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同在大廳里默默地欣賞著墻壁上的那幅畫。
畫上,一脈小溪、一抹綠岸,一個輕蓑小笠的稚童手持釣桿,細細垂絲伸人溪中,一尾金魚躍然靈動,口含香餌而不知已將游于釜底矣!
這畫的筆法輕重得宜,濃淡相間,神韻鮮活,充滿情趣。楊同微微頷首,目光移了開去,慢慢的觀賞起大廳里的擺設來:各色各樣的瓔珞編成的門簾,在微風中拂動,閃閃爍爍,如星光般迷人;鑲金嵌玉的香幾上放著《易經》、《孟子》、《荀子》之類的典籍,一縷清新的墨香微微有些醉人;廳堂四角陳列著種種奇石、根雕,或臥如虎,或踞如鷹,或立如人,或行如獅。他的目光慢慢移到自己身畔肅然侍立的韓老三臉上,他的臉除了幾顆蠶豆大小的黑痣較為刺眼外,便是一潭死水似的表情。
“韓老三,你們莊主在哪里?”楊同問道,同時取出了莫念生給他寫的那封信,又緩緩看了一遍。那信上的字跡再熟悉不過了,龍飛鳳舞之中卻有金鉤銀劃勁骨內存:“萬福山莊主人有事相求,代我為之相助。”
“楊少俠,我們莊主身體有些不便,隔一會兒便來見您,請您見諒。”韓老三的態度永遠像他第一次找到楊同交付那封莫念生的信時那樣畢恭畢敬。楊同那時根本不知道什么“萬福山莊”,但是收到這封信后便義不容辭地跟著韓老三來了。這一路上,韓老三鞍前馬后為他打點一切,簡直是熱情周到無微不至,幾乎令他無可挑剔。
說話之間,只聽得一陣車輪碾地之聲由遠而近,大廳一側的門口處進來一輛輪椅,慢慢駛到那幅“童子垂釣圖”前停下。
楊同循聲看去,只見輪椅上一位年約十八的白衫少年昂然而坐。他的臉潔白如雪,雙眉似劍斜飛人鬢,幾綹烏亮的長發披在肩上,襯托著一派超然清雅的脫俗之氣,令人望而可親。惟一的瑕疵,便是他的左眼深深枯陷了下去,只有那右眼閃動著一種明珠般燦亮的光。
楊同見這么俊美豐朗的一位翩翩公子竟會身負目眇足殘之厄,不禁為之黯然動容。他心頭嗟嘆之際,卻聽韓老三已是向那少年恭恭敬敬垂手說道:“莊主,小人已將莫公子的信帶給了楊少挾,并與楊少俠一道回了莊里。”
白衫少年聽罷,微微點了點頭,在輪椅上向楊同抱拳一禮,欣然道:“楊兄,在下復姓‘慕容’,單名一個‘含’宇,今日能一睹楊兄風彩,實乃三生有幸。”
楊同還了一禮,開門見山地問道:“莫念生在哪里?他寫信邀在下前來貴莊幫助閣下,但他本人呢?”
“莫公子乃云鶴之客,瀟灑不羈,不拘俗務,已是飄然遠去,在下與他交游數日,甚得真誼,今日憶來,仍是思慕不已啊!”慕容含字字句句情真意切,竟至唏噓動容,眸中淚光泫然。楊同一見,急忙勸止:“莫兄寫信告訴在下,閣下有事相求,請在下代為相助。在下與莫念生本系金蘭之交,無事不可相托,無事不可代勞。請問慕容莊主有何難事相求?但講無妨。”
慕容含聽罷,定下心神,拭去眼淚,肅然道:“楊兄果然是快人快語,坦誠豁達,令人敬佩!既然如此,小弟自當直言相告。這次請楊兄前來,實是為救我‘萬福山莊’避過一場屠莊之災!”
楊同愕然道:“屠莊之災?”
慕容含面露黯然之色:“萬福山莊本是家父在世時為使小弟平安度此殘生而精心修建的一處安身之所。小弟目眇足殘,體弱多病,無法耕養治生,家父一生苦心經營,為我攢下了不少財寶,讓我以此維持生計。其中便有家父從一座古墓之中發掘出來的‘曠世三珍’……”
“曠世三珍?”楊同有些訝然。
“所謂‘曠世三珍’,便是青龍古璧、九竅玲瓏珠、八寶天峰圖。”慕容含緩緩說道。
楊同一聽,怔住了,他很早就聽師父講過,普天之下,最為珍奇的便是這三樣寶物。青龍古璧、九竅玲瓏珠、八寶天峰圖,本是一位武林圣者耗盡畢生心血制造出來的。這位圣者將自己一生搜求而來的所有寶藏和武功典訣都化作了一個秘密,并把這個誘人的秘密藏在了這三件寶物上。誰得到了這三樣寶物,誰就可以成為這世上武功最高、財富最豐的人。數十年來,武林之中為尋此三寶而喪生者不計其數。如今,慕容含以一孤殘少年而得之,豈非奇跡?
“小弟對這‘曠世三珍’本無貪為已有之心,只想等小弟弱冠之年將此三寶贈給少林寺祈福。不料,六日之前,有一自號‘血影大盜’的巨賊深夜潛入莊內,在這大廳橫匾之上留下一行大字明示本莊,企圖竊取這‘曠世三珍’…”
聽到這里,楊同打斷了他的話:“讓我看一看那匾好嗎?”慕容含點了點頭,吩咐韓老三道:“去把那匾抬進來!”
片刻之后,韓老三和兩個莊丁抬著一塊八尺大匾走進廳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將匾放在地上。
楊同走近前去,見這匾乃是紫檀香木雕成,質地堅硬沉重,匾上“浮云廳”三字寫得氣勢飛揚雄拔,頗有風骨;不禁贊道:“好字!請問這字出自哪位名家筆下?”
韓老三微微笑道:“這匾上的‘浮云廳’三字乃是我們莊主親筆題寫的。”
“哦!原來慕容公子的書法竟是這等高妙,怪不得莫念生肯留在貴莊與你交游、切磋……”楊同深有感慨,“若是換了舉筆涂鴉之徒,莫念生早已避之唯恐不及,哪里還能和他折節論交?”
慕容含淡淡笑道:“楊兄過獎了!莫公子瀟灑高邁,筆妙人俊,其風彩舉止不愧于‘鐵筆君子’之譽。小弟與他相比,若燭光之于日輝,差得遠吶!”
楊同低下頭去,那匾上另有一行大字赫然刺眼:“曠世三珍,志在必得,七日之后,屠莊取寶。血影大盜正告。”那字寫得稀松平常,但卻是人硬生生用手指刻上去的,深入匾中一寸有余,足見刻字之人內力精純造詣不凡!
楊同用手一掂這匾,竟覺得微微有些沉重,至少也有五六百斤。他忽然心中一動,伸手翻過匾背,駢起食中二指輕輕一劃,“嚓”的一聲,匾背裂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里邊竟閃出了燦燦金光!
“怪不得這一塊匾讓你們抬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楊同微笑著站起身來,看著站在一邊擦著臉上汗水的兩個莊丁和面色漲紅的韓老三緩緩說道,“原來慕容公子在這匾中灌鑄了這么重的黃金!
“這些黃金大概是家父為小弟小心收藏的一份遺產吧!唉……他怎知為小弟藏寶愈多,同時帶給小弟的禍患愈多?奇珍異寶,實乃不祥之物,人人思而奪之。”慕容含嗟嘆不已,“奪則奪耳,小弟自知力不足以護寶,任由這大盜劫去也就罷了,何至‘屠莊取寶’?幸虧前幾日莫公子云游至本莊,指引小弟前來找尋楊兄濟難救厄,否則小弟只有坐以待斃了!”
“鋤強扶弱、除暴安良,本是我輩江湖兒女義不容辭之責。慕容公子勿懼,楊同愿為護莊衛寶盡一己之力!”楊同聽他說得如此凄切,只覺胸中一股悲憫之情油然而生,心頭一熱,慨然說道,“不過在下有一個問題想問公子:貴莊藏有‘曠世三珍’,應是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卻不知貴莊有多少人在這‘血影大盜’題字示威之前確切地知道這一秘密?”
“這……”慕容含微微有些沉吟,“這個秘密在此之前只有小弟一人知道,而且是家父臨終前屏退外人親口告訴小弟的。”
楊同聽罷,沉思片刻,又道:“慕容公子,在這‘血影大盜’題字示威之前,莊中可有什么蹊蹺之事嗎?”
“蹊蹺之事?”慕容含轉過頭去看著韓老三問道,“韓管家,你統管全莊事務,應該比本莊主更清楚莊里的情況,你覺得近來有什么蹊蹺之事嗎?”
“莊主,聽楊少俠這么一說,小人倒是覺得有一件事有些蹊蹺。”韓老三垂手斂眉,恭恭敬敬地說,“半月前,莊里的老仆沈福突然病死了。他的病來得很快,病情也很奇怪,那天給他治病的醫生到現在也說不清究竟是什么病因。而且沈福的家人來抬他的尸體的時候,還用幔布罩著棺材,什么人也不許接近,匆匆抬出去后就再沒給莊里回過什么信了。這事兒,小人一直覺著蹊蹺呢。若不是今天楊少俠和莊主問起,小人就差點兒把這事給放過于……”
“你講得很好!”楊同向他點了點頭,“韓管家真是心細如發,令人佩服。”
“楊兄……你的意思是……”慕容含有些不解的看著楊同,“難道你懷疑這件事竟和那個死去的沈福有關嗎?”
“慕容公子,你親眼看到過那個沈福死去的情景了嗎?”楊同微微一笑,緩緩問道。
“這……這……小弟倒是未曾看到沈福病死時的情景……”慕容含不禁為之語塞。
楊同略一沉吟,抬頭正視著慕容含,道:“慕容公子,今天晚上,在下想和公子在這‘流云廳’傾夜長談一番,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有何不可廣慕容含一聽,爽快地答道:“韓管家,你吩咐下去,準備一席好酒好萊,小弟今夜要和楊兄促膝談心不醉不休!”
搖曳的燭光下,楊同看著壁上那幅“童子釣魚圖”,笑吟吟地問慕容含:“這幅畫可是公子親筆所作?”
慕容含也看著那幅畫微笑著說:“此乃小弟一時信手涂鴉之作,楊兄見笑了!”
“慕容公子過謙了!”楊同肅然道,“你這畫栩栩如生,而且意境深遠,耐人尋味,應是上乘佳作,較之任何一位畫壇名家亦毫不遜色。在下實是佩服,怎敢見笑?”
“畫得再好又如何?”慕容公子苦苦一笑,臉上流露出一種深深的無奈, “我慕容含負此殘疾,遭此厄運,唯有困守窮廬,了卻殘生,以琴棋書畫自娛,不敢奢望立身揚名。倒是楊兄縱橫武林名揚天下,這般‘傲視江湖,誰與爭鋒’的風采,卻真是羨煞了小弟。” 楊同一聽,不噤哈哈一笑:“慕容公子,在下哪有什么‘傲視江湖,誰與爭鋒’的風采?在下最是一個平和散淡不喜羈絆的人,只求心之所安、性之所適,如天空行云舒卷自如。至于今天在武林中的這點虛名浮譽,也不過是別人妄加冠戴罷了。” “楊兄雖是志趣高遠,不以功名為念,在下卻以為;男兒生世日,及壯當行志,寧似龍飛天,不效蛇伏行。”慕容含微微搖頭,”若是小弟足未損、目未眇、體未殘,必定勵志求學,窮畢生之力,練蓋世神功,自信在武學修為上未必遜于武林中任何一人!”
楊同聽罷,肅然道:“公子身殘體弱而英銳之氣猶勝常人,倒是難能可貴!這樣吧!待這次擒下‘血影大盜’之后,在下愿向公子傳授內功心法,助公子強身健體,不為殘疾所困……”
他正說之間,突然身形一縱,凌空而起,向后一翻,閃電般向西墻處一個窗口襲去!同時半空中傳來了他的疾聲喝叱:“窗外之賊,還不現身?本少俠在此恭候多時了廣慕容含抬頭一看,在燭光里只見得一陣人影閃動,只聽得一片呼呼風聲,倏忽之間,他面前已陡然出現二人,在大廳中對視而立。一人正是楊同,另一個身著青衫、黑布蒙面,身形枯瘦,只有那一雙眼睛寒光四射,令人望而生畏。
楊同與來人已是凌空交手十數招,一時竟也制他不住,不禁有些訝然:“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青衫蒙面人冷冷地說到:“屠莊取寶之人。”
“血影大盜?”慕容含在一側愕然道,“你就是那個公然題字示威的‘血影大盜’!”
青衫蒙面人哼了一聲,并不作答。
楊同面色堅冷如鐵,緩緩說道:“在下行走江湖近十年,倒是第一次聽說閣下這‘血影大盜’的名號。根據閣下剛才的身手武藝來看,應當是武林中頂尖的高手,又何必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呢?”
青衫蒙面人一把扯下臉上蒙著的黑布,露出一張赤紅如炭的臉和一蓬亂草似的須眉,滿面的戾氣令人為之膽寒。他聲如巨雷地說道:“小子,趕快交出‘曠世三珍’,老夫還可以讓你們死個痛快,否則……”
“慢著,本莊并無你口中所說的‘曠世三珍’。你便是殺了本莊主,本莊主也是交不出來的!”慕容含冷冷的說道。 那青衫人一探手,從背上取下一個包袱,往地下一摔,道:“老夫在你的莊子里早已布下了眼線,你這話騙得過誰?他早就把那天在你老爹臨死前給你講的那些秘密在窗外偷聽得一清二楚…
地上的包袱摔開了,滾出一個血淋淋的人頭來!
慕容含一見,失聲驚道:“沈福?”
“不錯。這沈福就是老夫布在你莊中的眼線。他在半個月前將你莊中的全部情況摸清之后,便詐死離開了山莊,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我。”那青衫人冷冷笑道,“不過,這老小子也太貪心了,還想和老夫談什么平分莊中財寶……這也太不自量力了!老夫便一刀砍下了他的頭……”
楊同一字一句沉緩有力的開口了:“你以為今天你就—·定能得手嗎?”
青衫人雙目圓睜,兇光四射,逼視著楊同:“你這小子竟敢口出狂言——找死!”
他話音未落,右掌一揮,“唰”的一聲,一團紅光飛旋而出,旋出了一片風雷之聲,直向楊同橫空削去!
楊同身形一晃,如翩翩驚鴻般斜掠開去。就在他這一掠之間,瀟灑之極而又靈動之極地變換了七八種高妙奇絕的獨門身法!雖是如此,那一團紅光還是自他身畔擦衣而過,“嚓”的一聲,他身后那根花崗石廳柱乍然現出一絲細細的裂縫,竟已被那團紅光平平攔腰截斷!
他身形一定,只見那一團紅光已旋回到青衫人手中,赫然竟是一只銅鈸般大小的光芒奪目的紫金輪!
“飛天法輪!”楊同一見,不禁有些意外,“原來你是西域‘修羅派’中的人……”
青衫人惡狠狠地打斷了他的話:“你知道厲害了吧?死到臨頭,還不趕快交出‘曠世三珍’?” “死到臨頭?”楊同突然冷冷笑了,他緩緩拔出了自己鞘中的86柄“玉龍劍”,劍身剛一出鞘,便如一條火龍般游走飛舞,仿佛帶著無窮靈性,同時一束束火流似的光芒亦隨之散射而出,映得廳中之人眉發俱赤! “原來你是江湖人稱‘玉劍如龍嘯九州’的‘玉劍狂生’楊同?”那青衫人一見楊同手中之劍,頓時臉色為之大變,一雙瞳眸亦立刻收縮成一對針孔般大,“很好,很好,慕容含,算你有本事,竟然把這小子也請來了!” “現在后悔還來得及!”楊同冷冷地說道,“只要你乖乖束手就擒,我會饒你不死的。” 青衫人一言不發,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疾速旋轉的“飛天法輪”。他一咬牙,將自己的全部賭注押了上去!——只聽一陣呼呼風聲乍然響起,他已隨著自己的“飛天法輪”沖天而起,在半空中旋舞開來,連人帶輪旋成了一團紅光。那團紅光越旋越大,片刻之間已似車蓋般巨大。它旋得整個大廳里呼呼生風,四丈開外坐在輪椅上的慕容含的衣袂也被刮得飛揚而起!
這團紅光在半空中微微一凝,猝然間挾著烈烈風雷,以泰山壓頂之勢向楊同當頭罩了下來!
一聲清嘯,如鶴唳霜天,楊同手中玉龍劍朝天而立,劍尖上“嘶嘶”有聲,恍若飛龍升天般騰起了一柱極燦爛的光焰,這光焰騰到半空爆了開來,化作萬點流星,向那團紅光攢射而至!
隱身在那團紅光之中的青衫人立刻感到全身上下傳來了萬針刺體般的寒意……是玉龍劍的劍氣!是玉龍劍的劍芒!太可怕了!這流星雨一般的劍氣、劍芒竟是這樣的無孔不入無堅不摧!
一瞬之間,他不敢再向楊同進攻了!一瞬之間,他深深地后悔了——后悔今晚真不該來。
然而,就在他準備凝斂那團紅光抽身而退時,猝然間,他只覺雙膝“環跳穴”、雙臂“曲池穴”、背心“陽道穴”等關節穴脈上同時莫名其妙地微微一痛,如同被蚊蜂悄悄叮了一口!
緊接著,這痛感便陡然變得劇烈起來,激得他不由自主地俯身往前一沖!
這一沖,便令他陷身于楊同那綿綿密密如網如籠的層層劍氣、重重劍芒中!然而,在他這一沖之后,那些關節穴脈上的怪異痛感又倏忽間消失了!
暗算!暗算!有人在暗算他!有人要將他逼人重圍!——他心中頓時閃過這些念頭,卻無暇多想,也無法退避,楊同的劍氣劍芒已滔滔然漫卷上來!他只得冒險一搏,只得背水一戰,只得重新旋開了那團紅光,重新發動了攻勢,向楊同凌空罩下!
楊同吃了一驚,卻已來不及收住手中劍勢——“嘩”的一聲,那萬點流星一涌而上,一下便粉碎了那一團紅光!
青衫人全身上下頓時濺開了朵朵血花,隨著他那只紫金輪憑空脫手飛去,他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半空中飄落下來……在漫天的血雨中,他努力的最后一次睜開了眼,看到的卻是墻上那幅“童子釣魚圖”,圖上那個稚童正向他投來微微地一笑……
楊同慢慢放下了朝天而持的劍,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來,坐倒在地。
“當”的一聲,那紫金輪從天而降,筆直掉落在慕容含面前的地板上,向他閃著奪目的光芒。他默默的看著它,輕輕一嘆,按動輪椅,駛近了楊同的身旁,久久的注視著他那柄赤光燦燦的玉龍劍,緩緩的說道:“你的那柄玉龍劍果然厲害!連血影大盜也死在了這劍上……”
楊同坐在地上,沉思不語。剛才他那一劍本不想取這青衫人性命,只為將他一舉逼退并乘勢生擒,誰料這青衫人竟會不知進退一味硬拼,結果……
他正欲開口,大廳的門“嘭”的一聲被人打開,韓老三闖了進來!他的表情十分恐怖,仿佛見到了極可怕的東西!
“韓管家,你看,這‘血影大盜’已被楊兄當場擊斃了……”慕容含向他招手說道。
韓老三吃驚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切,半晌才結結巴巴的說道:“莊主……莊主……我們山莊的大門上……大門上又留下了‘血影大盜’刻的字,下人們剛剛發現的……”
他話猶未了,只聽耳邊“呼”的一聲疾風掠過,楊同已從他身旁一射而過!
在淡淡的晨霧中,萬福山莊的大門上刻著的那幾行熟悉的大字赫然人目:“七日已到,必來取寶,萬福山莊,人畜不留。血影大盜正告。”
楊同靜靜地走上前去,望著那幾行大字沉吟不語。慕容含按動輪椅和韓老三一道來到他身邊停下。
“怎么會又有一個‘血影大盜’?”慕容含的語氣充滿了詫異和恐懼。
“看來,真正的‘血影大盜’現在才開始出場了。”楊同語氣十分凝重,“慕容公子,我們遇到的將是一個非常狡詐而又非常可怕的對手。為了將他擒獲歸案,在下不得不采用一些非常手段了……在下以為,公子亦不必藏寶于秘處,但將那三寶公然放在一間廂房里,誘那大盜前來,在下伺機而發,將他一舉擒下!”
慕容含聞言,不禁沉吟起來。韓老三看了看楊同,近前對他說道:“莊主,依楊少俠所言,若將寶物公示于莊,誘盜前來,無所遁形,當場擒獲,雖是一計,然則恐有意外……”
慕容含擺了擺手止住了他,淡然說道:“曠世三珍,本乃小弟身外之物,得固不喜,失亦不悲。若將其深藏隱匿,盜賊一時尋覓不到,濫殺莊中之人以肆其惡,實乃小弟吝寶之過也。楊少俠錚錚風骨,磊磊落落,以寶示人而暗中護之,自有十足勝算;即便一時失手,乃本莊在劫難逃,何必遮遮掩掩以全莊百口性命與此等寶物同埋地下也?韓管家,就照楊少俠所言去做吧!”
韓老三深深垂下了頭:“是。”
楊同不禁向慕容含抱拳說道:“慕容公子如此信任在下,在下甚是感激。‘士為知己者死’,但請公子放心,只要在下一息尚存,必令此莊人畜不驚、一物不失!”
這一個白天很快就過去了,什么事也沒發生。
入夜,星月無光。整個萬福山莊靜靜沉浸在黑夜之中,仿佛成了一座空城。
唯有一間廂房內亮起了一豆燭光,在夜幕下分外醒目。那廂房外的屋檐深處,身著勁裝的楊同如精悍的LU豹般雄踞凝視,靜待賊人現身。
二更時分,一縷幾不可聞的細細風聲輕輕飄來,在屋檐上隱身潛視的楊同忽覺眼前一花,灰影一閃,廂房內雖是燭光未動,但一個高高的身影已悄無聲息地映上了窗簾!
他心念電轉,默待片刻,身子一翻,如魚游水般凌空一鉆,靈巧無比地自窗外飛身而入!
他的腳剛沾地,憑空里便乍然灑起了一片森森寒光絞了過來,似流星之芒,若滿月之輝,來得絢爛之極而又詭異之極!
他的身形倏地凌空一旋,橫閃開來!那一片寒光如影附形般環空一繞,又向他攔腰斬到!
那寒光中挾著的森森銳氣幾乎已使他腰際以下如置冰窖,險些失去了知覺!
他一咬牙,在半空中反手一揮,一瞬之間,寶劍出鞘,一道赤虹驀然而現橫空一卷,氣吞萬里夭矯如龍,“唰”的一聲,向那片寒光罩了過去!
剎那間,半空里一片珠鳴玉應般清越之音不絕于耳,令人為之心旌飄搖!
漫天清音倏然一凝,赤虹散去,寒光消失,兩個人影似石像般猝然靜立不動!楊同的“玉龍劍”劍尖已然頂在了那黑衣蒙面人咽喉之上!
“你是何人?竟能使出‘刀神’的秘技‘風云三斬’?”楊同厲聲喝道。那黑衣蒙面人一雙眼睛狼一般灼亮,只是默而不答,手中的寶刀卻微微有些顫抖。
驀然,窗外“嗖嗖”一陣銳響,無數道寒電精芒暴射而人,密密集集,如雨如蜂,向他二人罩將過來!
“快閃開!”楊同手中“玉龍劍”橫胸一旋,劃了一個牛圓,只見一圈赤虹飛舞升空,那萬道寒芒倏忽間如飛蛾撲火般消散得無影無蹤!
赤虹一斂,楊同現身而立,手中“玉龍劍”豎天而持,那劍身上竟赫然粘著細如毫發的千百枚寒光閃爍的銀針!
他目視窗外,似欲飛身追出,忽聽“噗通”一聲,他身邊那執刀的黑衣蒙面人木然倒下,跌在地上,不再動彈。楊同見他氣息全無,顯已中了那毒針,一命嗚呼,不禁微微一嘆,這黑衣人既是死了,線索豈非也就此斷了?
他又想:窗外那射針之人又會是誰呢?莫非那人就是所謂的“血影大盜”?那“血影大盜”是不是派了這黑衣人前來探路,卻又因他被發現才暗暗在后殺人滅口?前天晚上那青衫人又是誰?他也是“血影大盜”派來刺探自己的嗎?……
楊同一瞬間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個問題的陷阱里幾乎出不來了。他就站在這廂房里,看著屋當中紅木桌上放著的那只裝有“曠世三珍”的寶盒,靜靜思索著。那寶盒鑲金嵌玉,雕龍刻鳳,精致華貴,在桌面上放出一種莫名的誘人的光,就連楊同見了也不禁微微有些心動,很想上前打開看一看這盒里的三件寶物究竟是何等的珍異。
可是他畢竟忍住了這種好奇心,一直等到天明后慕容含來見他。
慕容含坐著輪椅和韓老三一道進了廂房。他的面色有些蒼白,看起來似乎很是疲倦,在見到伏倒在地的黑衣人尸體后,這才醒了醒神,深深嘆了口氣,道:“這大概就是那真正的‘血影大盜’吧?多謝楊兄出手相助滅掉此賊!”
“讓我們一齊來看看這‘血影大盜’的真面目吧!”楊同用劍撥開這黑衣人的尸體,劃去他的面紗,一看不禁大驚,“血刀浪子吳風?”
“什么?他是‘血刀浪子’吳風?”慕容含一聽,亦是吃了一驚,“久聞吳風乃天下第一殺手,系武林異人‘刀神’的關門弟子,沒想到他也會對本莊‘曠世三珍’動了貪念……”
楊同看了看在一側顯得有些驚怕的韓老三,向慕容含問道:“請問慕容公子,昨夜是否安好?”
“昨夜,韓老三一直陪著小弟呆在密室里,并無意外。念及大敵當前,小弟怎敢安睡?只是小憩了片刻,一清早便趕著來見楊兄了。”
“公子小憩之時,正值幾更?”
“大概是二更吧!”
楊同聽到此處,微微的笑了,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忽然說道:“慕容公子,這窗外的桂花樹可真漂亮呀!”
“不錯,我莊中只有這一棵桂花樹,它的花開得確實漂亮,小弟也很欣賞它。”慕容含不知楊同為何問起這樹,便隨口答道。
“韓老三,你昨夜一直陪著慕容公子未離半步,今晨又是從偏門進了我這廂房,似乎并未到過什么桂花樹下,可是你頭巾之上那幾瓣桂花究竟從何而來呢?”
楊同這一問似利箭穿心,韓老三立刻變了臉色,失聲道:“什么?我頭巾上有桂花瓣?不可能!不可能!”伸手在頭巾上亂摸。
楊同猝然大喝一聲:“你手指上夾著什么?”同時身形一掠,一伸手抓住了韓老三在頭巾中亂摸的那只手!
果然,韓老三那只手的食中二指間已夾著了幾枚銀亮的細針!
他的頭巾上其實本沒有桂花,但他卻從頭巾中摸出了隱藏已久隨機而發的幾枚銀針!
作賊心虛,猜疑多防,已成為盜賊的“通病”,正是這“通病”使他們不自覺地暴露在別人眼前。
“原來果然是你在二更時分射針暗算我……”楊同冷冷說道。
“嗯?……難道你竟趁本公子昨夜小憩之時去暗害楊少俠?……韓老三,你就是‘血影大盜’嗎?”慕容含的目光劍一般刺向了韓老三,他目光中凌厲的寒意竟使韓老三全身為之顫抖不已!
楊同也連珠炮似的問道:“韓老三,那青衫人是誰?他也是你的同黨嗎?你們這樣的‘血影大盜’還有多少?他們是誰……”
韓老三面色慘白,一陣苦笑之后,絕望地看了看慕容含,又扭過頭來瞪了瞪楊同,突然慘叫一聲,口中黑血涌出,已然中毒身亡!
慕容含看著他的猝死,似乎有些驚懼,又有些惘然,許久方才長嘆一聲,微微抬頭正視楊同,說道:“沒想到他和沈福一樣就是勾結外賊竊我莊中之寶的‘血影大盜’!”
楊同的目光緩緩地從韓老三那慘白的臉龐上移了開來。一言不發。他臨死前的表情是那么的悲哀、無奈和絕望……
隔了片刻,楊同彎下腰去,很小心地掂起了那幾枚銀針仔細看起來,只見這銀針在寒光燦燦中泛起一種淡淡的血色,和他昨夜以內力吸附在“玉龍劍”上的針的確一模一樣。看到這里,他不禁緩緩說道: “這銀針便是曾令武林中人人自危的獨門暗器——‘血雨魔針’。看來,這韓老三就是以一手‘血雨魔針’橫行江湖數十年的暗器之王——‘千臂魔君’廠
“千臂魔君?”慕容含愕然道,“難道他不是‘血影大盜’?”
聽了這句話,楊同忽然笑了,笑聲很輕,笑意卻很深。笑罷,他抬起頭來日光灼灼地正視著慕容含,面色很快就變得沉靜起來:“這韓老三究竟是不是‘血影大盜’,在下不敢肯定。但他是‘千臂魔君’,在下卻毫不懷疑。前天他和另外兩個莊丁抬著那塊匾進入大廳的時候,在下便開始注意上了他。那是因為在下從他的呼吸聲中聽出了一些蹊蹺……”
“呼吸聲?”慕容含訝然道,“你竟能聽清一個人的呼吸聲?”
“是的,在下雖別無所長,但一雙耳朵卻天生敏銳:十丈之內,別說風吹草動,就是一個人的一呼一吸之聲亦聽得清清楚楚。”楊同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匾里面灌鑄了黃金,分量很重,兩個莊丁抬得很吃力,也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氣……但是韓老三卻不同,他看上去似乎也因用力而顯得面紅耳赤,但他呼吸之聲不緩不急均勻綿長,沒有一絲迫促之感,這分明是一名武林高手內力深厚煉氣有素的特征嘛!”
“是呵,沒想到他原來是一個在本莊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慕容含感慨地說,“也難為他裝得那么忠誠老實,連本公子都被他騙過了……不過,楊兄,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就是昨夜用這毒針暗算你的人呢?”
“昨夜,那吳風在廂房內襲擊在下時,在下的耳朵又幫了一個忙。在下聽到窗外的桂花樹下竟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均勻的呼吸聲……隨著這呼吸聲,毒針便射來了……可惜,在下沒能將他當場擒獲……”楊同微微一嘆,“迫不得已,今天在下只得用計詐一詐他,結果沒想到他做賊心虛,一下就把自個兒給暴露了……”
“原來如此!”慕容含不禁深深嘆服,“楊兄果然機智明慧,小弟佩服。”
“但是,這整個事情中,在下還是有三個問題無法理解。”楊同若有所思:“其一,如果韓老三真的是‘血影大盜’,而且已經以一個仆人的身份在貴莊隱伏下來行竊,又為什么急著在匾上公然題字示威于人徒增其擾呢?”
“其二,這‘血刀浪子’吳風真的是韓老三請來幫助自己行竊的嗎?吳風是天下第一殺手,他只為財寶而殺人,而不會為財寶而行竊。況且,以‘千臂魔君’的武功,在萬福山莊盜竊這三樣寶物,還用得著請吳風幫忙嗎?”
“其三,前天夜里那個使飛天法輪的青衫人又究竟是什么人呢?他也自稱是‘血影大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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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楊同將自己這三點看法拋出來時,慕容含聽得十分認真。他微微點頭道:“是啊!這三點確實令人費解。”
“這三個問題,堪稱三座迷宮,令人怎么想也想不通。幸好,我無意中找到了一把鑰匙。”楊同深深地笑了,“這把鑰匙,可以破解這一切的問題。”
“什么鑰匙?”慕容含的臉色猝然微微一變,一瞬之間又恢復如常,“楊兄莫非已有了新發現嗎?”
“慕容公子,你也想看一看這鑰匙嗎?”楊同臉上地笑意愈來愈深,“那么就讓我們到‘浮云廳’里去一下好嗎?”
“浮云廳”的花崗石地板上,放著那塊被“血影大盜”題刻了字的橫匾。那匾前,楊同靜靜地看著慕容含,指了指地下,道:“那鑰匙就在這匾上!”
慕容含仔細端詳著那匾默片刻,突然說道:“楊兄…弟怎么聽不懂你的話?”
“慕容公子,你真的很想知道誰是‘血影大盜’嗎?”
“是的。”
“其實,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么‘血影大盜’。所謂‘血影大盜’,就是你自己編出來的!而以重金聘請吳風前來狙擊在下的,正是你——慕容公子!”楊同重重地說,“令韓老三潛伏在后伺機‘一箭雙雕’除掉我和吳風的,也是你!”
慕蓉含聽罷,反而變得出奇的平靜,然后很深沉地笑了。他的目光緩緩抬上去望著大廳的穹頂,悠然說道:“楊兄誤會了!這臆測之詞、不實之語,只是令清者痛而濁者快罷了!況且,我慕容含不過一介孤殘少年,只求楊兄出手護寶御賊,又怎會派什么殺手暗害你呢?楊兄,你多慮了。、”
“不錯,臆測之詞、不實之語,誠然令清者痛而濁者快。在沒有找到那把鑰匙前,在下也無法相信這個事實。”楊同冷冷地笑了,“慕容公子,人算不如天算,你何必狡辯?”
“把你說的那把鑰匙亮出來吧!”慕容含平靜地說道,“否則,本公子雖身殘體弱,也斷不能任楊兄無故誣陷。”
“那鑰匙就是這封莫念生寫給我的信和你在那匾上親筆題寫的字!”楊同看著地上的那塊匾,慢慢地掏出了那封信,“慕容公子,你的書法果然了得,連莫念生這樣獨具特色的筆跡也被你模仿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莫公子的書法是誰也模仿不來的。”慕容含淡淡地說道,“楊兄不要亂說。”
“這封信上的字,一個個單獨來看,確實和莫念生親筆寫的一模一樣,一筆一劃剛勁秀逸,值得玩味。”楊同的目光凝注在那信箋上,他的目光銳利而深刻,仿佛要把那紙背看穿,“然而,據我所知,莫念生的書法在謀篇布局行筆上注重的是‘形飄神凝,外曲內直’……但是,這封信的字跡卻在通篇布局上呈現出一排排的向左微傾的感覺……這種異樣的感覺令我在第一眼看到這封信時就產生了疑惑。可是我一直沒有去深思過這種感覺的由來。昨夜,我翻來覆去將這兩天來在這里碰到的一切事情在腦海里濾過了百十遍,也一直理不出個頭緒來。就在我苦苦思索的時候,那封信被我無意中掉出了衣襟……我俯身拾信的一剎那,竟鬼使神差般突然憶起了這塊匾上你執筆題寫的這三個字,我才恍然大悟……”
慕容含聽到這里,不禁低頭看了看放在地上的那塊匾,額上的汗頓時密密地沁了出來:那匾上的“浮云廳”三字雖是寫得氣勢狂放雄沉遒勁,然而從整體上看竟都微微的向左傾去……
“慕容公子,其實你也許一直在努力地避免著任何破綻,然而由于你的缺陷是無法通過后天努力克服的,所以你雖然將莫念生的書法模仿得出神人化,但卻在不知不覺中把字習慣性地寫歪了!”楊同的目光從信箋上抬了起來,利劍一般射向了慕容含。
慕容含沒有迎視他的目光,而是慢慢垂下了頭。是呵!書法有訣曰:“眸正則心正,心正則筆正。”他左目失明,所以寫的字再好,也免不了筆鋒走斜之勢,而這一點恰恰被心思縝密的楊同洞悉到了。
“慕容公子,你偽造莫念生的親筆信引我前來萬福山莊,以‘血影大盜’一事騙我,又聘請天下第一殺手吳風暗算我……而且,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前天晚上那個青衫人和所謂的叛徒——沈福應該也是你用來誤導我的‘幌子’……”楊同的話如刀鋒般銳利,“可是我不明白,你處心積慮制造這一個個騙局來害我,這究竟是為什么?”
輪椅上那個面色雪白、神氣萎頓的萬福山莊莊主慕容含突然微微地笑了,這笑容很有些深意,也帶著幾分病態。他喃喃地說:“天意……天意……如此完美的一個布局,竟然會破在幾行小小的筆跡上……很好,很好。既然這一切都沒騙過你,那么我也用不著再繞圈子了。不錯,這一切都是我苦心設下的一個局,那青衫人、‘血刀浪子’、‘千臂魔君’都是我用來試探你身手的人,看來你真的是我一個難得的對手……而你那柄玉龍劍也真的令我很滿意……現在,就讓我把一切告訴你吧!”
慕容含一邊說著話,一邊坐著輪椅駛近大廳里的那幅“童子釣魚圖”下,伸手輕輕在香幾上那方端硯上一按。只聽“軋軋”之聲大作,懸著“童子釣魚圖”的那堵墻壁緩緩自動移開,一片璀燦奪目的光華立時向楊同迎面照來,使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在這燦燦光華中,楊同終于看清了這是一間密室,里面竟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武器。用不著別人介紹,他已認出其中有“風郎君”的袖中劍、“雷公子”的霹靂錘、“千峰散人”的蛟皮鞭……每一件武器,都是武林中稱霸一方的耆宿高人賴以成名的獨門利器。
慕容含開口了:“這些是什么,想必楊兄都已經知道了。這么多的名家利器竟然都在我這里,楊兄猜一猜這是為何?”
楊同默默搖了搖頭。
慕容含按動輪椅,慢慢駛進了密室里,在那各種武器的交相輝映中以一種夢囈般的口吻緩緩說道:“我慕容含自幼酷愛各種武器,也酷愛各派武學,一直夢想著駕馭整個武林的神兵利器為我所用,夢想著掃平群雄獨霸武林。然而可悲的是,我自出生之日起,便是一個目眇足殘、全身癱瘓、沉疴附體的‘天之棄兒’。這一切,注定了我只能在輪椅上做一個無所作為的旁觀者,而無法成為一個叱咤風云的征服者。為此,我痛苦,我悲憤,我沉淪,我絕望,我也曾想到自殺過……”
聽著慕容含的聲音漸漸有些哽咽,楊同竟然看到他臉上已是淚光點點。慕容含慢慢拭去滿面淚水,心情慢慢平伏下來,緩緩說道:“后來,也許是老天給了我一個補償自己不幸的機會。那一次我跳下懸崖自求一死了結殘生,不料卻跌進了一個古墓里。在這個古墓里,我找到了能讓自己稱霸武林的‘利器’——就是那無數的奇珍異寶:秦始皇的‘驪龍之珠’、漢武帝的‘明月寶鑒’、唐太宗的‘帝范真經’、宋太祖的‘金墨五筆’……哪一件不是令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寶物?便是那‘曠世三珍’也真真切切在我手里。憑著這些寶物,我建立了‘萬福山莊’,也擊敗了一個又一個武林高手::風郎君’為了得到我的‘驪龍之珠’,竟答應了我的要求,殺了‘雷公子’,拿著他的霹靂錘來和我交換‘驪龍之珠’;‘千峰散人’為了得到我的‘明月寶鑒’,又不惜殺掉‘風郎君’,拿著他的袖中劍來和我交換……就這樣,我一步一步實現了自己幼時以來‘攬盡天下利器,獨霸天下武林’的夢想……”
“你真卑鄙!”楊同斜睨著他,右手緊緊按在了腰間劍鞘上。
“他們的貪欲,成就了我的夢想,這怎么能說我卑鄙呢?與其說我誘人以利,不如說他們見利忘義、自相殘殺!”慕容含冷冷一笑,“正因為他們的一念之貪,才會為我所誘、為我所用、為我所敗……你知道那青衫人是誰嗎?他就是西域‘修羅派’第一高手卓木和……他對我手中的西域奇寶‘火云珠’垂涎已久,為了得到它竟答應我在前天晚上扮成青衫人與你交手……結果這一戰下來,他非但沒把‘火云珠’拿到手,反而把自己的性命和‘飛天法輪’也弄丟了!……喏,那密室的上面,不正掛著他那只‘飛天法輪’嗎?”
楊同抬頭望去,青衫人的紫金輪果然懸掛在那密室上方,光芒四射,分外奪目。他一見之下,不禁氣炸了肺:“你……你竟然利用了我對你的真誠……”
“真誠?在本公子眼里,這人世間只有物欲,沒有什么真誠廣慕容含冷笑不已,“你的好友‘鐵筆君子’莫念生不是也為了得到宋太祖的‘金墨玉筆’才不惜拿出自己的字帖真跡與我交換嗎?否則,我從何臨摹偽造書信騙你進莊呢?……”
楊同怒極反笑:“這么說來,慕容公子,你千方百計誘騙在下進入萬福山莊,又聘請卓木和與吳風狙擊在下……莫非區區在下腰間這柄‘玉龍劍’也成了慕容公子志在必得之物?”
慕容含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的淺淡,而這淺淺淡淡的笑容后面又包蘊了那么深沉那么熾烈的欲望:“江湖之中,誰人不知‘玉劍如龍嘯九州’的‘玉劍狂生’楊同楊少俠的威名?武林名宿譜上稱:‘天上三奇落人間,一劍一簫一支筆’,莫念生的‘寒鐵筆’、徐來風的‘紫竹簫’,還有楊兄的‘玉龍劍’,哪一件不是江湖中百年難得一見的神兵利器?我慕容含今日若能親眼一睹楊兄‘玉龍劍’之鋒芒,已是心滿意足,夫復何求?”
“其實,這玉龍劍在我眼里只不過是一件武器,你我若是情投意合,拱手相贈也未嘗不可!但是你野心太大、貪欲太熾,竟然使出‘一桃殺三士’之毒計,利用了我對你的真誠和同情,替你奪得了卓木和的‘飛天法輪’和吳風的那柄寶刀……現在又覬覦上了我手中這柄‘玉龍劍’……”楊同的語氣里充滿了一種深深的痛惜和失望,“值得嗎?慕容含,你為了實現自己狹隘的野心,竟然把人世間一些更可貴的東西也拋棄了,這樣做值得嗎?”
慕容含沉默了下來,臉上卻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
楊同一揮手,大踏步走上前去凜然說道:“不行,我不能再讓你這樣干下去!今天我若不給你一個嚴厲教訓,只怕你日后玩火自焚追悔莫及!”
他話猶未了,猝然間斜刺里一道灰影疾身而出,勢如閃電,向慕容含先他一步迎面一沖而至!
“啪”的一聲脆響,慕容含連人帶椅飛滾出來,撞落在地。他的肋骨似已根根折斷,整個人軟軟地仆在地上,血流滿面,奄奄一息。
楊同凝神看,那灰影一斂,竟是“血刀浪子”吳風!是他一拳將慕容含打得筋斷骨折奄奄待斃! “你……你……沒死?!”慕容含艱難地抬起頭來看著吳風無比驚訝地說道。
“慕容含,你好陰險!你用十萬兩黃金雇我刺殺楊同,見我一時不能得手,便令‘千臂魔君’以‘血雨魔針’暗算楊同和我,企圖‘一箭雙雕’,一舉鏟除我倆……”吳風憤怒已極,“若非我‘血刀浪子’以‘龜息術’裝死逃過這一劫,只怕早已為你所害!你說說,現在咱倆這筆賬怎么算?”
慕容含頓時失聲嘶叫起來:“不,不,這怎么可能?……可惜,眼看著我就要搜集完全天下的神兵利器了,結果……結果竟死在了你這貪婪小人手里……”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猝然“哇”的一聲大叫,一股鮮血狂噴而出,撲地不起,顯然是又驚又怒傷勢發作一命嗚呼了!
看著慕容含慘死的情景,楊同的神情不禁有幾分落寞,他喃喃自語:“這慕容含一生為了稱霸武林,身雖殘而志愈堅,體雖弱而謀愈深,忍常人不能忍之悲苦,抗常人不能抗之厄運,敢與天爭,終于耗盡心機,掃除群雄,拼出了今天這番作為,堪稱一代人杰。可惜,他空有這般雄心大志,卻不遵仁義之途,不守篤實之道,滿腹殺機,一味多行不義,到頭來害人終害己,不亦悲乎?當他身陷厄運,勵志圖強之時,若得賢師良友輔之以仁導之以善,何至今日?”
在他喃喃自語之時,吳風卻慢慢退到了他身邊,亦沉吟著說道:“這小子固然不失為一代人杰,敢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但他心計深沉陰險毒辣,這正是他可怕之處。在下若不將他當場格殺,只怕你我稍不注意便又中了他反噬之禍!”
“慕容含所賴以作惡者,不過是他這莊中財寶罷了。你我無貪無欲,他計從何施?禍從何發?在下倒是憐他一介孤殘少年,苦心孤詣,只為一舉成名,其行可誅,其志可憫。依在下之見,卻不宜將他‘不教而誅’;若是帶他離開萬福山莊,隱居江湖,潛心教化,消其戾氣,啟其善心,使他克己復禮回歸本真,則他將來之作為,又豈可限量?”楊同深深一嘆,“可惜,天生其才,卻殘其身、厄其運、毒其性,悠悠蒼天究竟是何心哉?”
“楊兄悲天憫人宅心仁厚,在下真是佩服廠吳風肅然動容,說話之間已是和楊同并肩而立,“楊兄,接下來我們該做什么?”
楊同輕輕嘆了口氣,道:“安葬好慕容含,焚毀萬福山莊。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什么?”
他話音未落,突覺腰際微微一涼,一股莫名的寒意刀鋒般襲進體內,全身血脈為之一滯!他腦中靈光一閃,暗叫一聲“不好”,腳下隨即一滑,已是斜掠開去,一串血光隨著他的身影暴閃之下灑了開來!
他捂住了腰間,一條長長的傷口觸目驚心,吳風那掌上凌厲的刀氣已穿透他體膚傷到了他內臟,這使他又驚又怒!
“為什么?”他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吳風。
吳風一擊得手,似是十分得意,伸手從懷中慢慢取出了那只裝有“曠世三珍”的寶盒,微微笑道:“你這傻瓜!焚毀了萬福山莊,豈不是太可惜了!慕容含這小子沒騙我,這盒中真有‘青龍古璧’、‘九竅玲瓏珠’、‘八寶天峰圖’……沒準兒這莊里還藏著更多的稀世珍寶吶!你不想要,我可卻舍不得呀!”
楊同聽罷,淡淡地笑了:“原來吳兄竟也看中了這萬福山莊的寶藏……古人說:‘罪莫大于可欲,禍莫大于貪婪’。吳兄今日利令智昏,他日可無悔乎?”
“楊同,你那么自命清高,我們習武之人,練得一身絕技所為何來?真是為了‘鋤強扶弱除暴安良’的虛名?真是為了‘揚名立萬威震四方’的虛榮?得一身絕技,換得天下財富,唯我所有,豈不是名利雙收?”吳風哈哈大笑,“有了數不盡的奇珍異寶,我吳風坐擁金城,君臨天下,那是何等的風光?”
楊同看著他被貪婪和瘋狂燒紅了的雙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吳風立掌如刀,向他一步一步逼了過來,大喝道:“楊同,休怪我心狠手辣,你去死吧!”右掌平平一揮,勁氣嘶嘯,破空而出!
楊同身形一飄,電光石火般斜閃開去,卻聽“嗤”的一聲,他的一片衣幅已被吳風的無形刀氣一削而斷,飄落在地!同時,吳風猱身疾撲,一竄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楊同肩胛處一掌劈下!
這一猝變使楊同十分意外,不知為什么,他心頭竟涌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吳風,看來你的確不能算是一個純粹的殺手……你太貪心了,竟然私自打開了我那只寶盒。你應該知道,這世上有一種劇毒,叫做‘無影追魂散’。這種毒無形五色,任何人只要一沾上它,就永世不得脫身:它鉆骨入髓,無法根除,施毒之人只須以心中意念便可催動,隨時隨地即能毒發傷人。可悲呀!難道你沒察覺那寶盒上面就涂抹了‘無影追魂散’……”一個冷峭的聲音在吳風背后緩緩響起,這聲音使楊同和吳風都為之失色,“你想,為什么‘千臂魔君’韓老三居然會俯首聽命于我?就因為他中了我的‘無影追魂散’,只要我心念一動便能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你……你沒死?”吳風痛苦地扭過身去,只見那慕容含不知何時竟已連人帶椅兀然而起,正慢慢擦拭著嘴角的血跡,舉止之間顯出一派詭異神秘之色。吳風“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說道:“慕容公子;我……我……我錯了,你……你饒了我吧!”
“吳風,你會用‘龜息術’裝死,我也有‘假死之法’騙你。若非本莊主有意要讓你這小丑跳出來表演一番,憑你那點兒三腳貓的功夫又豈能傷得了我一根毫毛?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今日利令智昏,死而不悔,又何必向本莊主求饒?”慕容含陰冷地笑了,他按動輪椅,緩緩駛進了密室。在密室深處,他像一個幽靈閃沒在滿室光華里,那么陰郁,那么神秘。隨著他的話音,吳風在地上漸漸蜷成了一團,口角沁出絲絲黑血,最后一口長氣吐出,整個身體頓時癟了下來,死了。
“原來韓老三并不是服毒自盡的……而是你用‘無影追魂散’殺他滅口的……”楊同突然感到了慕容含的詭秘和可怕,“看來,找真的是太低估你了……我真傻,我竟以為你只是一個病弱無力的殘疾少年……”
慕容含也深深地看著他,許久許久方才開口說道:“你應該聽說過關于‘曠世三珍’的某些傳說的。這三件寶物指引我在天都峰找到了那位武林圣者留下的那部博大精深玄妙神異的武學秘笈一一《昊元真經》!前天晚上,卓木和在和你交手時見勢不妙,竟想臨陣脫逃,若非我及時使出了《昊元真經》上所授的碎云指功,又怎能逼得他與你一決生死?”
楊同震驚了!《昊元真經》囊括天下各大奇功絕學,淬合世間無數玄門秘技,堪稱武學之源,威力之大足以易天地而變生死。慕容含修習了《吳元真經》,豈非已然成為功臻化境、罕逢敵手的武林奇才?
他吃驚地問道:“慕容含,你既已身負蓋世神功,又為何這般玩弄世人?何不痛痛快快尋遍天下武林高手一試鋒芒?”
慕容含冷冷笑了:“我用這些奇珍異寶已足以支配整個武林。你想,‘玄溟真人’、‘千峰散人’、‘血河居士’……這一個個武林名宿、江湖奇人,還未待我一施神功,已然紛紛敗在了我的無雙財寶之下……與他們這般貪婪小人交手,何須用我那歷盡磨難苦練而成的一身絕學?”
楊同聽著他的話,不禁長長一嘆。他嘆息未已,那慕容含微微一笑,這笑容很清澈也很燦爛,他正視著楊同,一字一句說:“不過,楊兄,今天我終于找到了值得一戰的對手!”
“誰?”
“你!”慕容含伸手一指楊同,目光真誠而熾熱,“就是你!我敬佩你——因為你是我所遇到的惟一一位不為物欲所動的對手!” “僥幸,僥幸!在下幸好對這些寶物沒什么興趣,若是公子送上一壇‘楓葉紅’美酒,并在那酒里放上一點‘無影追魂散’,恐怕在下也只得乖乖交出手中這柄‘玉龍劍’了!”楊同摸了摸耳朵,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正說之間,忽然發現了慕容含眸中泛起的隱隱淚光。這個魔頭居然也會流淚?那淚光明亮如星,不知為什么,令楊同也為之惻然。
“剛才我假死的時候,清清楚楚聽到了你和吳風的那番對話……”慕容含仿佛在掩飾著自己的表情,抬起頭來讓淚光隱沒在眼眶邊緣,“這是我一生中聽到的最為感動的一番話……為什么我們倆不能早早結識?也許我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的……”
“慕容公子,一切都來得及,一切都不算晚!”楊同也不禁動情的說道,“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不管怎么說,”慕容含在輪椅上猛一揮手,“今天我還是想痛痛快快和你斗一場!”
聽到這里,楊同微微地笑了:“好,就請出招吧廣隨著他氣吞山河的一句話,他腰間的那柄“玉龍劍”應聲脫鞘而出,那劍身似一條赤焰般通體紅亮,如同剛從熔爐之中取出來一樣,一種熾烈的純陽之氣激得人熱血沸騰!
“來吧!讓我親手擊敗你的‘玉龍劍’!”慕容含直視著楊同,右掌一舉,緩緩當胸推出!
隨著他這一掌推出,轟然一陣巨響,一股仿佛來自幽冥深處的萬丈狂飆已然排山倒海般向楊同橫掃而至!整個大廳里頓時桌翻椅飛,連高高的穹頂也被激得瓦塵紛落!
他這一掌之力來勢之猛之威之強,便是少林第一神僧正覺大師的“金剛伏魔掌”、武當第一高手天機道長的“天罡正氣功”亦難以望其項背!
同時一聲龍吟破空而起,清越人云,楊同連人帶劍亦在剎那之間已化作了一條赤龍,挾著滔滔氣浪滾滾風雷,向著那狂飆之中直貫而入!
這一戰可謂驚天地而泣鬼神,誰也不知道他們斗了多久,只是戰到最后連萬福山莊也成了一片廢墟。慕蓉含和楊同亦從此下落不明,杳然無蹤。
慕容含本來就在武林中寂寂無聞,而楊同又如閑云野鶴,俠影難覓,所以他倆的失蹤在江湖上并未引起絲毫波瀾。但是,也有人談起見到過楊同,他曾在天都峰凌云松下和一個坐著輪椅的白衣少年下棋。那少年一身的殘疾,右鬢間還有一道深長的劍痕。而楊同卻面色蠟黃,仿佛剛剛從極重的內傷中恢復過來,只不過他的神情依然那么鮮活,表情也顯得頗為興奮。看到這一切的那個人是個棋迷,惟一能告訴別人的就是:那白衣少年的棋藝真的很好,布局行棋機變無窮,不消說楊同未必贏得了他,也許當世棋圣“黑白子”先生也難與其匹敵
與此相鄰的一天,少林寺的僧人和香客們無意中發現在少室峰那刻有“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八個大字的萬丈峭壁上竟憑空嵌上去了無數件神兵利器,有刀有劍,有鞭有錘,有矛有戟,各式各樣。它們深深地嵌沒在峭壁的石棱里,冷冷地閃著光芒,在風雪中令人觸目驚心……
這些利器是從何而來的?是誰以那么深厚的內力嵌上去的?它們為什么被嵌在那里?它們嵌在那里又究竟有何玄機?……這一個個問題便成了武林中流傳了很久很久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