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光 吳佩霜

絕大多數人知道羅剛這個名字,是在網上論壇或是網友互傳。而在傳統媒體中,對這個湖南人和由他身上引發的一場軒然大波幾乎只字未見。即便在記者前往長沙采訪時,有關官員在私下對羅剛表示同情之余,仍然說:“過了這么久了,我看沒必要報道了吧。”
顯然,對這起發生在三個月前的事端,一些人希望公眾忘卻。但公眾在網上的討論卻愈演愈烈——以致于羅剛本人對自己驟得大名也頗感突兀——2月25日至5月22日,他一共收到了1573封郵件,其中113封來自國外。
如果不是因為2月25日凌晨的那檔節目和在節目最后3分鐘的那個熱線電話,羅剛仍舊是湖南人民廣播員臺知名欄目“心靈之約”的主持人。但,他的命運皆因一個“日本人”的突然出現而改變
事情發生后,羅剛和當晚的導播鄭義均被辭退,相關主管人員也受到處分。欄目在第二天被取消。
5月20日晚,羅剛在長沙一家酒店的大堂內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
當時沒想到事態嚴重,我只表達了一個普通國人的情懷
其實這件事情很簡單。在長沙,我就是一個電臺談話主持人,這種節目在全國的每個城市都有,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話,我只是一個很坦率的北方人,有些事情我敢講而已。
那天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但那天很怪,我平時不穿西裝,那天就穿西裝打領帶,莫名其妙。
我的節目叫“心靈之約”,每周一三五。一直搞了四五年。節目是11點到12點半。
12點10分左右,導播在外面的動靜比較大,意思是這個電話比較好,是一個日本留學生想談中日關系。
我把電話接進來了。那個人先叫我羅剛閣下,我還是一慣地調侃說別叫我“閣下、陛下的”,調侃幾句就開始了。實際上,我一聽他開始讀文章,就意識到措辭變了,說“支那人”怎么怎么的。
那瞬間我聯想到太多東西了。我搞了十年新聞,知道應該怎么做。當時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講講也無妨?,F在很多人傳言說,我中了別人的套,答應給他三分鐘時間,就得兌現承諾,實際不是這樣。我當時沒有掛掉,是因為想等他講完。
那天晚上我有三大后悔,一是我覺得我回應得太輕;二是沒有把節目時間延長;三是沒有向聽眾告別。
我最后只是說了一句“那就這樣吧”。我沒有想到我十年的廣播生涯就是以這樣的方式說了再見。
當晚,這個城市“爆炸”了
后來我回家了。當天晚上這個城市就“爆炸”了,但我并不知道。有些大學生開始唱歌,砸酒瓶子,睡不著覺,然后撥“110”。當天“110”接到200多個電話,然后去了四部警車去電臺問怎么回事。
但是我都不知道。我的習慣是跟朋友吃完宵夜,回家聽聽碟看看書,到五六點鐘時把手機一關,電話掛起來,開始睡覺。
第二天11點鐘打開手機。不到一分鐘,就有一個電話打進來,是湖南農大團委的一個干部,很急地對我說:“羅剛,你接的什么電話?我們的學生很憤怒!”
我還開玩笑說:“憤怒針對我本人還是日本人?”他說:“是針對日本人,現在農大海報貼滿了,警察也來了,和老師及學生干部一起在平復學生的情緒。”
第二個電話是我們臺長打來的,讓我下午去一趟。
我到了臺里,臺長還沖我笑。我問:“明天節目還上不上?”他說“明天恐怕就不上了吧?!憋@然他也不知道事態會發展成么樣。
但下午到總臺開會,我才感覺到事情不那么簡單。臺長們一個個表態,“出了那么大的事故,我們有責任?!弊詈笈_長對我說,“明天你要到公安局去一趟?!?/p>
第二天,我就和我的主管副臺長和導播鄭義到了公安局,第一件事是要我寫一個經過,我已經寫好了。他們很吃驚,實際上我當天凌晨熬夜已經寫了。下午他們告訴我,據可靠消息,這個人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國人。他可能還要打電話來,可能還會跟你談。
第二天,據說這個人被抓,我很意外。
從2月26號開始,節目就取消了,原來的時段一直放愛國歌曲,持續了5期?,F在這個節目搞成了讀點文章,放放歌,比較浪漫的東西。
不要以為不說就可以忘卻
說實話,我是一個偏激的人。平和堂(長沙一家中日合資商場)我從來不去。去年小泉第二次參拜靖國神社的時候,我當時就給一個開酒吧的朋友打電話,說你應該掛一個橫幅,中國民間應該有聲音。他馬上掛了一個橫幅,寫著“強烈抗議小泉參拜靖國神社”。這種情懷不是假的。
新聞周刊:作為節目主持人,你是否認為政治性談話需要分寸?
我的判斷是該掛斷這個電話,我搞了十年的新聞,知道這是應該掛斷的,但是我沒有。電臺直播有六秒延時,如果當時他一說“支那”我一掛斷就沒事了。當時我們副臺長打電話給導播,要我把電話掛斷。好像導播沒有告訴我,但即使告訴了我也不會掛斷。
這事我考慮到了,但我沒考慮到影響有這么大。那個時刻我判斷了很多事,第一我判斷剛過春節,很多學生沒回來。第二我判斷這么晚了,電臺節目還有那么多人聽啊?
但(沒掛斷)最主要的原因很簡單,我要讓大家明白,這就是日本人。
不要忘記過去,不要把中國人所受的苦難忘了。不要以為不說就可以忘卻。這就是我的目的。
新聞周刊:你因為什么理由受到處分被辭退?
說是因為接聽了某日本人的電話,在社會上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新聞周刊:有意見說,那個人的話也指出了中國人的一些缺點,值得中國人反省?
我不需要考慮他所說的缺點是真是假。如果一個人說我胖,我可以接受;但如果他說我胖得像頭豬,問我是對還是錯的時候,我就不想聽了。
新聞周刊:那么像你所理解的這種中日關系,何時才是盡頭呢?
盡頭就是日本人道歉,把靖國神社里的戰犯神像搬出去,每一個首相就職演說,都應該先說“對不起亞洲人民,對不起中國人民?!边@就是我期待的中日關系?!?/p>
羅剛事件錄音節錄
2月25日凌晨零時22分,湖南人民廣播電臺“心靈之約”節目主持人羅剛接進了這檔節目的最后一個熱線。(導播已通知羅這個電話是一個日本留學生想談中日關系)
“請問是羅剛閣下嗎?”一個男士的聲音出現在電話那端。
羅剛:“我……我當然不是陛下,那就應該是閣下吧”
“我是……留學生……一個,信……寫了……給你……一封,大概?!]局。……在……”
“你有什么事嗎?”
男士:“我想念一段文章,我寫的,希望你不要打斷?!?/p>
羅剛:“請問你那段文章有多少呢?”
男士:“我寫的一個月?!械摹袊!?/p>
羅剛:“我給你三分鐘,在這三分鐘內我保證不打斷你,讓你也看看我們禮儀之邦的主持人是很公平的?!?/p>
男士聽了,馬上進入正題:“我是一個日本人,從小,在書本上,在爸爸媽媽嘴中我就知道支那是一個很低劣的民族……”
“夠了??!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了??!”羅剛打斷了“日本人”的話。
“是的,在我們的國家,電臺可以任由國民議論我們的國家……”“日本人”繼續。
“你們的國家?你們的國家連一個中國人在地上寫兩個字也會被捕,還談什么民主?。?001年8月14日晚,中國留學生馮錦華為抗議日本首相小泉參拜靖國神社,用紅漆在神社側門的一個石雕底座上噴寫了日語“該死”字樣,當場被日本警方以“損害物件罪”拘捕)”,“你不要告訴我中國人民八年抗戰,南京大屠殺三十萬人的死難,無數中國軍民的犧牲都是假的!”
“在戰爭方面,我們國家信奉的是達爾文的……”
“去你媽的達爾文,希特勒還信奉達爾文呢!希特勒還說要把全世界的民族都殺光,只剩德國呢!”
“在我們國家,認為沒受過初中教育的支那人都只能稱為支那豬,中國只有7%的人有大專學歷……”
羅剛:“你敢去你們日本對北海道的農民說這樣的話嗎,你們北海道的農民難道都是博士碩士嗎?你這個日本鬼子,小日本!”
“你們支那人不負責任,生了一十三億人,還要達到十六億,你們對地球造成負擔…”
“夠了??!”羅剛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