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峰寨的安老爹五十多歲了,但身板鐵塔似的硬朗,每天腰上綁著個黑布袋趕著一群羊上山。當羊群分散在山野上“咩、咩”叫著吃草時,他就從黑布袋里取出三只粗細長短不一的骨笛,悠揚地吹上幾曲。
這天上午,安老爹又坐在一塊石頭上吹著骨笛。笛聲時而高亢華麗,時而低緩逶迤,似百鳥朝風,如空穴來風;吹得天上的白云飄飄裊裊,吹得樹上的鳥兒唧唧喳喳。一只云雀飛來了,在安老爹的頭頂上俯仰盤旋,久久不去;幾只紅嘴山雀嗚叫著飛來了,落在幾米遠的大石頭上,靜靜地聆聽忘了啄食。
山坡下的樹林中走過來一個高大魁梧、藍眼金發的中年人和一個十七八歲的金發少年。等安老爹吹完了曲子,他倆走上來,中年人用不太標準的漢語介紹他叫威爾遜,是英國人,那個少年是他的兒子小威爾遜。父子倆來中國旅游,已經走遍了大半個中國。安老爹禮貌地說了聲“你好”,把那個黑布袋墊在石頭上,請他爺倆坐下。
威爾遜盯著安老爹手里的細骨笛和草地上的兩只粗骨笛,羨慕地說:“先生,我走了許多地方也沒聽到這么美妙的樂曲。你的笛聲令我發思古之幽情。”
安老爹謙虛地笑了笑:“威爾遜先生,你過獎了,我不過是吹著玩兒。”
威爾遜卻說他的笛聲很特別,拿起地上的骨笛,見它流光華潤,材質不是常見的竹竿,便問這是什么做的。安老爹說它們是用動物的骨頭做的,是祖上傳下來的。那根最粗的是馬腿骨,稍細的是驢腿骨,最細的是錦雞腿骨。
威爾遜聽了興致更增,從背包里取出攝像機把安老爹和他的骨笛拍攝下來,又問安老爹剛才吹的是什么曲子。安老爹說是古曲《天籟》,威爾遜說他從未聽過。安老爹笑了笑,說中國的民間流傳著許多古曲,只因多使用傳統的粗糙的樂器,上不了大舞臺,別說外國人,就連中國人也知道得不多了。
威爾遜便拿出錄音機,請他再吹一遍。錄完了,威爾遜問安老爹還會吹什么古曲。安老爹說他會吹的古曲多得很,家里藏著上百首古曲譜。威爾遜高興地提出去他家看看那些古曲譜,又稱贊古曲魅力無窮,還介紹他是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教授。安老爹生性好客,馬上招呼了羊群,領著威爾遜去了他家。
安老爹的老伴早已去世,膝下只有一個十九歲的兒子安大山。安大山去年高考落榜后在縣城和市里打了幾個月的工,受不了打工之苦,前兩天回來了。見爹領回來兩個外國人,他用英語問了聲“How anyou?”,就和小威爾遜簡單地交談起來。威爾遜看著安老爹拿出的古曲譜和安老爹交談,見曲譜上凈是他看不懂的宮、商、角、徵、羽等記音符,就向安老爹請教。安大山對他爹的那些東西不感興趣,小威爾遜也聽不懂安老爹的講解,倆人便來到屋外。
小威爾遜從行囊里取出薩克斯管:“大山,這是我心愛的寶貝,我走到哪兒都帶著它。”安大山問:“它好聽嗎?”
小威爾遜說當然好聽。接著,他吹奏了《永浴愛河》等世界名曲,流暢舒曼的樂音如詩如幻,立刻磁石一般吸引了安大山。他要過來薩克斯管吹了吹,卻吹不成調兒。小威爾遜說這得學幾個月才能掌握。
山村里來了兩位英國人,消息傳到了縣里,縣長帶著一幫人趕來看望。威爾遜除了贊揚安老爹的骨笛和古譜很特殊,還說這里的山石、古松、溪流、石橋、薄霧和云霞等景色像中國的水墨畫,是人間的香格里拉,是一片未開發的旅游處女地。幾天后,威爾遜拍攝、錄制了幾盤安老爹吹奏的幾十首古曲,也拍攝了青山綠水的美景,告辭了。走前他告訴安老爹和縣長,幾個月后他要帶著他的學生和親朋好友再來觀光和欣賞。
縣長馬上吩咐縣旅游局和文化局牽頭開發華峰寨旅游區。安老爹得到一筆組織骨笛演奏隊的專款,招募了安大山和他的同學馮廣世等人跟他學習吹奏骨笛。骨笛的演奏難度并不大,年輕人很快就掌握了演奏技巧。經過縣上的對外宣傳,一時引來大量的游客,戶戶辦起了家庭旅館,家家買了彩電安上了電話,華峰寨名聲鵲起,縣里的收入也陡增。中外游客除了盛贊這里的自然山水,最稱道那飄緲虛幻、暢達舒揚、仿佛來自天外、又與這里的山水村寨融為一體的古曲。縣里還輕上級部門批準,向安老爹頒發了“杰出民間文藝家”的證書。
然而好景不長,馮廣世在村口開起了夜總會,離開了骨笛樂隊。接著,其他人也下廣東、上北京闖蕩發財去了。安大山也向爹要錢去市里的文化宮學吹薩克斯管,安老爹不讓他去:“你再走了,我一旦病了,誰給客人們吹骨笛?”安大山說:“這破骨笛有啥好聽的?比薩克斯管差遠了!”安老爹不給他錢,反駁道:“那薩克斯管有啥好聽的?跟驢叫馬叫差不多,不許你去學!”
這天上午,一個姓龜田的日本游客聽了安老爹和安大山的吹奏,嗚哩哇啦地讓翻譯告訴安老爹,他要出一萬美金買下那三只骨笛和那些古譜。一萬美金折合人民幣八萬多元,可在村里翻建樓房并成為村里的首富,但安老爹笑了笑,吐出兩個字:“不賣廠。龜田又加了一萬美金,安老爹還是不賣。
第二天早晨,安老爹起床后不見了兒子,放在紫檀木箱子里的三只骨笛和那些古譜也不翼而飛了。
安老爹大驚,想到兒子說要去市文化宮吹薩克斯管,就趕忙坐車來到三百里外的市里,但在文化宮他沒有見到兒子。他在市里也沒有親戚,只好郁郁而歸。不久,他就病倒了。
三個月后,幾輛旅游客車開進了山村,威爾遜父子以及幾十位金發碧眼的男女老少下了車,徑直來到安老爹家。但當他們見到病床上的老人和事情的變故,都驚呆了!
威爾遜焦急地問:“那骨笛和古譜哪兒去了?”
安老爹無言以對。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安大山的叫爹聲,只見他身背行囊、手抓一只薩克斯管大步進來了,看見小威爾遜一邊向他問好,一邊舉舉手里的薩克斯管,炫耀地說:“我會吹它了,我能演奏二十首世界名曲啦廣小威爾遜卻說:“大山,我來跟你學吹骨笛。回國后,我和我父親天天聽你老爹吹奏的古曲,越聽越覺得它們妙不可言,真是東方的圣樂!”
安老爹呼的從床上坐起來:“龜兒子,你把骨笛和古譜弄到哪兒去啦廣
安大山說賣給那個龜田了。原來,他把骨笛和古譜賣了之后,拿著兩萬美金去了省城藝校,在一個薩克斯管培訓班里學了三個月的吹奏。
威爾遜遺憾地說:“安先生,你薩克斯管吹得再好,那也不是你們的特色。華峰寨的景色很美,但沒了骨笛古譜,這華峰寨也就沒了靈魂。你要明白,任何樂器也替代不了骨笛啊!”
“啪”,安老爹狠狠地打了兒子一巴掌:“俺咋養了你這個敗家子……”
威爾遜不再說什么,領著眾人去山上領略了旖旎的風光,遺憾地走了。
一個星期后,安老爹和安大山接到威爾遜父子從東京打來的電話,說他們在那里欣賞到日本音樂家龜田大作等人的骨笛演出。龜田等人吹奏時,特意在超大電視屏幕上配上白雪皚皚的富土山、千年古都京都的皇宮和清水寺金閣寺等優美的畫面,使聽眾強烈地感受到日本悠久的歷史,大受觀眾的歡迎,各大電視臺一再重播。威爾遜還說,這本該是在中國在華峰寨出現的場景呀,畫面上本應是黃河、長江、長城、故宮、泰山和華峰寨啊!
“啪”的一聲,安老爹把電話聽筒摔在地上,怒瞪著兒子,渾身哆嗦著,嘴唇上的胡子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這之后,前來華峰寨的旅客日趨減少,人們為聽不到骨笛的演奏抱憾而歸。威爾遜父子和其他外國人再也沒有光顧華峰寨。后來,這個旅游景點被縣旅游局無奈地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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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的一天晚上,安老爹和安大山在電視上看到一條海外消息:龜田大作用那三只骨笛演奏的日本古曲,在國際古樂器比賽上獲得了金獎。龜田得意洋洋,竟對采訪他的記者說骨笛是日本古老的樂器,也是世界上最古老最美妙最迷人的樂器之一……
“噗——”一口鮮血像一把利劍從安老爹的嘴里吐出,噴射到電視機的熒光屏上。接著,他頭一歪,從椅子上一頭栽在地上。
“爹——爹——”安大山抱起父親大叫不止。
安老爹死了。安大山把父親葬在山坡,痛哭流涕地一把火燒了那剩下的一萬多美金。
后來,安大山找來動物的骨頭,費了好長時間做成了三只骨笛,可吹出的調子像是嗚咽哭泣,全然沒有那飄揚悠長、激蕩魂魄的神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