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食人族

伊里安查亞位于新幾內亞西半部，是印度尼西亞的一個省。根據一項政府資助的安置計劃，淘金者和其他追求美好生活的人，紛紛從毫無希望且人滿為患的爪哇島和其他島嶼蜂擁而來。隨著新移民的到來，伊里安查亞大面積的森林被砍伐，而藏在森林深處的像科羅懷這樣的原始部落也正面臨著“被曝光”的危機，盡管它們與人類社會隔離了數千年之久。

魔鬼來了

我們艱難地行進在伊里安查亞雨林沼澤地中，跋涉在淤泥和惡臭污水之間。頭頂上方是密不透風的樹冠，給沉悶的大地投下地獄般的陰暗，成群的巨型瘧疾蚊子在四周穿梭著。突然，叢林里回響起用真假兩種聲音發出的吼叫聲。

30歲的向導阿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科羅懷。”他耳語道。我們往前緊走幾步，恐怖的聲音尾隨著我們。科羅懷，就是我們花了一個星期要找尋的一個偏遠的原始部落，他們住在樹上，據說以人肉為食。

“我們得加快速度，否則我們到不了那里。”阿干焦急地喊道。在如此糟糕的環境中急行軍，滋味可想而知，真是痛苦，我只好不斷給自己打氣:若能目睹還有人像幾千年前我們祖先那樣生活，這次冒險還是值得的。

當我們進入一塊小小的空地時，一名彪形大漢從一棵樹后面跳了出來，擋住了我們的去路。除了遮住隱私部位的樹葉外，他全身赤裸，手中揮舞著一張弓和幾支帶刺的箭。他烏黑的鼻孔里橫穿著蝙蝠骨頭，閃閃發亮。

這名武士嘴里發出恐嚇的聲音。我的向導試圖讓他平靜下來。“他想知道我們為什么到這來。”阿干說。阿干告訴他以前他來過這個部落。這個科羅懷人怒目而視，把手中的弓和帶刺的箭弄得咔咔作響，隨即轉身消失了。

“回去報信去了。”阿干說。

兩個小時后，我們來到一片空地上，只見一座很大的約13米長，7米寬的棚屋，構筑在約有20米高的樹上。從一株碩大的菩提樹上砍下的樹干支撐著地板，茅草屋頂搭在襯著樹皮的用板條做的墻上。一根有鋸齒狀槽口的攀爬桿從陽臺上垂下。

“阿古斯在這里嗎？”阿干用印度尼西亞語喊了一嗓子，那是某些科羅懷人熟悉的語言。他的聲音在樹林中回蕩，沒人回答。

在此行之前，阿干就大略地向我介紹了科羅懷人的情況:許多科羅懷人討厭外來者，一有機會，就會向外來者射箭。阿干只認識這里的一個科羅懷人，一個名叫阿古斯的武士。

一個孩子的尖叫聲打破了寂靜，“拉里奧。”

“所有外來者都被叫做拉里奧。”阿干小心地說:“意思是魔鬼。”

無休無止的部落戰爭幾乎全是為了豬和女人

突然又傳來用真假兩種嗓子發出的喊叫聲。一個身材矮小、皮膚漆黑的男人跳到空地上。他的腰間扎著一根藤條和一片少得可憐的樹葉，手里抓著一張弓和幾支箭。阿古斯向阿干打招呼時，一雙黑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我。

阿古斯是從另一間樹上房屋的甲蟲幼蟲儀式上急匆匆趕過來的。那是一個神圣的儀式，來自十幾個科羅懷部落的樹上人聚在一起一邊鞏固聯盟、尋找新娘或者交頭接耳，一邊飽餐幼蟲。那天早晨，阿古斯為了一頭豬和一個對手部落的人爭論起來。對方的武士威脅說要來這里殺死并吃掉每一個人。“阿古斯在樹林中奔跑了6個小時，向他的人發出警告。”阿干說。

無休無止的部落戰爭幾乎全是為了豬和女人，常以殺戮為代價。據阿古斯說，正是因為這樣的危險，科羅懷人才把房子建在樹上。如果敵對部落發動攻擊，女人、孩子和老人能爬到安全的地方，武士們則在空地上廝殺。

不久前，阿古斯所在的部落受到附近另一個部落的襲擊，還是因豬而起。戰斗異常殘酷。“雙方都有一人陣亡，數人受傷，”阿古斯說，“對方部落把他們的傷員和陣亡者帶走了。”“如果他們把傷亡者留下來會怎么樣呢？”我好奇地問道。“我們會吃掉他們。”阿古斯斬釘截鐵地說。

阿古斯還特意讓我看他手中的箭，那是專門用來殺人的。一根細竹竿上用葡萄藤捆綁著一塊手掌般寬的骨頭，骨頭兩邊刻著6個鋒利的倒鉤——這就保證了當箭頭在從被害人身上拔出時能造成致命的傷害。

科羅懷人，空中花園的主人

我接受阿古斯的邀請，爬進樹房。但對一位肥胖的外來者來說，要做到這一點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與地面成45°傾斜的是一把叢林梯子，約1米寬，用樹枝做成，旁邊的支柱捆扎在一對支撐房子的柱子上。梯子長約3米，與一根叫做yafin的長柱相接，這根柱子以某種角度連接著走廊。科羅懷人的母親們在樹上一直要把嬰兒養到4歲，因為那個時候孩子才會在沒有人幫助的情況下熟練地攀上爬下。不過，不管是小一點的孩子還是大一些的孩子，摔下樹的情況時有發生，有些是致命的。當我踩在槽口上時，柱子出現非常危險的彎曲，上面的一端壓得走廊咔咔直響。“防盜鈴”尖銳地響了起來。

經過了太多時刻的恐懼，我還是慶幸把自己拖上了走廊。“女人們都在西米椰子地里，由于受到威脅，她們很快將返回。”阿古斯說。

高高地站在空地的上方，我發現這些樹上房子確實有它的過人之處:居住者不僅能躲避瘧疾蚊子的襲擊，還能時刻享受到半空的涼爽空氣;只須站在走廊上，科羅懷人就能用箭射下路過的鳥，也能看見他們心愛的花園長出許多種類的香蕉和甜馬鈴薯。科羅懷的男人稱自己是花園的主人，涵蓋空地上的花園和部族大片雨林中的西米椰子地。

寂靜的森林被一聲嘹亮的用真假嗓子唱的歌聲打破。“是戰爭號角嗎？”我驚奇地問。阿古斯露齒一笑，“是女人。”

十幾個人成群結隊地進入空地，在木柴以及纏繞在她們前額上、用藤條編織的袋子里的食物的重壓下，她們的背彎曲著。她們拾級而上樹上房子時，身上依然背著重物。

阿古斯向他的妻子拉利點頭致意，她是個圓臉姑娘，我猜她大概20歲左右，和其他女人一樣，穿著用干燥的棕櫚葉做的條狀小裙子。她的手臂上全是一塊塊的傷疤，大小和銅錢一樣，肚子和胸部也都爬滿了這種傷疤。“它們是美麗的標志。”她羞怯地說。這些印跡是將燒得發燙的小圓石放在裸露的皮膚上所留下的。

一個看似不到13歲的姑娘將一捆木頭堆放到墻上后，轉身盯著我。她與生俱來的美貌掩飾不住內心的憤怒。“她將違背自己的意愿嫁給另一個部落的強悍男人，”阿古斯解釋道，“那個男人是在一次挖蟲子儀式上看見弗羅（那個13歲女孩）的，他威脅說除非她成為他的新娘，否則將殺死和吃掉她的父親。”在這件事情上她毫無選擇。那個男人將在5天后把她領走。她的新娘價格將是一串狗的牙齒和貝殼，還包括兩頭肥豬。

科羅懷人的主食是用西米椰子棕櫚的木髓所制成的面粉。拉利整天都在森林中用石斧劈砍椰子棕櫚——這展示了石器時代人類生存的畫面——斧頭是一塊削得尖尖的石頭，用藤條捆在木頭手柄上。她將木髓搗成果肉，然后用水沖洗，做成一種適于口咬的面團。

幾塊面團烤熟后，阿古斯津津有味地享用著。他給了我一塊，我發現它的味道就像熱生面，堵在喉嚨里，直到我喝了一口河水才將它咽下去。

科羅懷人的預言:一旦有外來者進入，第五個世界將毀滅

夜幕降臨，我問阿古斯敵對部落是否可能利用夜幕的掩護發起進攻。他搖了搖頭。叢林中的幽靈在深夜特別不好惹。最厲害的是一個名叫基諾的幽靈，他創造了今天的世界，他的第五次努力，摧毀了前面的四個世界，建立了第五個世界。根據科羅懷人的傳說，第五個世界還不是最后的世界，老年人告訴年輕人，白皮膚的魔鬼將入侵科羅懷的土地，一旦有外來者進入，第五個世界將毀滅。這個預言的準確性讓我吃驚。

第二天早上，我和阿干在空地邊緣的小溪中洗澡。我在擦干身體的時候，阿古斯查看我的T恤衫。“我們把這稱做魔鬼的皮膚。”他咧嘴笑道。這個用詞非常貼切。這個赤身裸體的科羅懷人想象不出外來者的服裝是什么，只把它當成一種奇怪的表皮，能神奇地想取掉就取掉，想送回去就送回去。科羅懷人不計年。我問阿古斯數數能數到幾時，他先是扳著左手上的手指算，接著用手逐個把自己的手腕、肩膀、脖子、耳朵、前額碰了一遍，最后又移到另一支手臂上繼續算。計算的結果是25。多于這個數字就統稱“很多”。

阿古斯對外界一無所知。我把一本雜志上印有馬的照片拿給他看，他驚恐地倒退了一步。他從沒見過比豬大的哺乳動物，不相信我們的房子比森林中最高的樹子還要高。“人爬不到那么高。”他鼻子哼了一聲。我給他解釋電梯、汽車、火車和輪船簡直是白費工夫。

由于醫學知識匱乏及食人肉的習俗，科羅懷人壽命通常很短

一個年紀比阿古斯大且身體瘦長的人迎接了我們。他是部落的戰爭領袖。阿古斯拒絕告訴我他的名字。“如果有人膽敢說出他的名字，幽靈會殺了那人。”阿古斯說。那位戰爭首領用手指著劃過他肚子的一塊大疤痕，說:“另一個部落的人偷走了我的女兒，我去把她找回來時，那人想殺了我。”他撫摸著那塊疤痕說:“他的箭扎進了我的肚子，從后背鉆出來。”他能活下來真算是個奇跡。科羅懷人對醫學只有初步認識，只會用植物和樹皮包裹傷口，并舉行儀式驅散疼痛，這導致科羅懷的死亡率居高不下。一位名叫基里特·凡·恩克的荷蘭傳教士與科羅懷人相處了好幾年，與人合著了《伊里安查亞的科羅懷人》。據他說科羅懷人的壽命很短，多數人在35歲前就死去。許多孩子活不過一年，18個月前幾乎沒有人起名字。

導致科羅懷人短命的另一殺手是食人肉。這位戰爭首領告訴我說，部落殺掉和吃掉的男人和女人，都是因為他們偷豬、通奸或是犯了禁忌。有位女人曾大聲辱罵他，觸犯了禁忌。“我在她身上射滿了箭，然后吃了她。”他說。所幸吃人現象并不常見——如果常見的話，科羅懷人恐怕早就消亡了。阿古斯親歷的最近一次食人宴還發生在幾年前。他趕到時，宴會差不多快結束了。“我的朋友們吃掉了一個男人的手臂。”

講完這個可怕的故事后，這位戰爭首領將他的樹上房子提供給我休息。我爬上柱子，蜷縮在地板上，很快就睡覺了，因為橫跨這個不可能逾越的文化隔閡，確實讓我深感疲憊。

幼蟲宴把我們結合得更加緊密，讓我們強壯無比

第二天上午，戰爭首領親自前往西米椰子地，為宴會采集甲蟲幼蟲。3個月前，他砍倒了幾株棕櫚樹，并在倒下來的樹干上鉆了孔。甲蟲把卵產在洞中，現在科羅懷人要做的就只是掏出幼蟲，把它們包在香蕉葉中了。

太陽朝森林的地平線沉下去的時候，科羅懷人聚集在舉行甲蟲幼蟲儀式的屋子里。嘴里哼唱著特殊的圣歌，戰爭首領把石頭放進熊熊大火中，然后把第一層的香蕉葉鋪在上面。對吃幼蟲的期盼——科羅懷人最喜歡一種食物，似乎消除了弗羅對自己命運的憂慮。她兩眼放光，從其中一層香蕉葉中取出一只活的幼蟲來，看著它扭來扭去的軀體。奶油色的幼蟲圓胖胖的，像手指那么粗。她一揚手就把它扔進了嘴里。

武士們一上一下地跳著，嘴里發出哇哇的歌聲。一位母親在給睡意朦朧的嬰兒喂奶，唱著催眠曲:“幼蟲宴把我們結合得更加緊密，讓我們強壯無比。總是讓你記得自己是一名科羅懷人，我的兒子。決不要放棄我們的生活方式。”

當戰爭首領把香蕉葉打開讓大家看那一堆燒熟的幼蟲時，一股蒸汽從香蕉葉里裊裊升起。他從中扯出一只，把它遞給我。我迅速吞下幼蟲，但還是嘗到了它那股怪怪的味道。

阿古斯在我們呆的第5天的黎明把我們喚醒。弗羅兇悍的新郎將在那天下午接她。他說，我們最好在這個時候離開，因為她將永遠離開部落，情緒會起伏不定。我擁抱了那個小女孩，然后和戰爭首領道別。

阿古斯和另外3個武士領著我們穿越雨林。一個人在前面約20米處或更遠的地方探路，每隔10分鐘就用真假嗓音聯系一下。當我們來到叢林的邊緣，我握住每一位武士的手以示永別。我的眼睛和阿古斯的眼睛碰到了一起，他把他的弓和箭遞到我手中。“你看見它們時，就會想到我。”當他們退回到森林時，樹林閉合上了，將那些科羅懷人嚴實地圍在其中。

外面的世界應該讓科羅懷人保持他們的生活方式，容忍它所有的殘忍嗎？抑或我們應該避開誘惑，將這個部落與21世紀孤立起來，使之作為人類的稀世珍品而封閉起來？

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問題，因為科羅懷人的命運已經注定了。用不了多久，推土機就將推倒他們的樹木。他們將被趕出石器時代，進入現代社會，不管他們愿意還是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