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映
我大概是七八歲的時候開始讀書的。晚飯之后,一幫孩子聚在院子里,年幼的瞪著眼張著嘴聽大兩歲的神吹,那天是聽嘉曜講岳飛的故事,一上來是說大鵬金翅鳥,說一幫徒眾聽佛法,那佛講得"天花亂墜寶雨繽紛"。這些故事這些詞兒好個迷人,問他從哪兒知道的,他就拿出了《說岳全傳》這本書。這是我讀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小孩子家,讀什么不入迷?此后就從學院圖書館借了書一本一本讀下去,好像讀了不少。現在回想起來,小時候除了上學,還要貪玩,讀來讀去,也沒讀幾本,現在記得的就是《水滸》、《三國演義》《西游記》《三俠五義》《東周列國志》《隋唐演義》《封神榜》這幾種。《紅樓夢》翻了翻,纏纏綿綿瑣瑣碎碎沒個痛快勁兒,不愛讀。
我和嘉曜都不愛睡覺,家里管著,只好裝睡,但中午父母睡午覺,晚上父母一睡下,我們就從枕頭底下抽出書來讀。星期天媽媽在家,我坐在媽媽屋子里念《三國演義》,念錯的字,讀不懂的地方,媽媽糾正。媽媽說,外公最喜三國,整本書倒背如流。我也是最喜歡三國,念想不念想的,將來長大了,橫刀立馬,建一番功業,名揚天下。
輕工業學院的圖書館藏書不多,借書的人不進書庫,在外面填了書單等管理員找書出來。我特受優待,每次都是到書庫里爬到踏凳上自己找書,我想主要不是因為我爸爸是教務處處長,而是因為管理員們看這么個小人兒時不時找本大書出來讀,覺得好玩,也喜歡。不知為什么,只挑舊時的書。有一次在書庫里翻檢,看到一本《晉陽秋》,以為是古小說,就拿了回家。一讀,是近代故事,既借來了,就讀讀吧,讀著也挺有意思,此后就開了個新局面,改讀《林海雪原》、《敵后武工隊》《苦菜花》之類了。《家》之類的書,兒女情長,不愛讀。外國書也讀得少,記得讀一本《羅密歐和朱麗葉》,扉頁是張銅版畫,羅密歐在陽臺窗下樹邊上和陽臺上的朱麗葉搭話,一看羅密歐一把絡腮胡子,嚇了一跳,和想象中的俊美青年滿不是一回事,不明白朱麗葉怎么會愛上他。不過,西洋人帶著劍談戀愛,風風火火的,還是留下了深刻印象。
嘉曜漸漸多了正經事做,我成了孩子王,讀了書,什么火燒赤壁,什么肖飛買藥,像個說書人似的時不時給同伴們吹上一陣。我是天生愛讀書勝過聽說書的,但院子里的孩子似乎都是愛聽書勝過讀書的。
父母都受過教育,但一點兒說不上家學,而且家長忙孩子多,就算通俗書籍,也很少得到指點。自己亂讀為主,嘉曜嘉明偶或指點一二。這種單憑興趣的讀書,對孩子沒什么不好,但走不上學問之道。青年以后,我才開始系統研讀一些典籍,但已經晚了,雖然連年用功,始終做不成正經學者。
除了長篇小說,自然會讀另外一些少兒必讀。我家窮,買不起很多小人書,而且也不怎么看得上眼。少兒必讀中最難忘的是《十萬個為什么》,每出一冊,必不分晝夜把它讀完。直到現在,我的科學小常識恐怕有一半是從這套書里讀來的。漸漸地,對科學的興趣超過了對小說的興趣。上中學之后,很少讀小說了,各種科普讀物,尤其是數學、物理、生物,如《趣味數學》《怎樣用圓規直尺作圖》之類,還有講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書名都忘掉了。不想橫刀立馬了,想著設計宇宙飛船,到火星上去作科學考察。
文革中止了成為科學家的渴望。跟著嘉曜,跟著整個時代折騰了大半年,比大多數人更早厭倦了群眾運動,退回到自己的書齋。那時我家遷到月壇,我住在六樓頂上自己隔開的一個單獨小屋子里。那是我的第一個書齋。前面一年的生活,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影響之一是大串聯,不到一年時間里,跑出北京七八次,到過全國大多數省份,見了不少名山大川,和不同的鄉土。因此,大概也因為年齡,此后讀書,就不只讀個故事,而是有些心會了。小學讀了百十部長篇小說,只是讀個故事,順便認了些字,并不是出于對文學的興趣。這時候可說是對文學有了興趣,尤其是迷上了古詩古文。十二大本《全唐詩》一本一本地讀。唐詩宋詞背了幾千首,孔孟老莊、《史記》《古文觀止》也是那時開始讀的,能背誦一些較短的篇什,雖然稱不上童子功,那時畢竟還年輕,所以直到今天觸景生情還能想起些古詩文來。
還有一本《紅樓夢》,小時候翻過,覺得沒勁,這時卻越讀越愛讀。真正讀過好幾遍的小說,大概只此一種。此后幾十年,《莊子》《史記》《紅樓夢》是不離身的,雖然也不見得總有時間去讀。
外國小說也讀了些,但除了《靜靜的頓河》,沒覺得哪部特別好。眼界窄,見到的書少,那些世界文化史上的巨著,要等插隊以后才讀到。
近代的中國書,專讀魯迅,一套《魯迅全集》都讀下來,還手抄了其中不少,自己寫點小破爛也自覺不自覺地模仿。中國近代文學,巴金、茅盾、曹禺,卻都不喜歡,結果就沒有讀下去。無人指點,也沒養成找書的好習慣,手頭碰到什么就讀什么,不知道沈從文、穆旦、張愛玲,也沒讀到老舍。很晚才讀到這些作家,倒是喜歡,但已經不像少年時候那樣為文學作品癡迷了。結果,一輩子都對中國近代文學了解不多。
小時候,只要故事好看,文筆好壞還在其次。但讀得多了,潛移默化,似乎培養出了一種對文字和文學性的敏感,漸漸地,只有文章好,才愛讀,文章不好,就生抵觸。這竟成了毛病,即使后來讀哲學讀理論,還留著這個病根,比如現在的文化批評論文吧,有一類,都是泊來的新詞兒,冗長古怪的句式,不愛讀,另一類,文采飛揚、淋漓罵世,但沒有內在敦厚、幽默,也不愛讀。人家可能說得滿有道理的,可先就被"不友好"的文字隔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