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羽,女,1978年生于南京,1999年開始發表小說,迄今已有30余萬字,散見于《作家》《山花》《莽原》《大家》《東海》《廣州文藝》《青春》等雜志,作品被多種小說選本收錄。現為南京市文聯第七屆簽約作家。江蘇省作協第二屆簽約制作家。
好像很久了,我忘了自己是誰。
這是個很平常的日子,像往常一樣結束一上午的工作,將自己從冗長機械的文字堆砌中,暫時解放出來。走出那個穿行了一個月的大院子,越過馬路,我走到熟悉的站臺下等車,等到11路公車載著那略感疲憊的身體劃過一條又一條寬闊的路面后,我仿佛開始了每天必經的午間的程序。上車、刷卡、等位子、隨著擁擠的人群下車、到祖母家、吃飯、聽祖母拉家常、說閑話、收拾碗筷、與祖母道別、走出那空曠的大院、再等11路公共汽車……
第11路公共汽車是我學生時代每天由家通往學校時必坐的車子,它和這條路都是我喜歡的。它們承載著關于另一種生活的主題以及屬于我的曾經的熱情和——想像……
中午的時間很短,11:30分下班,2:00鐘上班,到年過8旬的祖母家里吃飯,路上來回要花一小時。辦公室和祖母家,電腦上的文字和飯菜,在這一天都沒有引起我的興趣,它們甚至使我感到厭倦。百無聊賴地,我于12點30分到祖母家,半個小時后就踏上了回去的路程。
生活仿佛就是這個樣子的,像一個龐大的機器,每個人只是一顆小小的螺絲釘。我把所有的熱情都費力地集中起來,在這一個月中,考慮自己是這樣一種物質,是這樣一種狀態。仿佛,我只是一個螺絲釘而不再是別的什么角色。
這一回我等到了一輛紅色的11路,緩步走了上去。
車上坐滿了人,我一直站在窗邊,直到過了兩站,身后有個人走了,才找到空位坐下。
車內的人越來越多了,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陽光透過窗戶像薄霧一樣包圍在我的左右。車,就這樣開了一站路,緩緩的在一個站臺前停下,我仿佛已經完全沉溺在這獨處的世界中,我仿佛已經脫離開車內的人群,完全在他們之中,又完全在他們之外。
忽然,我看見一個陌生人,向外的目光不再游離,落到那個人身上。那是一個個子很高的年輕男子,他穿著一套足以吸引我眼神的衣服。上身是一件長及膝蓋的棉制外套。戴著帽子,是那種黯淡的淺灰色。看上去質地很柔軟。他在車停穩前的某一刻上來了,就站在我的身邊。在一種奇怪的遲疑中我瞥見了他。而腦海中的畫面卻依然停留在剛才那個瞬間——站在站臺上等車的他。那是一副和諧優美的畫面。陽光照在站臺上,很充足,一群人迎著這輛11路公車,閑碎的唧唧喳喳的聲音提醒著我這個慵懶的人還在現實中。惟有他,專注地,安靜地等待。在那一群人中,他是出眾的,也是孤獨的。我看見他戴著那條紅、黃、白格子相間的絨制的圍巾,它在脖子上繞了三圈然后垂在胸前。模糊的,我還看見了他的臉,那是一張俊秀的男人的臉,戴著一副黑邊的眼鏡:斯文而不刻板,儒雅而不迂腐。他的頭發是很隨意的,有些長,過耳,前額留著一排卷曲的劉海。
車繼續往前行駛,我繼續用余光窺視這個男子。當我偷偷低下頭,將目光滑向他時,看見了一條米色的寬松的燈心絨褲子一絲不茍的遮住一雙深黃色的帆布靴子。忽然,從窗外吹過一陣涼風,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他用手迎向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看著那清雅的米色燈心絨褲子,我的思緒被拉回了很多年以前,那個17歲的雨季,也是一個穿燈心絨褲子的男孩子曾經悠然地說:“穿燈心絨是貴族。”
冰冷冰冷的天,窗外很美。在我凝神思索的瞬間,那個穿燈心絨褲子的男孩子在前方找到了空位子坐了下去,我繼續有意無意的朝他望去,我希望他回頭,又躲避著。這樣遠隔著距離的欣賞讓我感到安寧。我已經24周歲了,已經過了那心潮澎湃的年代了。更何況我好像已經是一個已婚的女人。這是一個未全部公開的秘密。
車繼續行駛著,那單調的路程應該還很漫長。我也繼續著慣性的回憶。可是當我再次將目光投向斜前方的那個位子時,我發現他已經站了起來,讓了一位老人。我還是坐在那里紋絲不動的看著他,只是注視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我甚至可以透過那黑色鏡片看見他或許不安的眼光。但是,車子忽然開快了起來,還有兩站路就要到了,莫名的我焦躁起來,說不清楚為什么,我想延續這種注目,我喜歡那件淡藍灰色的棉制外套,我喜歡那米色的燈心絨長褲,我喜歡那介于五四年代和后現代藝術之間的過耳的發型,我喜歡默默地欣賞,我喜歡那份想像中的默契。就在那無節制的延宕中,車子遇到紅燈,稍稍一停,他突然轉過身來,我猝不及防,還沒有來得及把頭扭向一邊,便與他的目光相遇了。那是個美麗的瞬間,我以為已經忘卻的東西又回來了……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臉以及臉上的每個細節。他的鼻子很挺拔,他的眼睛很大,目光很犀利。
那么長的時間,他一直沉默著,安靜地甚至是冷漠地背對著我,這猛的一轉身直接地盯住了我的眼睛,我居然感到了一陣許久沒有過的狂烈的心跳,兩邊臉頰上也隨之感到一陣潮熱。突然,我意識到臉紅了,這少女時代的享受本該遠遠的離我而去了,我感到一絲羞澀,被他觸碰的目光急忙收回,迅速地低下了頭,而這一過程已被他盡收眼底。
終于,車到站了,在目的地的門口停下,我知道和他這個陌生而又如此似曾相識的男子到此為止了,我們不會再有故事,不會再有那心跳的感覺。喝茶、聊天、散步,擁抱甚至激情的接吻、做愛……都不會再有了,也無可想像。
有人陪伴的日子是綿長的,我似乎已經是一個已婚女人了,為什么如此不安分?記得下車的時候,我幾乎是奪門而出,差點摔倒。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輛紅色的溫暖的11路公共汽車。在下車走了幾步以后,回頭一看,我才想起那車是一定會去那所學校的,而他或許就在那所學校讀書,或許是美術專業的。
車走了,他走了,帶走了我邂逅的那份干凈,那份整潔,那種色調,那種唯美的心情和感覺。中午和屬于這個中午的生活又匆匆流逝了。下午來了,我只再次將自己變成那顆很好用卻毫無感覺的螺絲釘,淹沒在這個說不清楚什么是痛苦什么又是幸福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