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船渡

因為這個囚犯，我們的船晚開了20分鐘。

這都怪電視臺的女主持人崔小芳。本來船已經(jīng)起錨，準備去接10公里外一個被水圍困的村子里的農(nóng)民，可是崔小芳咋咋呼呼地跟第七監(jiān)獄長，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喊：“你們有一個犯人腿撞折了，把他拉上吧，要不等明天船再來，他的腿就得截肢了。”

監(jiān)獄長問：“誰的腿撞折了?”

崔小芳瞅了一眼船老大，說：“我們靠岸時，那個犯人正在迎水坡睡覺，船頭正撞在他腿上，當時都出血了，肯定斷了，你去問問吧!”

監(jiān)獄長跟船老大說：“你等會兒開船，我去問問。”

這是一條行將崩潰的大壩，有幾千米長，因為在四方臺監(jiān)獄境內(nèi)，抗洪搶險的任務就落給了這里的幾千名犯人和幾百名管教、武警。監(jiān)獄長的身影很快就被灰壓壓的犯人淹沒了。

過了20分鐘，5個犯人用一塊門板，抬著一個年輕的犯人走上船來，將他放到船舷邊一個干燥的地方。一個40來歲的司法警察把幾個麻袋鋪到了他的身下，自己也拽一條麻袋坐在他的身邊。顯然他是負責看押的管教。

船正要開，那個胖監(jiān)獄長又跳上甲板，從救生衣的口袋里掏出兩根火腿腸放到犯人的胸口，管教笑著說：“操，你待遇不低呀!”

年輕犯人痛苦的臉扭向監(jiān)獄長擠出一絲微笑，說：“謝謝政府。”他想往起抬身子，顯然力量傳到了他的腿上，一呲牙，又疼得躺下了。

犯人顯然知道這火腿腸的分量。這條大壩已經(jīng)被水泡了半個月，大壩的南邊是嫩江，北邊就是四方臺監(jiān)獄的莊稼，從黑龍江過來的洪水已經(jīng)淹沒了四方臺監(jiān)獄，為了減輕嫩江的壓力，上級指示不能放棄這條大壩，能保一天是一天，幾千名犯人和幾百名司法警察、武警官兵已經(jīng)在這條大壩上干了十幾天，供給是每天靠我們搭乘的這條船送來一些糧食和蔬菜，火腿腸是有限的，只保證警察和武警，犯人們是吃不著火腿腸的。

開船了，我問崔小芳，這次到這三號壩上拍的鏡頭，夠不夠一個專題片的材料，崔小芳說：“差不多吧，多謝孟科長。”

我說：“小姐客氣了，我們宜傳部的人就是提供個服務。”

我是崔小芳大學的師弟，畢業(yè)時本來電視臺要我去，我還是選擇了考公務員，進了市委宣傳部。

崔小芳不再和我嘮嗑，她把話筒交給攝像員，走到犯人的腳邊，問他：“腿疼嗎?”

犯人感激地說：“不疼。”

“你多大了?”

“19。”

“家是哪兒的?”

“溫州。”

“你犯的什么罪?”

年輕的犯人遲疑了一下，輕輕地道出兩個字：“綁架。”

“判了多少年?”

“8年。”

看押的警察自覺寂寞，也許愿意和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主持人搭話，接過說，這小子替他的溫州老鄉(xiāng)到吉林市催債，碰上個不太好惹的欠債人，把欠債的綁了票。

年輕犯人的眼角溢出了淚。

我說：“后悔了吧?”

崔小芳用不友好的眼神瞅了我一眼，說：“廢話。”

我覺得沒意思，向駕駛室走去。把羊皮軍大衣一鋪，打起了盹。

這些天真是累壞了，老輩人說，今年是一龍治水，龍多靠，龍少澇。這一條龍可真是發(fā)揮了積極性，長江、嫩江、松花江，江江發(fā)大水。進入七月，全國上下的大事就是抗洪搶險，偏偏我們市又趕在嫩江的胳膊肘彎上，前后決堤，下游又有個月亮湖，溝滿壕平湖冒漾，黨政軍民學全都上了大堤。別人說我這個市委宣傳部的新聞科長攤了個好活，領(lǐng)著記者采訪，不用挑土方，可誰又知道，這各路的記者是哪兒有險情上哪兒，他們出風頭不要緊，可苦了我，你想啊，十伙記者每伙上一次險工險段，我可是趟趟不落，得去十次，人家風風光光的發(fā)稿子、拍電視、出頭露臉立功受獎，我呢，整個一無名英雄。哪兒拉下了，沒宣傳上去，部長還是批評我，損我。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去電視臺當記者了。不過話又說回來，當記者也有當記者的難處，就說我這師姐崔小芳，一個絕代佳人樣的美女記者主持人，穿一身雨衣雨褲，腳上套個大水靴，泥里水里一趟就是幾天，解個手都得跑出二里地，還得自己寫稿，寫主持詞，也是不易的一份差事。

大船晃晃悠悠，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陣嘈雜的人聲，把我從夢中驚醒，我抬頭一看，原來船已到了一個叫鮑家店的屯子，災民們正在準備上船。 這鮑家店離三號壩有10公里左右，已經(jīng)讓水圍上，村邊低處的房子只露個屋頂，上邊還站著雞和狗，鴨和鵝子則在房子周圍游弋。這時的船已經(jīng)進入了屯子里，一塊大木板搭在船與陸地之間。

岸上的災民擠成了螞蟻窩樣，都爭著往大木板上跳。一個村干部模樣的中年人大喊了一聲：“都他媽的別擠，搶孝帽子啊?”他這一喊還真管用。人們安靜下來；互相瞅著，誰也不往前擠了。中年人往后一招手，說：“武警小馮，你們先上。”我往后一看，只見一名荷槍實彈的武警押著兩個犯人踏上了大木板。上木板前他對中年人說：“謝謝鮑村長。”鮑村長只說：“麻溜上吧。”

這兩個犯人一個有50多歲，滿臉絡腮胡子，沒精打采的。另一個30歲左右，體格健壯，高大勇武，像個籃球運動員。原來這是在囚犯大轉(zhuǎn)移時留下的兩個重病號。如今已經(jīng)基本痊愈，今天隨我們的船歸隊。武警小馮把他們押到船上，直接來到駕駛室前邊的船頭甲板上，命令他們坐下，自己也坐在了他們身邊。

災民開始上船，一會功夫，容納三百人的大船就坐滿了。有的坐著行李，有的坐著小木箱。婦女們大多坐著包袱。

右甲板上一陣騷動，原來是新上船的人踩著了斷腿的溫州小囚犯，管教正和一個手里拎著礦泉水瓶子的人爭執(zhí)。拎瓶子的人說：“地方這么擠，他咋還躺著?”

管教說：“他腿折了，不能起來。”

拎瓶子的說：“一個犯人，咋不能起來。”

管教說：“話不能這么說，起不來就是起不來，不在他是不是犯人。”

拎瓶子的人聲音大起來：“好人還沒地方哪，憑啥讓犯人占這么大地方。”

管教急了：“我看你不像好人。”

拎瓶子的人往前湊了湊：“嗨，你說我不像好人像什么人?”

正在這時，鮑村長走過來，對著他的屁股就是一腳：“你他媽是王八蛋。”

拎瓶子的人回頭剛要罵，見是的村長，馬上軟下來：“四舅，你看我沒地方呆呀。”

鮑村長說：“你坐下來不就得了嗎，人家咋都坐下了。我告訴你老貴，你灌尿湯子我今天不管你，你要是在船上起屁兒，我就把你扔水里去。”鮑村長又歉意地對管教說，“你別勒他，這是個酒鬼。”說完又去張羅別的了。

人們這時才知道，老貴手里拎的礦泉水瓶子里裝的是白酒，也才聞出他嘴里呼出的陣陣酒氣。他此時已靠在溫州小囚犯的身邊坐下，若無其事地一口一口地喝著白酒。

船就要開了，船老大正準備收回大木板。

這時岸上又來了兩個人，一眼便知是母女倆。母親拽著女兒，女兒往后扯著不肯上船。鮑村長埋怨道：“常寡婦，你咋才來呢，再來晚一步就把你們?nèi)酉铝恕！?/p>

常寡婦說：“三丫說啥也不跟我去啊。”

鮑村長罵道：“這個敗家的花癡。”說完吩咐幾個姑娘媳婦把那個三丫拖上了船。安置在溫州小囚犯身邊的一點空位上。

最后一陣忙亂，人們終于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坐下，大船開了。

我看看表，已是下午三點，如果不出岔，天黑前能趕到月亮湖碼頭。

天兒挺好，這是一周來難得的一個好天氣，一整天沒下雨，風也不大，大船在汪洋中行駛，像是在海上。

我看了一眼崔小芳，她正在一個小本子上寫著什么。我逗她：“師姐真敬業(yè)啊。”

她說：“別拍馬屁，下船后幫我找輛車，今晚我得趕回臺里。”

我說：“沒問題。”

我的困勁又上來了，可看了一眼身邊，躺著的地方是沒有了，于是把救生衣放在膝蓋上，坐著打盹。正要睡著，一陣突如其來的歌聲把我喊醒，睜眼一看，只見那個叫三丫的姑娘正放聲大唱：“郎呀郎，你在那疙瘩藏，叫我找的好心慌……”說完捧著溫州小囚犯的臉就是一陣瞎吻。

剛才鮑村長罵她是花癡我還沒在意，原來這個漂亮的農(nóng)村姑娘是個瘋子。她媽好不容易才把她從溫州小囚犯的身上拉起來，哄著她，可她還是支支巴巴地往小囚犯身上靠，又唱起“郎呀郎……”小囚犯一臉不好意思，用手擋著。

老貴擁了一口酒，對三丫投去色迷迷的眼神，他唱起了二人轉(zhuǎn)：“公雞母雞都有個發(fā)情期。我這老妹是個小母雞。”常寡婦惡狠狠地罵道：“老貴，你八輩子絕戶。”老貴死皮賴臉地說：“二姨，你把三丫給我，我不就不絕戶了。”常寡婦說：“你賴蛤蟆想吃天鵝肉。”老貴跟周圍人的說：“大伙瞧瞧，就這花癡，還天鵝呢。”常寡婦氣得哭了起來。

崔小芳看不下去，從人堆里擠過去，攥著三丫的手說：“跟大姐過那邊去。”

三丫望著崔小芳，不唱了，直說“好看、好看”。順從地跟崔小芳來到了我們坐的駕駛艙旁邊，常寡婦也跟了過來。

坐下后，崔小芳問三丫多大了，三丫說五十二，問她念過幾年書，三丫說我是北大清華畢業(yè)的。崔小芳見和三丫沒法交流，便向她母親詢問起了三丫的情況，常寡婦長嘆一口氣：“這孩子，干啥一心一意，鉆牛犄角。念高中的時候，和一個男生相好，人家考上大學走了，把她甩了，她沒考上大學，對象又黃了。就得了這么個病。”

崔小芳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寫了一氣，撕下來交給常寡婦，說，“大嬸，這是我的通訊地址，電話傳呼我都寫上了，等洪水過去你到市里找我，我認識四平精神病院的一個老教授，準能把三丫的病治好。”

常寡婦驚喜萬分，千恩萬謝，從一個破兜子里掏出兩個煮熟的雞蛋就往崔小芳的手里塞。三丫搶去一個連皮吃了起來。常寡婦無奈地看著三丫。

右甲板那邊，老貴的酒勁上來了，又開始“起屁兒”，他開始教訓小囚犯。

“兄弟，干啥別干犯法的事呀。錢是王八蛋。要它有啥用。你記住一條，只要靠上共產(chǎn)黨，吃不愁穿不愁。看見沒有，俺屯房子一半泡塌了，泡塌了好啊，泡塌了共產(chǎn)黨準給蓋新的，原先是土房，再蓋可就是磚房子。我他媽是沒福氣，兩間破房子蓋在崗子上了，這水要再大點，明年我也住磚房。兄弟，只要不犯法，這日子你就過去吧。搶啥？偷啥?共產(chǎn)黨都給你預備好好的了，別犯法，要啥有啥。”

一個中年婦女罵道：“老貴，你懶得連自個的卵子都不愿帶，成天灌貓尿，還有臉教訓人家呢。”

老貴一笑：“他不是犯人嗎。”

中年婦女說：“犯人咋的?”

老貴臉一抽抽：“犯人不是人。”

這話惹惱了管教，他對老貴說：“你這酒喝人肚子還是喝狗肚子去了?”

老貴說：“哎，你咋罵人?”

管教說：“我趕車老板子出身，沒罵過人。”

老貴霍地一下站起來：“我操，想整事啊!”

管教也不示弱，把救生衣一扔：“咋的吧。 ”

小囚犯掙扎著坐起來，哀求管教：“政府我求求你了，你都是為我呀，可千萬別打仗啊。”

老貴見管教五大三粗的身板，裝了裝要打架的樣子，又收了勢。聽小囚犯說話，便把氣撒到小囚犯身上，他狠狠地踢了小囚犯一腳，嘴里罵道：“這個小老犯兒。”誰想這一腳正踢在小囚犯那只斷了骨頭的左腿上，小囚犯“啊”地大喊一聲便昏了過去。

這一下可亂了套，管教一個“電炮”把老貴掀翻在地，老貴正壓在那個中年婦女身上，中年婦女咋咋呼呼喊救命，坐著的人都站了起來，遠處的人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往右甲板這邊擠，右甲板的人往別處擁，一時間，船上像開了鍋。

就在這時，駕駛艙前邊的船頭上響起了兩聲清脆的槍聲。我兩步繞過駕駛室，只見武警戰(zhàn)士小馮手里端著微型沖鋒槍，槍口朝上，大聲地喊著“回來!回來!”大胡子囚犯用手抱著腦袋蹲在甲板上不動，大個子青年囚犯卻不見了。急得武警小馮又朝天上開了兩槍。 槍聲使人們安靜下來。管教撥開人群，幾步跨到武警小馮身邊，急促地問：“咋的了?咋的了?”

小馮指著水面說：“一個犯人逃跑了。”

管教說：“人呢?”

小馮急得滿頭大汗，說大個子囚犯撲通一聲跳下去就沒影了。

正說著，滿船的人都喊起來：“在那呢!”

管教和小馮一看，在離右船舷一百多米的地方，水面上露出了一個小腦袋，只幾秒鐘又不見了。

管教對小馮說：“還不快去抓。”

小馮急得差點哭出來，說我不會游泳。

管教說：“操!旱鴨子。”邊說邊脫得只剩下一件褲衩，嗵地一聲跳進水里，也不見了。

管教和大個子囚犯一樣好水性，一百米之外，才露出頭換了一口氣，之后又一個猛子扎進水里。再往遠看，大個子囚犯隔著一段時間露一下頭，已經(jīng)看不清面目，估摸著，已游出二里地。

崔小芳不愧是個優(yōu)秀的主持人，這時，早已拽過攝像員扛起了攝像機，她自己則站在背景里做起了現(xiàn)場報道。

鮑村長這時正張羅著讓大家各回各的位置坐下，他嚇唬鄉(xiāng)親們，亂跑亂動船就翻了，大家果然聽話，像是坐在場院里看戲一樣，臉都朝著囚犯逃跑的方向，不眨眼珠地看著。

船已經(jīng)停下。船老大茫然地望著滿船的人，不知找誰去請示。我思忖著，這船上也許我的級別最高了，在農(nóng)村能相當于一個鄉(xiāng)長。于是一股責任感和豪氣涌上來，我對船老大說，“我是市委的，聽我指揮，調(diào)整航向，向犯人逃跑的方向開。”

船老大說，“往右邊我就不知道航道了。”

我說，“不管囚犯怎么樣，那管教要是游不動了，淹死了咋整。咱得往前靠。”我又重復了一句，“我是市委的。”

船老大一聽，只好將船向右駛?cè)ァ?/p>

這時船上的人們已經(jīng)看不見逃跑囚犯和管教的任何身影了。

’

船仍向他們游去的方向行駛。

就在船的右前方出現(xiàn)一個像島嶼一樣的大土崗子的時候，大船猛地一震，突然停住了，慣性把人們推出了很遠，人們都趴在了船甲板上。駕駛艙邊突然平地戳出一截水泥電柱，把甲板捅了個大窟窿，洪水像開花一樣從窟窿里往上咕嘟咕嘟地冒。 人們都傻了。 還是的村長鎮(zhèn)定，他從甲板上爬起，高喊：“快拿被褥來。”他第一個把自己老婆手里的包袱搶下來沖到窟窿跟前堵上。人們陸陸續(xù)續(xù)地把棉被遞了過去。

水勢緩下來，可還是往上冒，人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鮑村長又喊：“鮑家林，你水性好，你去探探往土崗子去的道上水有多深。”

叫鮑家林的小伙子衣服也沒脫，撲通跳進水里。人們發(fā)現(xiàn)，水只到他的腰間。鮑家林又往前趟，越趟水越淺。走到崗子邊，他又折回來，對鮑村長說：“上崗子吧，這船肯定要沉了。”

鮑村長便指揮大家往崗子上撤。

船老大一臉哭相，開始還拿個小筲往外舀水，可舀出的哪有進來的多。他見人們要撤離大船，便忙著收拾駕駛艙里的貴重東西，邊收拾邊怨恨地看著我。

我知道沉船是我指揮失當?shù)慕Y(jié)果，但是又有什么辦法。那囚犯和管教還不知道死活呢。

我尋找崔小芳，她正和攝像員用一塊大塑料布捆扎著攝像機。

那個武警戰(zhàn)士小馮此時已經(jīng)把自己和那個囚犯銬在了一起，沮喪地望著囚犯逃跑的方向。

三丫這時來了精神，趴在堵窟窿的一堆棉被褥上，哼哼呀呀地：“這是我的花被窩……”常寡婦正往起拽她。

老貴早已不知去向。

船沉之前，所有的人都撤了下來，轉(zhuǎn)移到崗子上。只是沒有一個人的身上是干爽的。

這是松嫩平原上少有的一個凸起的大崗子。露出水面的地方足有一個足球場大。也許這里不適宜種莊稼，很多年前人們在這里種上了一些楊樹和榆樹，由于今年水分充足，樹長得郁郁蔥蔥。樹下的青草也茂密。崗子尖上，不知是什么人用枯樹搭起了一個窩棚，雖說四面透風，可也能乘涼避雨。

人們下船時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可是每家都有人用頭頂著包袱，保留了大部分衣物沒有沾水。男人們脫掉了外衣外褲搭在樹上，只穿個褲衩曬太陽，并不去換衣服，女人們則帶著孩子集體來到一個背人的洼處，嘻嘻哈哈地換干爽的衣服。

我沒有什么替換的衣服，又不能像農(nóng)民那樣脫光了。只好把上衣脫下穿著濕漉漉的長褲和不沾水的救生衣。把上衣搭在樹杈上之后，便去尋找崔小芳。

崔小芳和攝像員都渾身水淋淋地蹲在地上，檢查著攝像機進沒進水，還好，攝像機安然無恙。

我找到鮑村長，請他借來了一套女人的衣褲，遞給了崔小芳。崔小芳環(huán)顧四周，為難起來。

我說：“跟我來。”

我把崔小芳領(lǐng)到了窩棚前。推開柴門，我往里一看，大吃一驚，只見老貴一絲不掛躺在一堆羊草上，神話般地又不知從哪弄來一瓶酒，瞇著眼睛陶醉地喝著。

我說：“老貴請你穿上褲衩出去一下。”

老貴略微抬了抬頭，愛理不理的說，“你是誰呀，我也不認識你呀。”

我說：“我是市委的。”

老貴又啁了一口酒，說：“平時啊，想見兔子大的官都見不著，這一鬧水啊，省里的、市里的、縣里的官都來了。平時你們要是好好修修這壩，哪有今天啊。”

我說：“我沒跟你討論這些，我請你出去一下。”

老貴不耐煩了對我說：“我不是說了嗎，我不認識你。”

我壓著火氣，說：“我們電視臺有個女同志要借這里換一下衣服，請你給個方便。”

老貴一聽來了精神：“那漂亮姑娘啊!來唄，正好跟我做個伴。”

攝像員是個年輕小伙子，聽到這不由分說，上去一腳踢到他胯骨上。老貴哎呀一聲跳起來，操起一根木棒就向他打去。攝像員邊擋邊退，老貴就跟到了外面，這下子引來了不少人圍觀，婦女們閃閃爍爍地看著，男人們哄笑著，小孩子則像看戲一樣，拍手打掌。

鮑村長走過來，一個耳光把老貴扇到地上，他爬起來還不忘去揀那酒瓶子，嘴里喊著“四舅你咋胳膊肘往外拐”，腳下卻像安了轱轆，一溜煙跑到窩棚邊，拎起褲衩穿上就跑沒影了。

崔小芳在窩棚里換上衣服，又找出裹在塑料布里的背包，拿出手機打電話。

沒有信號。

手機沒有信號，讓我們幾個人隱隱地感到事態(tài)的嚴重。此時已是下午6點多鐘，太陽正在西邊的水面上往下滑，300多人在這孤島上，和外面聯(lián)絡不上，今晚怎么辦?

更嚴重的事態(tài)是，逃跑的囚犯和管教杳無音信。活不見人，死不見尸。上岸后，鮑村長派鮑家林和另兩個會水的年輕人穿著救生衣游出好遠，可是不見逃跑的囚犯和管教的影子，此時，武警小馮把老囚犯和自己銬在一起坐在溫州小囚犯的身邊掉眼淚。

下船的時候，武警小馮又喊了幾個人，同老囚犯一起，把溫州小囚犯高高地舉在頭頂，送到了崗子上。300多人中，溫州小囚犯是唯一一個沒有沾水的人。武警小馮想，這是他目前唯一能為管教做的事情。

小囚犯的腿骨斷了七八個小時了，又讓老貴踢了一腳，已經(jīng)腫得老粗，且變成了青紫色，他開始發(fā)燒昏迷。

武警小馮拎著老囚犯找到鮑村長，請他給找點消炎藥。鮑村長找來村醫(yī)，村醫(yī)說這十多天里不出外不進的，得病的人又多，存的藥早就沒了。最后兩盒口服青霉素是前天晚上常寡婦去取走了，說是牙床子腫了，也不知用光沒有。打發(fā)人找來常寡婦。常寡婦遮遮掩掩、支支吾吾，一會說沒了，一會又說忘在家里了，人們也拿她沒辦法。

誰也沒想到，這時三丫笑嘻嘻地走到她媽面前，說：“你撒謊。”說完就把手伸到常寡婦的衣兜里，掏出了兩盒口服青霉素，送到武警小馮手里。常寡婦的臉頓時變成了公雞冠子，一扭身跑了。鮑村長氣得大罵：“好人還不如個花癡!”

可麻煩又來了，三丫又纏上了武警小馮，站在他面前唱起了《十五的月亮》。心亂如麻的武警小馮正想著逃犯和管教的生死，三丫這一鬧，他簡直連死的心都有了。還是崔小芳趕來救了駕，用一管口紅哄走了三丫。

小囚犯服了青霉素，一時半晌也沒效果，仍在發(fā)燒。崔小芳去看過后，到大榆樹下找到我，問我紅花油還有沒有了。

我把紅花油放到她手上問，干啥。

崔小芳說給小囚犯抹一抹。

我說—個犯人，你干嘲6么熱心。

一句話惹惱了崔小芳，她眉毛擰到了一起，哼了一聲說：“孟大科長，你當不了多大的官!”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莫名其妙。這囚犯跟我能當多大的官有什么關(guān)系。我也有點生氣了，下決心不再理她。

太陽眼看著就要落進水里，天邊又翻卷著青黑色的烏云。俗話說；老云接駕，不陰也下。看起來，今天晚上要遭罪了。

那邊；崔小芳正用我的紅花油給小囚犯往青腫的大腿上抹著。武警小馮則用崔小芳的手機一遍一遍的打著，從他那焦灼的神態(tài)里我就知道：沒有信號。

此時的人們已經(jīng)饑腸轆轆，帶著干糧的人開始偷偷地吃東西。鮑村長把人們集合起來，說，“咱們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平時甜哥蜜姐，沒事的時候拍胸脯子，起誓發(fā)愿地好。現(xiàn)在遇到難處了，到了動真格的時候了，這才能看出誰是孫悟空誰是豬八戒。有干糧的，拿出來，大伙分著吃。”說完，他把自己的媳婦叫到跟前，要過一個破舊的黑皮包，把里邊的烙餅和煮熟的雞蛋攤到一塊被單上。

人們都把吃食拿了出來。

常寡婦拎著破兜子，把里邊的雞蛋和煎餅都掏了出來，剛要走，又轉(zhuǎn)回身，把兜里子翻了出來，舉了舉。

人們看著她的舉動，會意地笑了。

鮑村長把吃食歸攏了一大堆，對鮑家林說，“把這些給犯人和武警拿去，還有市里宣傳部、電視臺的人，他們都沒帶干糧。”

鮑村長開始給大家分吃的。到最后，他見老貴縮在一棵樹下不動，就喊他：“你他媽喝酒喝飽了。”

老貴不好意思地挪蹭過來。取走了他的那份。

我們這些“外人”每人得到了一份老鄉(xiāng)們的饋贈。都大嚼起來，只有武警小馮一動不動。

天黑透了。逃跑囚犯和管教仍一點消息也沒有，我們開始還不住地念叨、猜測，可這會兒，誰也不提這個茬了，大家心里都明白，十有八九，兩個人都沒了。

一陣悶雷滾過來，隨著下起了大雨。鮑村長組織鄉(xiāng)親們把塑料布綁在樹與樹之間，形成了無數(shù)個小帳篷，雖然腳下是水，可身上淋不著。小囚犯被安置進唯一的窩棚里。

這時的小囚犯已經(jīng)是高燒不退，開始說胡話，嘴里不住地喊著“媽媽”。

這小窩棚里只能容下兩三個人，我雖是對崔小芳有氣，還是把她安排在這里，我也勉強里一半外一半地避避雨。武警小馮卻仍和老囚犯銬在一起，就那么淋著。

聽小囚犯說著囈語，崔小芳坐在了他的身邊，從救生衣的兜里掏出了一瓶礦泉水，一點一點地喂他。

小囚犯又一次一次地喊“媽媽”。

崔小芳把他的頭抱在自己懷里，對著他的耳朵輕輕地說：“媽媽在這呢，媽媽在這兒呢。”小囚犯聽到這兒，居然睜開了眼睛，當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個異常美麗的女人的懷里時，他的眼睛里滾出了大滴大滴的淚珠，然后緊緊閉上，從此安靜下來。

大雨下了二十分鐘，停下了，天上露出了點點星光，青蛙開始聒噪。人們在樹間游動，開始互相要煙抽。

不知誰在水邊大喊一聲：“快來人啊!”

我和一幫男人尋聲跑去，只見水邊躺著兩個人，借著星光一看，人們呆住了，這兩個人竟是逃跑的大個子囚犯和追他的管教。雖然都倒在地上，但是可以看出，那個囚犯還緊緊地背著管教。

，

武警小馮拽著和他銬在一起的老囚犯，見此情景，不知是喜是悲，一會拍拍囚犯的臉，一會又摸摸管教的鼻孔，當他確信兩個人都還活著時，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把老囚犯也拽倒了。

大個子囚犯先蘇醒過來，他見武警小馮在旁邊，忙伸出雙手示意給他戴上手銬，小馮也不客氣，把自己手上的銬子戴到了他的手上。

·

沒過多久，管教也醒過來，大家忙三火四地讓他喝水，吃干糧。他也顧不得說話，狼吞虎咽地吃喝起來，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把手里的礦泉水瓶子和雞蛋遞給了大個子囚犯。

大個子囚犯也不請示小馮，抓起就吃。看來，他們都餓壞了。算起來，他們已經(jīng)在水里泡了五個小時了。

管教吃過喝過，有了精神頭，開始跟武警小馮，也是跟我們大伙講起了抓捕大個子逃犯的經(jīng)歷。

大個子逃犯是個盜魚賊，在江邊上長大，專門偷別人掛網(wǎng)上的魚，一次被人抓住，打了個半死，他便和那漁家結(jié)了仇，瞅了個機會，用匕首把人家價值上萬元的漁網(wǎng)割了個七零八碎，被法院判了五年徒刑。

這一次趁船上混亂，小馮走神的機會，他跳進水里，想游向二十公里外的家鄉(xiāng)忙牛屯，可想不到管教的水性比他還好，追了十幾里，終于追上了他。就在管教扭住他的當口，管教突然手腳抽筋，一個浪頭把管教打到了水里，大個子囚犯不見了管教，想繼續(xù)往忙牛屯的方向游，可他看見管教一沉一浮已經(jīng)要被洪水吞沒的樣子，卻害怕了，返過身夾起管教就往回游，游了足有三個小時，終于把管教背上了岸，到了岸上，兩個人就都不行了。

崔小芳不失時機地采訪大個子囚犯：“你為什么不趁著管教抽筋的機會逃跑?”

大個子囚犯嘟嘟囔囔地說：“管教要是淹死了，我就說不清了，再抓住我，就得按殺人犯判死刑。”

崔小芳笑著說：“看來你法制觀念還挺強，那你為啥逃跑呢?”

大個子囚犯先是不說，崔小芳緊迫不舍，大個子囚犯終于放聲大哭起來：“我奶奶得病要不行了，我想回去看一眼。我奶最惦心的人就是我呀!”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崔小芳不再問，人們也不再言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氣氛。

這時鮑家林指著遠方說：“快看，汽艇。”

人們一齊向遠方望去，只見一艘小汽艇向孤島駛來，船上的人手里握著軍用手電筒，向這里搖晃。鮑家林等幾個小伙子忙用打火機打回應，只幾分鐘的功夫，汽艇便駛進了孤島，從快艇上下來兩個解放軍戰(zhàn)士，喊著小馮的名字。武警小馮應聲喊“到”。解放軍戰(zhàn)士說：“我們是省軍區(qū)舟橋營的，奉命尋找你和另外兩名犯人，請和我們上船。”

小馮問：“船上能坐多少人?”

戰(zhàn)士說：“最多五人，還要算我們倆。”

小馮說：“這里有個犯人腿骨斷了，現(xiàn)在高燒不退，怕有危險，你們能不能先拉上他和他的管教，也好爭取個治療的時間。”

戰(zhàn)士打開電臺，和指揮部取得了聯(lián)系，經(jīng)請示同意。于是，管教和溫州小囚犯上了這艘小汽艇。

解放軍戰(zhàn)士對我們說，晚上六點發(fā)現(xiàn)我們這艘船沒能按時返航，抗洪指揮部就召開了緊急會議，調(diào)集了解放軍、武警和地方的所有小型汽艇尋找我們。他安慰大家說：“你們再堅持幾小時，指揮部就會派大船來接你們。”

小囚犯上船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崔小芳把最后的一瓶礦泉水掖到了他的懷里。

和指揮部聯(lián)系上了，大家懸著的心放下了，倦意也上來了。人們把塑料布鋪在水淋淋的草地上，東倒西歪地休息。大個子囚犯和老囚犯銬在一起，也坐在一塊塑料布上打起了盹。

我不習慣這濕淋淋的環(huán)境，坐不下，便四處游走。突然發(fā)現(xiàn)，在一棵大樹下有一縷微弱的火光。我好奇地走過去，見武警小馮正跪在那里，低聲啜泣著，手里有一小把黃紙，正一張一張地燃著。我沒有走過去。他燒完紙站起身，發(fā)現(xiàn)了我，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

我好生納悶，禁不住問道：“小馮，你給誰燒紙?”

小馮說：“給我奶奶。”

我沒有再問，可小馮卻接著說道，“一個月前，我接到家里的電報，說奶奶病危，就惦心我這唯一的孫子，爸爸讓我無論如何回去

看一眼，可我們連恰好在那天接到備勤命令，我便沒有請假。過了幾天，爸爸又來電報，說奶奶已經(jīng)過世，讓我回去給奶奶送葬，那時我們已經(jīng)準備向這里開拔了，就沒有回去。我算了一下，今天是我奶奶去世的第21天，按我們家鄉(xiāng)的規(guī)矩，要燒三七的。”’

他的聲音又哽咽起來。我拍著他的肩，不讓他再說下去。

大船是天亮的時候才趕到的。一艘武警部隊的汽艇像護衛(wèi)艦一樣跟在大船的旁邊。從汽艇上下來一位英俊的中尉軍官，小馮向他敬禮報告后，又小聲嘀咕了半天，一副乞求的樣子，只見中尉最后向下劈了一下手，很有風度地說：“就這么辦。”

我攙扶著崔小芳上了大船，然后又幫攝像員把攝像機拿了上來。三丫和她媽撕撕擄擄地不肯上船，老貴看著熱鬧，像變戲法一樣，手里居然又拿著一瓶酒。 ，這時我驚詫地發(fā)現(xiàn)：老囚犯被另一名武警戰(zhàn)士押上了大船，而武警小馮卻和大個子囚犯銬在了一起，同中尉上了汽艇。

汽艇向忙牛屯的方向駛?cè)ァc

評王懷宇

看完青年作家馬青山的中篇小說《同船渡》，不禁生發(fā)感慨。

且不說崔小芳用女性的溫柔喚醒了囚犯對于母親的眷戀和思念，也不說大個子囚犯和管教在水中精彩的追捕，更不說受災的老百姓給“老犯”和武警們平等的人道主義關(guān)懷，就連花癡三丫也能“幫助”媽媽從“失憶”中翻出青霉素救助得病的年輕囚犯。毫無疑問，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一個大寫的”人”字在支撐著。

文學寫人，老生常談。可真正能寫好人，能給讀者以深刻的記憶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中篇小說《同船渡》篇幅并不長，卻能給讀者朋友貢獻出那么多閃爍著人性光輝的人物。這也從另一方面表現(xiàn)出作者的文字功夫。由衷地感謝作者引領(lǐng)讀者走進另一個世界，結(jié)識了這樣一批有血有肉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