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城市里，我們用身體溫暖愛情

我遇見她時，和她說過，我們不談愛情。

我是彈吉它的，安徽合肥人，2000年辭去在當地的文化館的公職，背著一把吉它來北京闖天下。

我算運氣比較好，靠著一位老鄉的推薦，加入了一個叫“四貓”的音樂組合。那些日子，我就隨著樂隊在三里屯酒吧街一帶跑場，每晚能掙四五百元，足夠維持生計，我在酒吧街附近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住房，北京的生活就這樣在一個又一個的酒吧間漂來蕩去。

三里屯酒吧是一個充滿性欲和小資情調的地方，來到這里的男男女女，都希望在光怪陸離的夜晚尋找身心的安慰和快樂，如果某一天晚上，一位男孩第一次看上一位女孩，然后將她帶回家，那絕對是最平常不過了。

在這里賣藝我當然會接受一些時尚的生活觀念。我一米八零的高個，染一頭黃發，清秀的模樣都說像偶像帥哥金城武，再加上朦朧的燈光下，帶一幅憂郁神情邊彈吉它邊唱“你到底愛不愛我”，說實在的，不知迷倒了三里屯酒吧多少靚女。

遇見李雪之前，我就剛剛好不容易擺脫一位款姐的追逐。那個款姐，三十多歲，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對我說她愛死我了，為了表示她的愛，她當場就付了兩千塊錢的小費，晚上還把我帶回她那闊大的公寓。事后，她居然以一副要我從良的神情，讓我別那么辛苦地跑場了，她說她有足夠的錢養著我。

我一看她有愛上我的架勢，趕緊溜之大吉。說實在的，在這之前，被我帶回來的女孩多的是，可只要她們提到愛，我就馬上不和她們來往了，我最怕的就是談戀愛，累不累啊！

李雪是我的一位好哥們介紹的，聽說以前是寫小說的，很風花雪月的那種，后來不寫小說寫歌詞，居然也成了這個圈內小有名氣的詞作者。三里屯酒吧就是這樣，隨便拿石子一扔，砸中的不是一個唱歌的，就是一個寫作的。

那天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懶洋洋地瞅了李雪一眼，她臉蛋還算漂亮，就是口紅抹得太多了點。一張口就和那張臉很不對稱。

大家都在三三兩兩地聊天，李雪坐在旁邊，剛開始還有些矜持。她們這種美女加才女，在這種場合往往會故作深沉，幸虧那天我的心情很好，再加上對她有些興趣，于是我就主動攀她。

我說：“你好啊！美女，干嗎說話那么少？”

李雪回頭掃了我一眼，說：“男人們不說話，女士們還能說什么呢？”

我哈哈大笑，我說：“是嗎？看來我們得好好說說了。”

三里屯酒吧的男孩有兩種，一種含蓄的，惹人愛憐，一種便像我這樣，臉皮比較厚，打扮得像美國的馬蘭·白龍度那樣玩世不恭，現今這社會，玩世不恭也是一種酷，所謂“男孩不壞，女孩不愛”，我喜歡這種嬉皮士的感覺。

那晚我和李雪互相調侃。暗地里較勁的同時，揣摸著對方的想法，后來，聚會的人三三兩兩地散了，我偷偷伏在李雪的耳邊問：“今晚，去我那里，怎么樣？”

李雪彈了彈煙灰，看了我一眼說：“好啊！不過，打車錢歸你哦！”

我暗地大喜，慶幸又遇到一個感覺相投的對象了。我拉著李雪的手，走過三里屯酒吧樹影婆娑的街道時，黑暗中，捏了她一把，她居然一點也沒有反抗。

進屋后，我故意控制了一下氣氛。我放了一曲鋼琴曲，又調了兩杯咖啡，和李雪聊了一會兒天。

做愛前，我說：“我可不會愛上你啊！”

李雪說：“我也不會愛上你啊！”

我們知道遇上對手了，于是卸下一切重負，顛狂做愛。

不相信愛情的時候，我們還能相信誰？

事后，李雪說我是她遇到的男人中最棒的一位，她毫不掩飾在我之前，她有過非常之多的性經歷，我不無妒意地挖苦她說：“是嗎？那你應該可以和麥當娜媲美啊！”

李雪說，麥當娜是她心目中的偶像。

那天我們就這樣散了，李雪提議我們這樣志趣相投不談愛情只談性的男人女人應該繼續保持來往。比如，每隔一周見一次，既不拘束對方，也能保持新鮮感。

我同意了。

李雪走后，我又恢復了日復一日的酒吧跑場的生活，恢復了對著酒吧穿超短裙的女孩色迷迷地看上幾眼的日子。那一夜和李雪的經歷在我印象中當然很美好，但我感覺那只不過像我以前遇到過的許多“一夜情”那樣，很快淡如風，不留痕跡。

半個月后，李雪居然呼了我，當時我都快把她給忘了，呼機如爆竹般響了幾次時，我正在一個演唱會現場，我很不高興地回過去說：“誰呀？”

李雪說：“是我啊！哥們，我有急事找你。”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李雪住在海淀區，為了點小事和房東大吵了一架后，房東限期她立即搬出去。李雪一時找不到住房，就想到我了。她說：“哥們，我能不能先到你那里借居一段時間？你不是住著兩居室嗎？”

看她急成那樣子，我當然不好拒絕。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嘛，何況李雪給我的印象還不錯，我說：“好吧！你將東西搬過來吧！”

那夜，李雪狼狽不堪地背著大包小包趕過來時，嘴里還大罵不止她那冷酷無情的北京房東。我調侃她，我說：“這樣也好，以后咱們彼此需要時，省得我打車或者你打車找我。”

我將一間房騰給了李雪，同時申明以后的生活我們互不干擾。至于對外呢，我們就宣稱是互不相識的室友關系，在北京，反正這樣的情況多的是。

李雪當然贊成我的主意，這一晚，我放棄了賺四百塊錢的機會，大汗淋漓地折騰了大半夜，才幫李雪將房間收拾好。可能是出于報恩吧！這夜李雪親自下廚房，炒出了幾個香甜可口的菜，使得吃慣了方便面和酒席的我，大飽口福，我發現，有個女人在旁邊的生活，還是有些滋味的。

當然，這一晚，我們少不了相擁而眠。

但過了這一夜，我們的生活便一切照舊了，我依然去酒吧賣唱，經常玩得深夜才歸，而李雪呢，那段日子，聽說她正在勤奮地寫一部都市言情小說，房間里的燈經常亮到凌晨兩三點。

有一天夜晚，我在酒吧又碰見一位心儀于我的女孩了，那位女孩叫婷婷，據說是北京電影學院的學生。她想做第二個章子怡或者徐帆什么的，聽說三里屯酒吧經常有什么名導演出入的，就經常來泡酒吧，夢想某一天碰到張藝謀或者馮小剛那樣級別的導演，讓自己一舉成名--誰知卻碰上我了。

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我剛剛唱完了一首歌，正百無聊賴地抽著煙，看著窗外的人群，婷婷走過來，說她很崇拜我，因為我的表演太讓她感動了。

我和三里屯酒吧許多女孩子的故事往往就是這樣開場的。我對婷婷編造了自己一套傳奇的身世，聽得婷婷驚叫連連，雖然神態有些夸張，故作純真和少于世故，但還是讓我有些喜歡上了她。結果很自然，我提出帶婷婷回家時，婷婷想也沒想便答應了。

進屋時，我摟著婷婷又說又笑，雖然聲音壓低了很多，誰知李雪恰巧出門上洗手間，看見我和婷婷的樣子，趕緊轉身關緊了自己的房門，不知怎的，我當時突然有些怪怪的感覺。

婷婷問我，那女人是誰？我說，一個不認識的室友，為了共同承擔房租而合住的。婷婷將信將疑，不知為什么，這天晚上，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對做愛有些厭倦，事情草草收場后，婷婷說我真沒勁。

第二天，送走婷婷后，我在廚房做早餐時，李雪開門看見我，不無譏諷地說：“昨夜還挺風流快活的？今天早上怎么居然還能起得那么早啊！”

我故作理直氣壯地辯解說：“ 我們不是說過，互不干涉嗎？別提你是愛上我了吧？\"

李雪一撇嘴：“臭美！誰會愛上你呢？”

結果這天晚上，也不知她是在和我較勁怎么的，我在酒吧跑場跑到凌晨三點回家時，聽見李雪在房間里和一位陌生的男人高聲說笑，我故意將開門的聲音弄得挺響亮，結果李雪的房間馬上悄無聲息。但就是這天晚上，我失眠了。

白天，我也不無酸溜溜地挖苦了一番李雪，李雪馬上反唇相譏，說：“別提你也是愛上我了吧？我們可是說好的，不談愛情啊！”

我啞口無言，我想是啊，我們不是說好的，互不干涉嗎？可為什么還是這樣，心里總感到不舒服呢？

說實在的，如果沒有這些微妙的不舒服，我和李雪在一起相處得還是挺愉快的。她心細如發，炒得一手好菜，特別能關心人，在沒有遇見她之前，我每天晚上回來不是泡方便面，就是餓肚子，而李雪來后，只要她做飯我就大大方方地去蹭著吃，幾個月下來，身體狀況明顯好于以前。

有時候，衣服懶得洗了，我也嬉皮笑臉地丟給她，剛開始李雪一看這架勢，馬上說：“喲！怎么了，我是你老婆還是你的傭人咋的？這房租不是我也掏了一半嗎？干嘛就該我給你洗衣服？”

我說：“室友加情人關系，洗兩件衣服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吧？”

李雪和我斗了幾句嘴后，也便將衣服洗了。以后我索性將家務活全交給了她，伙食費也都交給李雪保管了。

有一天晚上，我跑場回來得很晚，天下了大雨，我淋得透濕，回到家里，就感覺渾身綿軟。結果早上發高燒，起不了床。想喝口開水，也不知該叫誰。我躺在床上一邊大聲咳嗽，一邊突然就有些想家了。

后來，李雪來敲門。她大概聽見我咳嗽的聲音了，開門后，用手試了試我的額頭，驚叫：“天啦！居然燒得那么嚴重！”不知為什么，她那關切的眼神，讓我心里暖暖地想流眼淚。

那幾天，李雪的小說也不寫了，她在我床前照顧我好幾天了。一個人飄泊北京這么多年，我從來沒有這樣感到安寧而坦然。

以后，我再也沒有帶別的女孩回家了。不為別的，內心里總感到這樣會傷害李雪，以前，賣藝散了場后，我還留連在酒吧里不想回家，但現在只要一下班，我就急趕急地朝家里趕，享受李雪可口的飯菜和家里的那點煙火氣息。

我不知這是不是叫愛上她了，一想到這一點，我就給自己找一百個理由否定。

直到后來發生了一件事，我才終于看見我內心真實的愿望。那是有一天晚上，李雪打電話告訴我，她不回家了，我說你不回家干嗎去？李雪說她要去會一位朋友。

我說，是位男朋友吧？我說這話時，語氣酸溜溜的，李雪顯然感覺到了，她說：“是啊，不但是位男朋友，我還準備嫁給他呢！”

我不知道李雪是開玩笑還是來真的，放下電話，我突然感到心里空空落落的， 我想這怎么可能呢？李雪怎么會嫁人呢？我們不是說過，都不談愛情嗎？如果她要嫁人，也一定要嫁給我啊！

我越想越難受，我又撥了李雪的手機，得知她所在的酒店的位置后，我說：“李雪，你千萬別走，你等著我，我要向你宣布一個重大的決定。”

我說完，就飛快下樓，打車趕到了李雪所在的長城國際飯店。在飯店的大堂里，我看見李雪正和一位外國男人高聲說笑。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走過去拉起李雪的手就向外走，李雪一邊反抗一邊叫著說：“你要干什么？”

我說：“你別問那么多，出來我告訴你就是。”

那個外國男人也不知發生什么事了，起來護住李雪，問她要不要報警？我不知哪來的深仇大恨，用大力氣推了那外國男人一把，差點沒把他推倒。結果李雪一邊向對方說“SORRY\"，一邊連推帶搡地把我推到了外面。

當時，深夜的北京的街頭下起了傾盆大雨。我和李雪站在雨中，我一邊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邊大聲問李雪：“你是不是真要嫁給那個外國男人了？”

李雪說：“你發瘋了，神經病了！如果我真的要嫁給他，關你什么事？”

我一把將李雪抱在懷中，無比激動地說：“我絕對不會讓你嫁給他。因為……因為我愛上你了，我愛上你了，你知不知道？”

李雪瞪大著眼睛，幾乎不敢相信地望著我，我越說越激動，最后幾乎淚流滿面。我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深刻地離不開一個女孩，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深刻地想去好好愛一位女孩，我說我終于知道，沒有愛情的性愛是沒有歸宿的，我終于明白，一個身心一直在漂泊的男人，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結果呢？你當然可想而知了，李雪說她根本沒準備嫁給那個外國男人，只不過讓我虛驚了一場。而且，她告訴我，她答應我的求愛了，她說我不僅僅是一個優秀的情人，肯定也會是一個稱職的丈夫。我們準備在今年結婚。

（編輯：張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