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把《站著寫人生》送人時,都囑咐說:發現錯別字就告訴我,到現在為止,反饋過來的和自己發現的共十個錯字,305U·字的書,只有這幾處錯字,夠意思了,但我仍不滿意。
最使我難受的是兩處錯字,一處是把“南”郭先生印成“東”郭先生, “濫竿充數”的音樂家換成了救負心狼的書呆子,使這一句話變得莫名其妙,不過,這是筆誤或手筆之誤, “東”“南”兩位先生的差別,我是清楚的。另一處錯誤,卻使我很慚愧。
這書的193頁提到:“美國歷史學家艾克頓說: ‘權力傾向于腐敗,絕對的權力傾向于絕對的腐敗’”。禹平提醒我說,艾克頓好像不是美國人,而是英國人,這一字之錯,就叫“不學無術”,是很丟人的事。于是,我要查一查這位艾克頓先生的國籍。現在查材料并不難,遠在揚州的侄兒很快在網上查到了。 LordActon,艾克頓,或譯阿克頓(1834— 1895),父親是英國人,母親卻具有意、法兩國血統。他在德國慕尼黑大學求學,博覽群書,精通英、法、德、意四國語言。擔任過英國天主教雜志《漫談者》的主編,在劍橋大學任近代史講座教授時,策劃、主編卷帙巨大的《劍橋近代史》。慕尼黑大學、劍橋大學的和牛滓大學都曾授予榮譽學位,他還是市議員和維多利亞女王的待衛官,擁有勛爵銜頭。他生前大部分的著作未被人重視,同時代的人只知道他是個博學之士。
他之所以享有世界的聲譽,就因為我所引用的名言,單憑這一句話,艾克頓勛爵就能永垂不朽的了。世人開始重視與研究他的著作和他的思想,也在這句話問世之后。有趣的是,這句話并不在他的著作里,而是在寫給他的朋友《英國歷史評論》主編克萊頓 (MandellCreighton)的信里。克萊頓生前沒有公開這封信,而是他的遺孀整理出版亡夫的來往分信集,才使他的名言為世所知。艾克頓像一切偉大的思想家和學問家一樣,為人謙遜,晚年自稱一生碌碌無為。但他的閃光的思想終于被后世所承認,被譽為“近代西方史學家中最偉大的頭腦之一”、 “那個時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自由主義的預言家”。
如果,克萊頓夫人不出版丈夫的書信集,那么,這句名言可能被湮沒,艾克頓恐怕也不會有現在的聲譽,就這一點而言,艾克頓是很幸運的,世界也是很幸運的。
這句話有不同的譯法,我所接觸到的有五種不同的譯文:
第一,權力傾向于腐敗,絕對的權力傾向于絕對的腐敗。
第二,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
第三,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絕對導致腐敗。
第四,權力使人腐敗,絕對的權力絕對 的腐敗。
第五,權力使人腐蝕,絕對的權力絕對使人腐蝕。
這句話為一百多年來,千百萬次的事實所證明確是真理,它是不朽的警句,永遠不會熄滅的光芒。
我沒有找到原文,未知哪一種譯文最接近原意。不過, 即使找到了,請英文中文素養都極高的學者來鑒定,恐怕也很難作出誰是第一的結論來。文字和語言各有自己的歷史的、社會的、種族的種種特定的淵源,差異很大,一字一辭往往有許多含義與暗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完全套榫的兩種文字根本不存在。有人最欣賞上述第三種譯文,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采用。
“傾向”與“導致”原文是tend to,第四第五句譯文索性避開這個辭,用了更肯定的“使”字,“腐蝕”一辭,依中國的習慣用法,似不夠確切。
它使我想起了另一句譯文,莎十比亞的《哈夢雷特》中的一句:
tO be Or not tO se,that iS the queetior。
朱生豪先生譯成: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被認為是經典的譯法。 “tobe”的多義性特強,直譯幾乎不可能。
文化現象有時是非常相似的。這又使我想起《楓橋夜泊》來,唐朝的張繼憑這28個字流芳千古。 《全唐詩》里只有40多首詩,還混入了別人的作品。在唐朝,他也默默無聞,后人知道他,只因為《楓橋夜泊》。除了研究唐詩的專家,幾乎無人知道他的其他的詩。施蟄存先生說: “一首七言絕句,數百年來,為國內外人士如此愛好和重視,它又使一個荒村小廟成為千秋名勝,這是《楓橋夜泊》獨有的光榮。”
也有相反的例子,清朝乾隆皇帝是最喜歡作詩的,而且喜歡題字,到處留下“御筆”。我想請問親愛的讀者,你背得出他的一首詩或一句秀句嗎?思想文字不等于商品,并非數量多就值錢。扯遠了,還是說艾克頓吧。
艾克頓的這句名言,應該說比《楓橋夜泊》流傳得更廣泛, “含金量”更高。艾克頓作夢也不會想到,使他流芳千古的,竟是私人信件中的一句短語。
權力腐敗是個全球性的痼疾,每天報紙上的大大小小政要的丑聞,大抵屬于這一類,弄得聯合國要搞出一個《反腐敗公約》來。 2003年我國有13名部省級干部落馬,更是觸目驚心。
中國人對“絕對權力”太熟悉了,幾千年來,我們都有個皇帝(包括“挾天子以令諸候”的大人物),他的權力無人監督,沒有任何人間的力量可以制衡它。時間一久,人們習慣了;有一個皇帝管著,是天經地義的事,也就是,承認“絕對權力”的正當性。卻很少想到甚至根本不會想到樹立另一種權威(或權力)去監督、去約束、去牽制“天子”。西方搞君主立憲,我們也試了一次,結果以砍了六顆頭而告終。更想不到因為有這絕對權力的存在, 自己是“絕對的無權”,是任人宰割的牲畜,(因此,有“牧民”一辭)。而且因為老百姓絕對無權,那權力就更加絕對化,腐敗也更泛濫成災了,這是一種延續時間很長的惡性循環,深深地滲入了人們腦髓之中。皇宮中有三千佳麗服侍一個男人,而窮百姓連一個老婆也討不起, “絕對無權”的男人卻瘟頭瘟腦地只怨自己命苦。對權力的認識,中國人是最麻木的一群。要使權力不致絕對化藥方已經有了,日民主, 日法(轉第7頁) (接第9頁)治。列寧在上世紀二十年代說過,人民沒有罷免官吏之權,就沒有真正的民主,而實現罷免權是個技術問題。言下之意,民主的實現好象不在話下,僅僅是個“技術”問題。(作者注:手頭無書,列寧的話僅憑記憶,大體不錯吧。)
47年前的1957年,鄧小平在西安干部會上作報告,這報告編入《鄧選》時,題目就叫《共產黨要接受監督》,文章開頭就大聲疾呼: “黨要受監督,黨員要受監督。”他說: “所謂監督來自三個方面,第一是黨的監督……第二是群眾的監督……第三是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的監督。”鄧公亦當代智者,他深知權力的特性和避免成為“絕對的權力”的根本辦法。他的思想與艾克頓、列寧是相通的。
在這次“兩會”期間,新華網和《經濟參考報》聯合對兩會的熱點作了調查,排在首位的,老百姓最關心的是對反腐敗能不能有所作為。人大代表陳惠娟說:“……對‘一把手’的權力監督,對他們是‘管得著的不了解,了解的管不著’,同級紀檢監察部門為監督難度較大,上級紀檢監察機關又無法監督,人大監督則隔著一層皮,群眾監督更是無能為力”。(見《溫州商報》3月11日24版)這就是說現在的監督機制并不是以完成反腐敗的任務。列寧所說的“技術問題”至今仍未解決。幾千年的習慣因襲無形的思想重壓,要監督制約權力,路還很長。
權力傾向腐敗,人民痛恨腐敗,如何反腐敗,已經不是理論問題,它是擺在鼻子面前,無法回避的實際問題,是關系生死存亡的問題,中華民族是有智慧的民族,歷史上國內外有無數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可資借鑒,我們希望自己有能力解開這個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