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晨
曾經,我們無比地接近天堂。
那個時候,人們同樣櫛風沐雨,同樣素服簡餐;那個時候,人們彼此心有靈犀,彼此信任依賴;那個時候的“人類”是真正意義上的整體性類別,在逼近伊甸園的進程中凝聚成空前絕后的利益共同體。我想像不出那座通天塔的巍峨絕倫,正如我想象不出先民們眾志成城的干天豪情,馴服了飛禽走獸,勘遍了江河大地,對天空的景仰便不再表現為謙卑的匍匐,代之而起的是人聲鼎沸的工地上一寸寸崛起的攀天巨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所有的憧憬目標一致。然后上帝微笑,送給了人類最后一件禮物——語言,紛繁而隔膜的語言,猜忌的厚墻從此將生命割裂成孤獨的個體,而巴比倫塔,則注定就此湮沒在歷史漸積漸厚的塵埃中,破敗到模糊于后世對巴比倫空中花園的空洞驚嘆。
我是站在南京長江大橋上,想起這個在西方流傳甚廣的故事。每有車駛過,腳下的橋體就不易覺察卻又確鑿無誤地共振。“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我知道出現在我敘述中的大橋,將不再重復向來如此的固若金湯,或許我真的更傾向于保留一些莫名的感覺。朋友善意地提醒我戴上眼鏡,可以更好地欣賞“長河落日圓”,我卻固執地一言不發,極目處水天一色,薄薄的灰蒸騰而上,一絲一縷地糾結著慵懶的殘霞,淡淡洇潤開去,“已是黃昏獨自愁”的曖昧。正是在朋友困惑的目光里,我看清了通天塔的落寞,當以語言為標志的生存背景不可通約,上帝才真的打碎了塑造每個個體的模子,進入他人的世界從此艱難。
時空交錯,扭曲,被打碎,又再拼貼,重心已無處可尋,焦點亦失去意義,每一顆心都在偏左的方向上跳動得焦躁而喧囂。是什么阻止了我們加速墜入廣袤而永恒的虛無?怕也只是對自己腳下那點堅實的非理性信仰了,就像當日比干剖心后,只要沒有誰點破,他就可以步態從容地照常行走。“偏見是我們生活的常態……合理的看法是,我們應該承認,偏見才是我們進入世界、認識世界的惟一有效角度。”我在晚些時候讀到敬文東的《認識詩歌》,
恍然理解了詩人為何要放縱語言的舞蹈。因為純粹,所以偏執,正如內在的光亮必然需要外在的黑暗先行打底,想描述世界的人們也必然需要一個借以開始的參照點。作家們系統化知識化的偏見,無疑是他們筆下世界的混沌狀態,便是謙虛謹慎如沈從文者,身后拙樸的墓石上尚且留下“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大氣隱然的,俱是蓄勢待發的自信。
當人們對通天塔有了各自公理般先驗式的論斷后,荒蕪勢不可免,或者坍塌,或者屹立,不再大同的世界總得有個方向。
信息時代的人們越來越熱衷于構建“平臺”,紛繁的個性潮水般洶涌四溢,以迥異于塔的形式席卷一切。然而在BBS上看得久了,慢慢竟會習慣群起而攻之的口水泛濫戰,而通常祭出的不外乎愛國等道德大旗,不能不讓人聯想起被禮樂仁義馴化了數千年的泱泱古國,正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群體的壓倒性優勢在這里表現得觸目驚心。忽然就想起大學里的某一次讀書課,評的是曹禺的名作《雷雨》。說實在的,誰也沒有想到蘩漪會成為那次爭論的風暴眼,畢竟自“五四”而下,反封建反壓迫的思想解放,已然在那個女人最“雷雨”的性格里得到了理所當然的承認。當然,我們將會很快意識到沒有什么是理所當然的。于是,就有了一個馬來西亞留學生的激烈抨擊,倘真的從家族利益的角度看過去,蘩漪的任性和不負責任倒也委實可惡。結果自然不了了之,雖然有表面的真理越辯越明,其實卻誰也不能說服誰,畢竟抽離了具體的個人,更大的偏見萌芽于生于斯長于斯的社會人文環境,意識形態的抗爭,激化了到最后,怕也就是風靡一時的概念名詞“文明的沖突”。
當年讀《罪與罰》,整本書的壓抑乖戾也比不上那段犯罪理論讓人冷汗發背:“第一類人永遠是現代的主人,而第二類人則永遠是未來的主人。第一類人保持這個世界,增加他們的數目;而第二類人推進這個世界,引導它走向目標。”如此則絕大部分人成了“虱子”,可以被隨意踐踏于泥濘之中,縱使呼號遍野,也不過是美麗新世界前微不足道甚或必不可少的祭品。而這第二類直面慘淡人生的勇士,其所有的判斷僅僅是基于他們的偏見,基于他們自我加冕并強加于人的先天完美性。《約翰福音》里的耶穌尚且慎言“我來本不是要審判世界,乃是要拯救世界”,而這第二類的執法者卻儼然以上帝自詡,擁有了把一切異見者踩在腳下的權柄。
偏見的無所畏懼注定它們會以瘋狂的速度膨脹,繼而以宇宙黑洞般的駭人胃口吞噬一切,物質被越來越不加選擇地裹挾,覆于那用以立錐的一點固執信仰上,終于有一天壓強所向披靡而虛空頓現,坍塌無法挽回。希特勒的“種族優劣論”,便是在自以為重建通天塔的過程中直墮地府,無數血肉之軀的湮滅,無數精致靈魂的委頓。奧斯維辛之后不再有詩,艾略特的吶喊在尸山血海上轟鳴,痛徹心扉的悲涼。有人考證法西斯的源流,追溯到古羅馬時期的“束棒”,一言不合即以大棒改造之,偏見之驚悚,大抵如斯。
金庸的小說里有這樣一個場景:一群俠客要為民除害,走投無路的惡人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們誰沒有殺過人?你們誰有資格審判我?細細思量,實在可以泛化為經典的生存寓言,掩卷凝神便又恍然聽到上帝的諄諄教誨:“為什么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多么精辟的一語中的,“吾日三省吾身”,真正敢于宣稱良心清白的非圣即賢。于是深切感悟到《罪與罰》里核心詰問的摧毀性力量:你如何知道自己不同樣是一只“虱子”?正是基于對偏見的本能反思,主人公從殺人前的準備便開始接受良心的譴責,便開始了他內斂著生命張力的贖罪過程。
從《俄狄普斯王》的善與惡的斗爭,到《安提戈涅》的善與善的兩難,古希臘悲劇發掘了生命最初的悖論,是遵從世俗層面的城邦法律,聽任哥哥暴尸荒野,抑或是聽從靈魂層面的道德律令,讓兄長入土為安?戲劇無法為人們提供惟一正確的答案,它只能最終假安提戈涅之口說出,總會有人站在自己這一邊。是的,再也不會有通天塔了,除了指向天堂的每個方向都有其合理性,均衡的張力彼此制約,達成某種微妙的臨界狀態,而人類的標尺籍此永恒屹立。
朋友聊起在北京一年多的工作,神色間滿是淡淡的無奈,他說在外面混的人渣和人瑞一樣多,何去何從確實是在挑戰自己的判斷力。忽然就想起電影《甘地傳》,當有人恍然大悟說出罷工一詞時,甘地溫和地糾正說他們只是祈禱,當然,祈禱時是無法工作的。很喜歡當時圣雄臉上的笑容,把分明矛盾的敦厚和機敏調和得恰到好處,這種貌似蠢鈍的非暴力不合作運動,原來并不只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力量,當敵人打了你的左臉,那么堅持你的原則吧,把右臉也伸出去,感動他。漸進主義的改良是最容易被人詬病的,然而只有那些偏執自己,知道從來沒有改變過腳下的位置,而周圍判斷力所及的一切正在悄悄發生著變化,逐漸形成眾星拱月的輻射狀,而每一個輻射點,又將成為另一張網的中點。
而以命運為題的詩,最切中肯綮的也不過一個字: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