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枸杞子了。聽說那是一味中藥,而且是補腎的。當時我很小,不存在腎虧的問題,自然也就不去留意。進工廠幾年后,由于艱苦的勞動條件和精神壓力,身體變弱了,我就想起了枸杞子,問齊鎮醫院的一位中醫大夫。那位大夫說,給我開的藥方里有,并且告訴我,人的五臟六腑是互相關聯的,腎好心肝肺腸胃等也會隨之而好,還說人到中老年,一般腎虧,常吃枸杞子有好處,但年輕人病好了就沒必要吃它。這時,我對枸杞子才算有了一點認識。
我父親身體很不好,有一次回家,我給他買了一包枸杞子,他很高興。看到父親高興,我自然高興,因為我給他買了他需要的,對他身體有用。我以為,這就是孝順。我那時把孝順看得很重要,認為世上如果沒了孝順,人類也就沒有什么意思了。
既然枸杞子在我是一種孝順的載體,我就特別注意觀察它。那時,我常在眉縣街道和齊鎮街道的中藥鋪的高柜臺前,在眉縣農村集市的藥材攤前,一站就是一兩個小時,專注地看著枸杞子。越看越覺得枸杞子好看,它或圓或橢圓,玲瓏剔透,光亮柔潤,紅艷欲滴,仿佛一堆細碎的紅寶石,特別使人賞心悅目。我邊看邊想,這東西是怎樣吸收了天地之靈氣、自然之精華,不但長得美麗動人,而且對人有那么大的好處?有時想著想著,那一粒粒枸杞子竟動了起來,竟化成了一群小巧玲瓏的紅衣仙女,身姿裊娜,衣裙飄飄,嬌好的面容泛著羞紅,嫵媚的雙眼將人的魂都撮去了。往往是藥鋪主人或藥攤主人一聲吆喝,才將我從幻境里拉回來,只覺紅光一收,仙女又化成了枸杞子。我便悵悵然若有所失,怨恨地盯那吆喝者一眼。當然,也有些臉上發燒,很不好意思。但我隨之在心里自我解嘲:青春幻覺,正常的。
有一次,我到寶雞看望《寶雞文藝》主編張寧先生。他很喜歡我,邀我去他家。于是,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他雖然年過五旬,戴著高度近視眼鏡,頭發已經稀疏,并且“鬢已星星也”,但精神卻很大。只見他穿著風衣,邁著細碎的步子,行走如飛,我是小伙子竟一路小跑都跟不上。到他家時,我已氣喘如牛,大汗淋漓,他卻心定氣閑,額頭僅有零星微汗而已。進了家門,有一中年婦女,大約四十來歲,面容和善,是張寧的續弦。她微笑著招呼我坐下,就給張寧洗腳。我見他們年齡相差十幾歲,覺得有些滑稽。但見她洗得細心認真,雙眼含著愛意,張寧臉上樂呵呵的,一副幸福滿足的樣子,就又有些感動。張寧一手拿酒瓶,一手持酒杯,自斟自飲了幾杯,顯得很過癮,這才給我倒了一杯,說:“喝了,藥酒,好得很。”我見杯里的酒紅亮紅亮的,仿佛傳說中的玉液,覺得十分驚奇,問:“啥泡的?”“枸杞子。”“治啥的?”“強身健體,補腎生精。”說罷,他“嗬嗬嗬……”頗有含意地笑了。我明白了,但也有點不好意思了。
從此,我每隔一段時間,便從眉縣給張寧捎去幾斤上好的枸杞子。當然,他每次都多給我一些錢,說:“你是個工人,工資少,還要買筆墨紙張搞文學創作,需要錢。”于是,枸杞子在我,又成了師生情和友情的載體,因為張寧是我文學創作上的老師和知己。
想不到,父親去世后,我的身體每況愈下,時不時地要和枸杞子打交道。這里面又有了自我關愛之情。于是,枸杞子在我又成了自我惜愛的載體。但是,我們這一代人,年輕時發展的空間、條件有限,做的事太少。現在能盡情發展了,年齡卻大了,總覺得時間太少,總想“只爭朝夕”,這樣就常常顧不得身體,也就常常忘了枸杞子。
更想不到的是,和我一樣顧不上自己身體的妻子,忽然得了腦血管病,六七年了,后遺癥至今未愈。大夫給她開的中藥里,就有枸杞子。我還在請教大夫以后,每天把枸杞子和大米熬在一起給妻子做作早餐,六七年從未間段。六七年啊,兩千多個日出日落!……這樣,枸杞子在我,又成了關愛妻子的載體。
對于我來說,枸杞子的用途可謂多矣!但還不止這些。母親勞累了一輩子,這幾年病都出來了。又是高血壓,又是糖尿病,還有肺氣腫、肺心病,身體非常虛弱,可以說,整天在疾病的熬煎中掙扎。父親去世后,我把父親的愛也加在了母親身上。看見母親痛苦,我心里刀割一樣。但怎么給她治也治不好,束手無策之下,我想到了枸杞子。于是,我給母親買了枸杞子,讓她把枸杞子和飯菜做在一起吃。過了一段時間,母親的身體竟有了好轉。我很高興,認為我做得對。于是,我每個月都給母親買一包枸杞子。因此,枸杞子在我,又成了孝敬母親的載體。
有一天,同事出差回來,送給我一盒茶葉。我一看,是枸杞花。再看說明,是用枸杞葉制作的。盒子上還印著《本草綱目》的話,說枸杞的花、葉、果實、根,都有藥用,都有名字,葉大概叫天精草,果實叫枸杞子,根叫地骨皮,花叫什么我記不清了。于是,我大為驚奇,枸杞太了不起了,從頭到腳對人都有好處,身體健康的人還可以把它當疏菜吃,仿佛它來到這世上,就是為人類服務的,而且是完全徹底。它的這種服務還是不要回報的,因為即使不人工培育,它也會野生出來,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無私奉獻。想到這些,我心里不禁涌起了對枸杞子無限的情。枸杞子啊,我和你交往幾十年,想不到你是這樣可親可敬可愛!你是人類最靠得住的朋友!你的古道熱腸,你的品格,好多人都比不上啊!
困為我對枸杞子的認識有了升華,所以我查閱了有關書籍,想進一步了解它。這一查,發現枸杞子的作用還真不少,除了補腎,它還能降血脂,能保肝,能補血,能升高白細胞及抗輻射,能治療精子減少、缺乏或活動力弱,能使老年人血清睪酮升高及向年輕化方向逆轉,能降血糖,能增強免疫功能,能延緩衰老,對易疲勞、睡眠不良、飲食不振等三項老化指標都有效,老年人的視力、尿閉、易感冒、體力差等也可以得到明顯改善,而且還能抗腫瘤。好家伙,原來枸杞子對我母親、我妻子和我本人(我也患高血壓、高血脂)都有治療作用,怪不得我母親、我妻子的身體狀況都有所改善,我的癥狀也有所緩解呢。我驚奇極了!驚奇之余,我對枸杞子產生了深深的感激之情。感激之下,我又查閱了有關典籍,想更進一步了解它。這一查,還真的又有發現,如《左傳·昭公十二年》有:“我有圃,生之杞乎?”晉代杜預注曰:“杞,世所謂枸杞也。”《左傳》舊傳是春秋時左丘明所撰,近人說是戰國初年人所編,那么,起碼兩千五百年前就有枸杞了。這說明,枸杞不是泊來品,是地地道道的中國植物。也說明枸杞歷史悠久,在為人類服務上資格很老。這兩點,使我對枸杞產生了更深的敬意。我還發現,宋代楊萬里《晴望》詩云“枸杞一叢渾落盡,只殘紅乳似櫻桃。”這一發現使我非常高興,因為枸杞進入了詩詞大家的視野,被詩詞大家傾注了情感,很美很動情地吟誦了出來,說明枸杞和人的生活關系很密切,人們對枸杞是很喜愛的。不求回報而回報高貴,這就是事物的辯證法。我還有個發現,就是明代高濂《遵生八箋·神秘服食類·枸杞茶》載:“于深秋摘紅熟枸杞子,同干面拌和成劑,捍作餅樣,曬干研為細末。每江茶一兩,枸杞子末二兩,同和勻入煉化酥油三兩,或香油亦可,旋添湯攪成膏子,用鹽少許,入鍋煎熟飲之,甚有益及明目。”原來古人早已制作枸杞茶,并且與同事給我的枸杞茶大不相同,古人枸杞茶的制法似乎更精細,更有文化含量,還透著一種神秘,只不知味道如何?想來是很不錯的。由此我想到,枸杞確實不簡單,在我國的茶文化、食文化和酒文化中,都立下了汗馬功勞呢。
有了對枸杞的這么多的了解和認識,再看枸杞子,感覺便和先前大不一樣。我一會兒覺得它們像寶石,像碎玉,那么晶瑩,那么美麗,那么高貴,竟使人面對它們而不生貪念,生出的只是靈魂得到凈化、得到升華的感覺。我一會兒又覺得它們像紅潤的乳頭,是那樣誘人,那樣可親,那樣可敬,這樣的感覺竟使我異常激動,因為這感覺使我想起每一個人一生下來,首先尋找的,如饑似渴地尋找的就是母親的紅潤的乳頭,有了那乳頭,人類才得以存活,得以生長,得以延續!啊,偉大的乳頭!
丹參生川谷
我最早接觸丹參,是1994年剛調入出版社時。那時,我已經有高脂血癥,出版局的汪大夫便給我開了幾瓶丹參片。我一吃,不大一會兒,發昏的腦子變得非常清醒。我驚奇地問汪大夫,他說,腦子發昏是大腦供血不足,丹參是活血的,吃了使大腦供血充足,當然就清醒了。我覺得這藥神奇極了,就把藥瓶翻來倒去地看,把藥瓶上的說明反復讀。于是,我牢牢記住了丹參,記住它能活血,是治療冠心病的藥。
對丹參的進一步了解,是我付出了十分慘重的代價取得的。那年妻子中風在醫院搶救治療,打的吊針中就有丹參。病房里那些得同類病的人,有的正在吊丹參,有的早已有吊丹參的經驗,他們都說丹參治這種病的主要藥,作用很好。于是,我便盯著吊針瓶,把希望寄托在瓶里的丹參上。后來,醫院開的湯藥里也有丹參,我便把希望也寄托給了湯藥里的丹參。出院后,很多名醫和教授開的湯藥里還有丹參。因此,我們雖然離開了醫院,但我依然對丹參寄予著希望。
我懷著憂愁與悲傷,無數次去中藥鋪抓藥時,總要久久地盯著丹參看。看著它那肥大的丹紅色的根,漸漸地,在絕望中升起了希望。盡管這希望是那么渺茫,盡管這希望浸泡了憂傷,但它卻給了我勇氣,使我走出藥鋪,回到家里,繼續和妻子一起與病魔作戰。更深夜靜,妻子入眠后,我在燈下翻閱典籍,尋找有關丹參的記載。一日,我在《神農本草經》中看到:“丹參,味苦微寒,主心腹邪氣……一名卻蟬草,生川谷。”心里大為驚奇。《神農本草經》是秦漢時人托名神農作的,成書很早,說明丹參以其神奇的藥性早就被人所認識,想到這里,無形中增強了我對丹參的信心,甚至覺得丹參非常可愛。我仿佛看見樹林旁、小溪邊的坡地上,長著許多姿態美好的丹參,都是有腺毛的方形的莖,葉子對生,羽狀復葉,側生一或二、三對小葉,開著紫色的唇形花,花很好看,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姿態非常優美動人。我的心熱了,激動了,激動中竟看見丹參地里出現了我的愛妻。她的病肢竟完全好了,人也比得病前年輕漂亮了,風姿綽約,朝著我動人地一笑……
六七年里,我就是靠著對丹參等中藥的信任,靠著不懈的努力,靠著強烈的希望,靠著熱切的期望,靠著美好的幻想,和妻子一起走過來的。如果沒有美好的幻想,說不定我就垮掉了。
現在,我妻子的身體康復多了。我不讓她做飯,她卻趁我上班不在家時做好了。盡管我怕她做飯時人有閃失,嘴里埋怨她,心里卻咽著一口又一口感動的熱淚。六七年后又吃她做的飯,覺得香極了,甚至比任何大飯店的最高檔次的飯菜都香。有一天,我妻子說:“原先我想死,我現在不想死了,因為我能給你做飯了。”我聽了,心都碎了。這是多么樸素的話語,卻道出了多少悲酸和真情!我妻子是個要強的人,在農村就是呱呱叫的九女植棉組長,工作以后無論在哪個單位都是先進,在外不落人后,在家為丈夫和兒子操勞。就是這樣的人,突然病了,勞動不成,還要拖累家人,叫她如何接受?因此,六七年來,她雖然黎明即起,半夜才睡,堅持鍛煉,盼望恢復功能,但歲月漫長,希望渺茫,絕望的陰影時不時地壓迫她,“死”的念頭幽靈一般無法驅趕。現在好了,她的功能改善了,能做飯了,能為他人服務了,她覺得有了生存的資格與價值,她不想死了!看著她平靜、自信、自豪的面部表情,我高興、激動地說不出話,任由熱淚流了一臉。是的,她勝利了。這勝利來得多么不容易啊!這時,我忽然想起了幫助她與病魔作戰的丹參等中藥材們……
是的,丹參作為一種主要成分,不僅我妻吃的湯藥里有,而且,我妻吃的陶根魚教授研制的醒腦丸里、北京研制的兩種丸藥里、河北省研制的一種口服液里都有。可以說,丹參在我妻子搶救、治療、穩定病情、改善功能的長達六七年的過程中,發揮了主力軍的作用,是一大功臣。
我衷心地感謝丹參們,不僅因為它們勞苦功高,更因為這六七年的日夜相處中,我與它們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在我眼里它們不是物,而是有情有義的大寫的“人”!
親情的黑木耳
捏上小小的一撮兒,放進大碗里,添多半碗涼水,然后靜靜地看著水里。不大一會兒,只見那水中原本碎小干薄黑亮的東西,竟吸了許多水,一下子漲滿了烏黑發亮的一碗。原先小拇指頭蛋大的一片,現在竟發成了許多肥大的片兒疊壓的牡丹似的一朵,許許多多黑“牡丹”擁擠成一大碗,仿佛爭相夸耀自己。———這就是小時候我在西安家里發木耳時看到的情形。
那時西安的臊子面,就是將黑木耳、黃花菜、豆腐、蔥花以及白菜或菠菜,與燉好的大肉臊子放在一起炒,然后燴成臊子湯,澆在撈出的面條里。我舅家在西安南郊的三爻村,那里的臊子面也是這種做法。于是,我知道西安及其郊區的臊子面都是這樣做。臊子面逢年過節或平時來了重要的客人才做。這是因為,臊子面是這里特別好吃的風味特產,走出西安及其郊區,別的地方都沒有這樣好吃的臊子面,雖然歧山臊子面別具一格,這些年被商家炒得名氣很大,但終究脫不了簡單、輕浮、淺薄、不大方的小家子氣,沒有西安臊子面的豐富、厚道、大方、實誠而耐人尋味。還因為,臊子面的好吃在于有黑木耳和黃花菜,因為這兩樣東西,臊子面才有了特別的味道,這味道好得無法形容,非常可口,而且余味無窮,但黑木耳、黃花菜很貴,這就使臊子面的成本很高,顯得很華貴,試想,一般人家若經常吃,哪里吃得起?
幾十年的所經所見,使我知道,黑木耳是一種價錢昂貴的好菜,而且是做西安臊子面的必備之物。我從來沒有將黑木耳與藥材連在一起,能與黑木耳連在一起的,是兒時的回憶、兒時的夢想,還是來自家人、親戚和朋友的和諧與溫馨。但愿我對黑木耳的了解,只有這些。
然而,我萬萬想不到,我的愛妻患了腦血管病,使我遇到了天塌地陷之災。我還萬萬想不到,大夫給我妻開的中藥里竟有黑木耳,黑木耳竟是一味中藥材!于是,我出入中藥鋪,給妻子抓回包含有黑木耳的中藥,又用沙鍋熬成湯藥,連同我的希望一起端給妻子。我還在大夫的指導下,將黑木耳和枸杞子等中藥材與大米放在一起熬成早餐,給妻子吃。
曾經與西安臊子面一起給了我美味的享受,給了我許許多多溫馨而幸福的記憶的黑木耳,竟在我遭遇苦難時又和我走到了一起,天天與我廝守。六七年了,我天天“聞雞起舞”,發木耳,做早餐;天天都要面對黑木耳,都要將希望寄托給黑木耳。兩千多個白天黑夜啊,黑木耳和我一起走了過來。
苦難使我對黑木耳產生了別樣的感情,覺得它很有靈性。不是嗎?當我在苦海掙扎、愁云壓頂時,發開的黑木耳不就是毫無光澤,一副愁眉苦臉、心情沉重的樣子?而當妻子病情好轉、功能有所改善,我驚喜欲狂時,發開的黑木耳不就黑亮黑亮的,像盛開的牡丹綻開了笑臉?啊,兩千多個日夜啊,黑木耳陪著我痛苦、悲傷、憂愁、盼望,向我施以援手。有多少次我夢見黑木耳變成了古代的名醫,黑衣,黑帽,黑髯,一臉關切和慈善,在給我妻診治。有多少回我夢見黑木耳變成仙女從天而降,烏發如云,黑衣飄飄,輕如落羽,行走無聲,舞動玉手,為我妻推拿按摩。雖然夢醒時不免悵然若失,但我對黑木耳依然心存深切的感激之情。因為黑木耳不但白天陪伴我,夢境里還給我以安慰、以希望。
人常說,患難之交不可忘。與西安臊子面一起走進我的生活,給了我美味,給了我溫馨,給了我親情的黑木耳,我固然不會忘記,但在患難中和我相守,給了我幫助的黑木耳,我永遠都要牢記,因為我更珍惜患難中建立起來的情誼。
弓保安,陜西武功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長期從事文學創作和古典文學研究,著有長篇小說、舊體詞集及古代文學專著多部,現在陜西人民出版社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