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牛“鐵鞭”

謝長華

牛子在陰森冷濕的密林中輾轉快兩天了——

昨天，星期六，爹犁完最后一丘浸冬田后，就把牛娘“鐵鞭”趕進河架深山坑里。他自己去了鄉政府，開為期兩天的會去了。

照例，牛子從鄉中學放例假回來后，就去河架洞山丫口等待“鐵鞭”的出現。因為河架洞山坑四壁陡峭的山峰使牛沒有第二條出山的路。

可牛子一直等到天抹黑，也沒見“鐵鞭”出山來。牛子急了。因為家里牛欄中還有剛出生五個月的小牛犢等待“鐵鞭”回去喂奶呀——莫非它踩著了山野里窖天麻人為防盜埋下的爆彈?莫非它絆著了套野豬埋設的鐵夾子……

牛子焦急得頭頂冒煙似的，急忙跑回家來拿了手電筒，握了把柴刀，披上一掛蓑衣，急促地向媽交代了幾句，風風火火地直奔河架洞那一望無涯的深山坑。

夜，相當黑了。手電筒射出的亮晃晃的光柱在密林中橫掃著。光柱忽伸忽屈，使牛子一下聯想到手電光正像孫悟空那能長能短活力無邊的掃妖除魔的金箍棒。霎時，他減少了許多對黑夜、對妖怪的恐懼……

午夜過后，牛子一無所獲地拖著疲憊的雙腿濕漉漉地回到家中。牛子此刻多么渴望吃碗剩飯，然后攤在床上睡一覺啊。可他一聽到牛欄中五個月的小牛犢對牛娘“鐵鞭”悲悲切切的呼喚，他心頭一揪一緊，立即倦意頓消。他在飯罐里掏了兩大碗剩飯扒進肚，不顧媽媽的勸阻，轉身又鉆回河架洞深山坑尋“鐵鞭”去了。

凌晨，雨又密集起來。黑壓壓的云浪狂卷著、擠壓著山巒!狂云像一張巨獸嘴里伸出的大舌頭舔著水漉漉的大地。

雨水洗涮著牛路，更難辨識牛蹄印了。牛子用冰冷的雙手頻頻揩著迷蒙雙眼的雨水，艱難地睜著眼，邊看邊走……

午后。太陽終于在多少人的盼望中割開烏云慈祥臨現了。

經過幾天的深秋里的料峭淫雨，太陽出來時，似乎格外體貼人。親切的陽光讓牛子振奮起尋回“鐵鞭”的百倍信心。

在河架洞一條斜插坑的陽坡上，牛子突然發現了幾痕熟悉的蹄印!是“鐵鞭”的!他驚喜得喘不過氣來。

牛子驚喜未平，新憂又起：這種朝陽坡可是天麻窖最稠密的地域呀——爆彈自然埋得最密集——“鐵鞭”更有踩中爆彈的可能!

牛子的目光在密林中飛快掃視著，可惜林木柴草太密，看不多遠。突然，牛子聽到一聲接一聲不同尋常的“啪啪”聲——是“鐵鞭”鐵鞭般的尾巴在拍打身上的蚊蠅——“鐵鞭”沒死!牛子心頭猛一陣狂跳，他拼命用腦殼擠過一堵籬笆般的荊棘叢!抬頭一看，“鐵鞭”果然安然無恙地站在幾棵栗樹下的桎木叢旁!

好一陣驚喜，好一陣激動!接著，牛子的氣憤直沖腦門：娘的，你沒死沒傷卻不回家，害我找得好苦啊!你就不掛念你那才出生五個月的小犢崽?看我揍死你這沒心肝的畜生!

牛子隨手砍了根又長又粗的木棍直奔過去!

臨近“鐵鞭”時，牛子一愣，扔掉木棍。他原諒了“鐵鞭”，“鐵鞭”無可奈何啊——它角上挽好的、串著鼻子的牛繩早已滑落在地上，被荊棘死死地纏牢在桎木蔸上……

趕著“鐵鞭”回家的路上，牛子欣喜之際又一陣后怕：這兩天如果“鐵鞭”給豺狗發現了，失去自衛與逃避能力的它，豈不任憑豺狗撕個粉碎?謝天謝地……

陽光融和醉人。

牛子剛到自家門口，一向從容整潔的媽，神色焦急地告訴牛子：小牛犢今早從牛欄中跳了出來，跑進深山尋找牛娘去了。媽已找遍了附近的山山溝溝，就是沒發現小牛犢的蹤影。牛子急壞了，這么小的犢兒跑進深山，遭遇危險的可能性會更大!牛子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一幅場景：一大群豺狗將小牛犢團團圍住，豺狗匕首般的尖嘴“噗”地戳進小牛犢的屁股眼，“忽啦”一下叼出它的腸子，閃電般跑出兩三丈，抽空肚腸的牛犢兒栽倒在地上，鮮血狂噴……

不敢想了!牛子摔掉蓑衣柴刀，一身輕捷，抓起一個蒸紅薯，邊咬邊轉身沖向深山。

繼而，牛子轉念一想，脫離母親的小牛犢很容易受驚，就算找到了它，也極不容易趕回家來，況且小牛一般不走牛路，在密林中很難找到；如果帶上牛娘“鐵鞭”……

牛子轉身回來，將“鐵鞭”從牛欄中放出來。這時，“鐵鞭”情緒很異常，它根本不用牛子吆喝，就一路小跑起來，大幅度地張翕著鼻孔，在晚風中嗅著辨著它寶貝犢兒的氣息。此刻，牛子完全聽憑“鐵鞭”的“率領”，跟在“鐵鞭”屁股后奔跑。他完全信賴“鐵鞭”的責任感、母愛和能耐。

快到河架洞丫口時，“鐵鞭”猛地一聲長哞，掀起粗長的尾巴，撒開四蹄，烈馬一般向右斜坡箭射而去!小樹雜柴立即被蕩開一條直豁豁的通路。牛子全身緊繃，“忽啦啦”尾隨“鐵鞭”沖刺!

眨轉眼，牛子方才頭腦中顯現的那幅場景陡然出現在眼前——慶幸的是，圍著小牛犢的豺狗群還沒來得及對它進攻。

荊棘叢林一派陰森森的氣氛!幾十只豺狗對“鐵鞭”和牛子的突然出現，竟然只產生了一下輕微短暫的騷動。不一會，又恢復了對小牛犢的圍困!

“鐵鞭”一聲長喚，小牛犢邁著輕捷快樂的跳步想靠近它的姆媽。它根本不知眼前的危險。豺狗群驟然緊縮了對小牛犢的圍困!

“鐵鞭”銅鈴眼兒急得發紅，一聲怒吼，沖進豺狗包圍圈!幾只不及躲閃的豺狗被“鐵鞭”踹得“嗥嗥”亂叫!

牛子腦袋“嗡”地一鳴：完了，“鐵鞭”也要葬送豺狗口里了!而他自己在慌忙中，連一把柴刀也沒帶，自己若赤手空拳沖進去，也只有被豺狗掏空了屁股眼的可能。“鐵鞭”卻在危急四伏的豺狗圈中毫無顧忌地舔著、親著自己的寶貝犢崽。小牛犢迫不及待地把小腦袋伸進牛娘的后胯，貪婪地吮吸著奶汁。

一只豺狗悄無聲息地躍上小牛犢的背脊，但還沒站穩，卻被“鐵鞭”的尾巴“呼”地一鞭掃將下來，栽了個跟頭，溜進豺狗群里去了。

接著，豺狗們陸陸續續地跳向“鐵鞭”母子倆的背脊，卻見“鐵鞭”從容地甩著長尾巴，晃開尖牛角。一次次將豺狗從小牛犢身上掃蕩下來……

夕陽在山尖尖上眨巴著血紅的眼珠。

突然，隨著豺狗群中一聲異常陰森凄厲的尖叫，只見眾豺狗急雨般地蹦落在“鐵鞭”母子倆背上、身旁，它們一沾身就齔著白森森的獠牙狠撕猛咬——豺狗發起了真正強硬的進攻!“鐵鞭”盡力阻擋、掃蕩著挨近小牛犢的豺狗，讓小牛犢安詳而香甜地吸奶，而豺狗對它自己的啃咬叮戳，就像啃在石頭或棉絮上——不顫不抖，不蹦不跳。

轉眼，“鐵鞭”遍體涌現出斑斑點點的血星兒和縱橫交錯的血槽兒!

手足無措的牛子被“鐵鞭”的痛子之情激動得熱血鼓漲!

牛子沸騰了!他猛地脫光上衣，將上衣捆在腰間護住屁股，從樹干上扳下一根枯枝，唿啦一聲沖進了豺狗包圍圈……

牛子一陣近似瘋狂的猛抽狠掃，擊退了豺狗群對“鐵鞭”母子的嘶咬。豺狗們一陣慌亂，將圍困圈擴大了許多。但不一會，又恢復了水泄不通的包圍。幾只膘健高大的豺狗首領齔著獠牙，聳起脖子上的粗箭筆，或立或坐，綠螢螢的饞眼直逼得牛子心底發寒。

雙方僵持著。牛子手中的枯枝已打得只剩下一小段了。豺狗們示威時噴射的唾液不斷濺到牛子臉上，又腥又冷。夕陽在山背后閉上了她最后無可奈何的一瞥。

牛子深知，必須在天全黑前脫險突圍，否則，三具肉體都不夠豺狗群飽餐一頓!此刻，牛子腦子飛速旋轉起來，他忽然想起爹跟他講過的豺狗最怕人熊的事……

突然，豺狗們猛然聽到人熊“鳴——嗚——”的怒吼聲，聲音石破天驚!并且荊棘草叢中還翻滾著一大團物體，向豺狗群氣勢洶洶地撲來!

啊，草木皆熊——人熊突然來襲擊豺狗，搞“殲滅戰”了!豺狗群一陣“嗥嘶嘶”的哀嚎，眨眼間，四散里逃得沒了蹤影!

原來，牛子急中生智，突然翻身滾入齊腰深的草絲荊棘里，一邊拼命翻滾，一邊裝出人熊的嘶吼，僥幸嚇跑了豺狗群……

牛子顧不得被荊棘、尖刺劃得遍體鱗傷的身子，急忙跳將起來，趕著“鐵鞭”母子奔上回家的山路。牛子深知，一旦豺狗識破了他的“詭計”而卷土重來，后果將不堪設想。

牛子剛鉆出密林，踏上山道，突然山下傳來一陣陣“牛子!牛子”的呼喊聲。這是媽的哭泣聲，爹的喊聲!牛子喉嚨一陣發熱一陣發緊：鼻子一酸，喉嚨口像堵了團什么，硬是應不出聲來。不一會兒，披頭散發的媽撲上來了；爹緊跟在后面；村里的好些人也在山腳下攢動著，都拿著砍刀、火銃等。

媽一看到滿身血肉模糊的牛子，一把抱住，泣不成聲，差點暈倒在地；牛子卻盡情地撫摸著渾身血窟窿的“鐵鞭”，任涕泗橫流；“鐵鞭”呢?正全神貫注地舔著、親著自己的寶貝小犢兒……

月兒出來了。此刻，還有什么比這藍藍的秋夜、皎潔的月兒更令人心醉的呢?

責編／章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