞·路易絲更加可憐。荒唐的是，雖然瑪麗亞·路易絲后來下嫁他人，但是死后靈柩上還是頂著“拿破侖一世皇后”的名號。墓室里的棺槨都呈鉛灰色，而她的則是紅銅色，孤零零的。褒耶?貶耶?

瑪麗亞·路易絲比西施幸運，沒有被本國人在打敗強敵后投到江里，但也沒有被尊為“舍身救國”的英雄。回到故國，她被迫與兒子分離。1832年，“小羅馬王”在軟禁中孤獨地死于維也納美泉宮。其遺體于1840年遷往巴黎榮軍院，與父親拿破侖相伴……

從樓梯口驀地涌進(jìn)一個旅游團(tuán)，一片喧囂打破了寧靜，也驅(qū)走了陰森。導(dǎo)游指著瑪麗亞·特蕾莎的巨棺，提高嗓音介紹說：“棺中所葬只是皮骨，他們的內(nèi)臟都已被取出……”我加快步伐向墓室深處走去。

“茜茜公主”的歸宿

卡普森教堂建于1622年——1632年，此前的“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未葬此地，哈布斯堡的末代君主“奧匈帝國”皇帝卡爾一世也不在其內(nèi)。在縱向長廊的一個墓室里，我看到了他的半身大理石雕像，一身戎裝，陪伴著1989年逝世的皇后姬塔的棺槨。這夫婦兩位若九泉相遇，一個是35歲小生，一個是97歲老婦，恐怕難續(xù)前緣。

沿著縱向長廊向前走，在右側(cè)的下一個墓室里，我見到了茜茜公主的靈柩。它遠(yuǎn)不如瑪麗亞·特蕾莎的棺槨豪華龐大，卻也是游人憑吊的重點。茜茜于1898年在日內(nèi)瓦遇刺，她本希望死后葬于科孚島海岸，卻未能如愿。

如果說瑪麗亞·特蕾莎是以她的智慧照耀世界，茜茜則是以她的美貌征服人心。兩個女人為哈布斯堡王朝平添了幾分奇光異彩。

不過，這位絕代佳人神經(jīng)不太正常，一生只是關(guān)注自己的容貌和身材。她不喜歡奧地利宮廷，懶得做奧地利皇后；卻酷愛匈牙利風(fēng)情，以做匈牙利王后為榮。在其棺槨的周邊，雕刻著代表匈牙利王徽的紅白綠三色花環(huán)。經(jīng)過歲月的消磨，如今只有斑駁的綠色依稀可見。想來棺中美人也早巳化為枯骨，令人想起佛家的“四大皆空”之訓(xùn)。

當(dāng)然，茜茜也不能說是毫無作為。1867年匈牙利取得自治權(quán)，“奧地利帝國”又改稱“奧匈帝國”，茜茜的“枕邊風(fēng)”起了關(guān)鍵作用。匈牙利人一直對此感激涕零，將其奉為女神。墓室里有匈牙利人送的一座黑色的茜茜全身雕像，神態(tài)衣著宛如圣母。參觀霍夫堡時，在茜茜的寢宮門口曾見到一座白色的茜茜全身雕像，好像也是匈牙利人所贈。

茜茜此舉實際上加速了帝國的崩潰。哈布斯堡轄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除了德意志人和匈牙利人外，還有廣大的斯拉夫人。他們發(fā)現(xiàn)原來與自己同為二等臣民的匈牙利人突然與主子平起子坐，豈能不“怒發(fā)沖冠”?

遠(yuǎn)去的王朝舊影

茜茜棺旁，安臥著她的丈夫弗朗茨·約瑟夫皇帝和兒子魯?shù)婪颉８ダ蚀摹ぜs瑟夫一生恪守斯巴達(dá)式的生活，不尚奢華。因此，除了皇徽、獅頭和花環(huán)等浮雕外，3人的棺槨上都沒有前輩帝王所有的天使、女神或耶穌等立體雕塑，顯得平淡樸素，卻令后人更生敬意。3個棺槨之前，都有人放置了鮮花。

弗朗茨·約瑟夫的棺槨的正面有一個他的浮雕頭像，兩撇大胡子，看起來很像一位慈善的老爺爺。他是哈布斯堡家族在位最久的皇帝，1916年11月21日去世時，離他登基68周年紀(jì)念日只差了11天。

這位老皇帝才能平庸。他最熱衷的是軍事，卻在戰(zhàn)場上屢戰(zhàn)屢敗；他最愛的是茜茜，卻從未得到她的真情；他最看重的是皇權(quán)，卻把帝國引向了滅亡。對于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爆發(fā)，他有著不可推卸的歷史責(zé)任。或許是由于他悲劇的婚姻和徒勞的勤奮，后人反而對他懷有相當(dāng)?shù)膽z憫。

漫步走向縱向長廊頂端的新墓室。這是棺槨最多的一處，除了瑪麗亞·路易絲外，還有一個著名人物是弗朗茨·約瑟夫之弟馬克西米連。他受法國皇帝拿破侖三世的愚弄，于1864年跑到墨西哥當(dāng)皇帝，遇上了人民革命，3年后被起義軍槍斃。他本是奧匈帝國皇位第二繼承人，但沒耐心等下去。本以為找到了一個通向皇冠的捷徑，結(jié)果卻一步邁進(jìn)了墳?zāi)埂?/p>

新墓室的墻上有塊白色大理石板，鐫刻著另一對死于非命的哈布斯堡皇族夫婦的名字。這就是1914年7月28日于薩拉熱窩遇刺的皇儲弗朗茨·費迪南大公與夫人索菲，他們之死成為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導(dǎo)火索。由于索菲出身普通貴族，進(jìn)不得皇家墓室，所以夫婦雙雙被葬于大公領(lǐng)地。弗朗茨·費迪南雖然在政治上是個好戰(zhàn)分子，但在愛情上卻有一股“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氣概，經(jīng)過多年抗?fàn)帲诺靡杂⑺鞣啤Ｈ绱税苍幔故钦疹櫫怂麄兎蚱薜母星椤?/p>

走出墓室，回頭再看一眼卡普森教堂那并不高大的紅褐色正墻，不由得想起了中國皇陵和埃及金字塔的浩大和華貴。若是為了持久和安寧，似乎還是簡單樸素一些為好。

(責(zé)任編輯 夏海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