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丹雋
聽說芮羊在做小姐的消息時,阿原和我都有點喝高了。阿原告訴我說,你的小羊羔,她、她、她干什么不行?。扛糁妥?,阿原一邊晃動碩大的腦袋,一邊吐著煙圈,他說,你不信?要不過一會兒找她去陪一把?見我沒什么反應,阿原在酒精的作用下露出更加猥褻的目光,你別說她還真是個讓人銷魂的尤物啊。想起阿原喜不自禁的口吻,我心里就不大舒服,好像打翻了的醋瓶,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那天我在竭力掩飾內心慌亂的同時,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清阿原的真實面目了。他就像一只大黃蜂,整天嗡嗡地尋花問柳,穿行于觚觥交錯之間,角逐的全都是金錢和美色。
因為心情壞了,面前的酒水和菜肴都成了餐桌上的高級垃圾,我推開眼前的酒杯,對阿原說不喝了。靠在椅背上的阿原,忽然睜開他那雙永遠醉意朦朧的眼睛,朝我擺了擺肥厚的手掌。他擺動手掌的姿勢,看上去實在有點滑稽,似乎在極力模仿某個偉人的公眾形象。
要不。阿原的手掌突然停在空中,用試探性的口吻征求我的意見,他說,現在就去小黑裙酒吧?
小黑裙酒吧?我吐出一口煙,將剩余的半截煙頭,伸進玻璃煙缸碾滅,突然意識那個古怪的名字可能與芮羊聯系在一起時,我就對阿原說,算了,算了吧。
出了酒店大門,阿原坐上他的那輛本田雅閣走了。阿原執意要送我,被我謝絕了。雖然酒喝多了,但我的腦子還很清楚,我可不愿意坐一個酒鬼駕駛的車,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回家的路上,我滿腦子飄蕩著全都是小黑裙,那種性感的裙子短小而又神秘,在昏暗的燈光與雀巢咖啡迷人的芳香之間,透散出的常常是難以抵擋的誘惑。就像眼前的紅墟大道,在繁華而喧囂的燈光后面,商品們流光溢彩,吸引著一雙雙瞳孔放大的眼球。
這條大街的后面,有一家綠蔭遮蔽的法蘭加工廠,芮羊的家就住在這個工廠的家屬樓里。一幢紅磚砌就的五層樓。三樓那個爬滿青藤的窗口,曾經留下過我數不清的目光。芮羊燈光下的剪影,她飄落在肩頭的長發,以及扶窗佇立側目遠眺的目光……正一點點透過時光的塵埃向我的腦海游來。進廠實習的第一天,車間主任把我領到了芮羊面前,他說,你就跟著她吧。那天她手扶車床操縱桿,回眸對我一笑,什么話也沒對我說,就繼續車那個法蘭圓盤去了。車間嘈雜的人聲和機器嗡嗡的聲響,令我的頭皮隱隱發麻??吹杰茄蛞徽揪褪菐讉€小時,重復著單調、機械、枯燥的動作,以及車床吐出的散發著腥味的鐵屑以后,我就暗暗發誓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事后證明,阿原和我的選擇充滿了俗不可耐的正確性。我記得,那天芮羊關掉車床,摘下那雙油黑發亮的手套,然后上上下下將我打量一番,用一種驚世駭俗的語氣對我說:你跑到這種地方來干嗎?
那一年芮羊18歲多一點,要知道,這個年齡的女人就像含露的花朵,暗香浮動而又朝氣蓬勃。但芮羊有點異樣,她喜歡獨來獨往,不像別的女工那樣嘰嘰喳喳的,有著說不完的話題。即使工休時,我們神吹海聊,偷偷玩一些老鷹捉小雞的游戲,芮羊也總是躲在一邊瞧著我們,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掩嘴偷著一樂。過來呀。阿原發出一種怪戾的尖叫,兩只胳膊豎在背后,模仿振翅飛翔的老鷹,朝芮羊飛去。他說,來呀芮羊,我們的小羊羔。出乎預料的是沒等阿原接近,身穿寬大藍色工裝的芮羊,就從木條椅上彈了起來,鳥一樣飛出了我們的視線。
她的身影消失在車間大門的那一瞬間,阿原愣了,他一把拽下頭頂的工帽,狠狠地摜在地上,踩上一只腳,碾了又碾,似乎還不解恨,又飛起一腳,把工帽踢進了裝滿鐵屑的廢料池。阿原走出了車間大門。他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就邁起企鵝一般高傲的步伐走出了法蘭加工廠。他辭掉了公職,一頭扎進了商品經濟的汪洋大海。無聊的時候,有人算了一下,阿原從招工進廠到離開,不多不少恰好是個2月平,28天,他怎么就不再呆10天呢?要是那樣的話,他可就是個活龍活現的大三八了啊!老師傅們更是憤憤不平,開天劈地啊,他們說,在法蘭加工廠建廠30年歷史上,還從未出過這樣的敗類,他阿原看不起工廠,就是看不起我們??!過了1個月,廠里為了挽回尊嚴,貼出了開除王阿原公職的告示。告示說王阿原同志目無廠紀,擅自離職不歸,廠黨委決定開除王阿原同志的公職,并扣發28天工資。告示紅紙黃字,貼在廠門口的大理石門柱上,被早晨的陽光照得異常醒目。那天上班的時候,芮羊用手遮住陽光,以一種贊許的目光瀏覽了告示的內容,回到車間后,她悄悄對我說:阿原真是好樣的!
我弄不懂芮羊對阿原毫無來由的贊許。她那種平靜過分的外表下面,似乎掩藏著謎一樣灼熱的火焰,尤其是她常常出人意料的語言,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測。根據我的觀察,芮羊的生活其實很簡單,每天她除了準時上班完成加工法蘭的任務,就是呆在離車間不到100米的那幢舊樓內,看書或同其它女工聊天。聽師傅們說,芮羊每天都要照料她那個臥床不起的父親和一個正在上高中的弟弟。她母親呢?我問老師傅。碰上這樣的問題,了解芮羊家庭境況的老師傅們都會露出厭惡的表情,他們說那個女人不是個東西,接連生下兩個崽兒以后,就睡到別人床上去啦。還說女人一睡錯床就糟啦,會一錯再錯,直到把身子睡壞了,就沒人要啦,只好一個人獨守空房去了。他們說芮羊她爹離婚肯定有10年了吧?那個女人走了以后,再也沒踏進這個家門一步。要說那會兒呀,她跟芮師傅一邊當學徒一邊熱乎,還沒等出徒就睡到一起的那個勁兒,誰會想到后來她能做出這種事情來呢?有時候,我們看到芮羊站在車床前的樣子,總疑心那個女人又回來了。還別說,芮羊長得那個樣子呀,簡直是從那個女人模子里脫出來似的。
聽了老師傅們斷斷續續講述的故事,使我感覺到了時光的某種倒流,就在我佇立的那臺車床面前,故事中的女主人,跟隨飛濺的鐵屑曾經播灑過她的愛情,那種播灑的過程就像車刀與模坯的高速碰撞,等碰撞結束,一切復歸常溫之后,現實拉開了車刀與模坯的距離,最后模坯形成法蘭,離開車刀。一種命中注定的分道揚鑣。當然,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是一閃而過的事情,直到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躲在法國梧桐樹下的我,看到芮羊那個永遠彌漫著橙紅色燈光的窗口,出現一個陌生男子的身影之后。我抬頭看看了清冷的月亮,就走出了法國梧桐樹的陰影。一種為情所傷的悲痛,使我單薄的身子感到一陣陣發冷。三樓那個透過窗簾而來的活動剪影告訴我,一對充滿愛情的嘴唇,正彼此吮吸著青春的渴望。她踮起腳尖,合上長長睫毛的眼睛,垂落在肩頭的長發,襯衣下挺起的乳房,全都融進了一個男人的懷抱,變成了一個不斷晃動的身影,一個給我留下余音繞梁的記憶。那個記憶,猶如落日下找不到歸巢的飛鳥,除了飛動的身影,就是一兩聲婉轉的啼鳴了。
那天晚上,我想我離開法國梧桐樹奔逃的樣子,肯定有一點驚慌失措。穿過寂靜的小巷,我看見了紅墟大道妖艷的燈光。站在路口,我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以平息一下急促不安的呼吸。還沒等我找到可以坐的地方,一股濃郁的香水氣息隨風而來。接著,一個身著黑色短裙的女人晃到了我的眼前。先生,她雪白的牙齒在涂有紅色唇膏的嘴唇后面閃了一下,對我說,不進去坐坐?她說話的時候,翹起蘭花指,向我指了指身后的玻璃大門。大門鑲在一群褐色的枯樹里,樹皮凸凹不平,飽經滄桑地依附在深紅色的磚墻上。玻璃大門內幽暗的燈光和輕柔的音樂,使我在那一瞬間找到了想放縱一把的感覺。
恍惚中,我跟在那個女人的身后,走進了枯樹中的玻璃大門。當我再次走出這個大門的時候,已經是又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了。我離開的時候,昨天陪我的那個女人還在酣睡,她蜷縮在沙發上的身子,像一只讓人憐愛的波斯小貓,那窄小的黑裙子靜靜地蓋在她微微翹起的臀部,依然穿著絲襪的腿發出幽幽的光澤。一縷從窗簾縫隙透進的陽光,正好落在她散落于沙發邊緣的黑發上,我替她掖好蓋在胸前的毛巾被,理智告訴自己應當離開了。像逃避某種夢魘的追尋,在不到1分鐘的時間里,從包間到玻璃大門再到紅墟大道,一股腦兒,我將自己疲憊不堪的身影融入了街頭行色匆匆的人群。
后來,我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經歷,總覺得那是一個若有若無的夢幻,那個女孩的背影哀怨動人,正處于青春期的膚色如同霧中的花瓣,浮動著一種讓人著迷的氣息。在緊身黑色裙子和背心的雕刻下,使她身體的線條起伏有致。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有著與她年齡不相稱的淡淡的憂傷??赡苷悄巧砬〉胶锰幍男『谌?,恍若一個神秘而誘人的夢幻,將我沿幽暗的樓梯曲里拐彎地引進了那個包廂。就在推門的那一瞬間,一直挎在她腰間的小包,突然從她瘦小的肩頭滑了下來。她回頭用一種頑皮的眼神瞅著我說,小黑裙到了,我喜歡小黑裙的感覺。小黑裙?我說,不是在你身上嗎?她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笑著說,快進來呀,別讓別人瞅見了。
門在我身后輕聲扣上的那一刻,她將手中的小包扔到沙發上。我的傻大哥,她說,小黑裙在這兒,她用手指了指室內暗淡的燈光,她說,我終于等到可以跟我說話的人啦。我斜躺在沙發上,讓兩條有點酸澀的腿,呈自然放松狀態。對這種在酒色和音樂中尋歡作樂的小房子,我沒有絲毫經驗,對它的了解大多來自電視劇和小說中的場景。我坐在茶幾后面,眼睛盯著女孩,欣賞著她打開電視、音響和啟瓶斟酒的姿勢。我想,如果可能的話,有一次曾經的放縱,對我來說也許不是什么壞事。真的,當她彎腰去調音響音量的時候,小黑裙的下擺宛若孔雀開屏,呈現在我局促不安的視線里。那肉色連褲襪包裹的臀部,渾圓的,猶如一個成熟的桃子,而桃子裂縫處的一抹隱隱的暗紅,一定就是她內褲的顏色了。
來吧,我們跳舞。女孩拉過我的手,看著我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她說,我們跳它個天昏地暗。
我的手貼在小黑裙細細的腰間之際,灼熱的手掌立即感覺到了一種微涼的滋味。女孩抬起眼睛看著我,她羞澀的無從著落的目光讓我心中一動。羞澀,一種美麗的表情。我情不自禁地俯下頭,用鼻子在她烏黑發亮的長發中間,尋找著一種令我迷戀的氣息,一種類似芮羊身上的芳香。女孩像芮羊一樣抬起頭,那暗香浮動的淚光,那急促的鼻息,那粉臉上浮現的紅暈,在我暗自欣賞的同時,感覺到她的身子越挨越近,還有一點輕微的顫粟。她說,摟緊點兒,我冷。
我感覺嘴里有些發苦,趁她晃到茶幾跟前的時候,拿起啤酒瓶又咕嘟了一陣,她說,讓我也喝點。我把瓶嘴伸到她的唇邊,她微閉著眼睛,輕輕地吮吸著。最后,她吸了一大口含在嘴里,示意我把酒瓶拿開,以一種讓我防不勝防的姿勢,與芮羊在剪影里遞上她的嘴唇一樣,女孩將自己口中的啤酒吐進了我的嘴里。這種時候,語言成了多余的東西。我的手急不可奈地拉開她背后的拉鏈。眨眼之間,小黑裙的背帶,水似的滑離了她稍嫌瘦小的肩頭,沿身子的曲線流到了地板上。
芮羊的裙子一定也這樣充滿靈性吧?我這樣想的時候,我的身子也沿她的身子一點點下移??欤禳c,女孩低聲吟唱著,她時隱時現的聲調,歌謠一樣美妙。她哆嗦著身子說,我冷,我冷啊。
我沒有理睬女孩的吟唱。那時候,重要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她腳下的裙子,那個小小的黑黑的裙子。我拾起裙子輕輕一揚,裙子就被抖開了,旗幟一樣飄到我和女孩的頭上。當我頭頂著小黑裙把她放到沙發上時,她起伏的身子,波浪似的搖曳出令人沉醉的風姿。她起身,一把拉過自己的小黑裙,隨手向小房子激蕩的音樂聲中擲去。小黑裙扇過一片涼爽的風,在空中劃出一道驚艷的弧線,像受傷的蝙蝠似的朝充滿性一樣快樂的音樂節奏深處飛去。
讓我看看你的臉,她淚光漣漣地看著我,說,不就一條黑布做的裙子,難道比我還好看?
當時我可能一句話也沒有說,我需要的不是語言,而是一次青春期的放縱。如同面對茫茫深夜獨自對酒當歌,那種漸入佳境的迷朦與混濁,會帶給你一種飄飄欲仙的美妙感受。這種時候,你除了自由地呼吸以補給人體所需的氧氣之外,一切,你都可以忘掉,什么金錢與美色啦,什么愛情與背叛啦,什么權力與陰謀啦,什么病痛與死亡啦,什么天災與人禍啦,都忘掉了,人不就可以去天堂與上帝見上一面了嗎?
是的,我離開了芮羊,離開了小黑裙。要不是阿原的往事重提,使我記憶中的事物沉渣泛起,我想我就忘掉了。當然,前提是沒有特定條件的引發。因為,自從我遠離曾經生活過的城市之后,我一直將那意外的一夜狂歡看作隱秘的往事,羞于啟齒。
正如大家所預料的那樣,一個加工法蘭的工廠說不行就會不行的。我走后門,被我那個掌了實權的姨夫調到海口之前,我就看到了法蘭加工廠臨近倒閉的征兆。這一去就是10年,在那里,我的白領日子,像春天升起的每一個太陽,安逸而舒適;在那里,我結了婚生了孩子,過著一個已婚男人平淡而暖意融融的小日子。自然,屬于男人平靜的日常生活,也會遭遇無聊與麻煩。那種時候,和朋友泡酒吧搓麻將,就成了我打發時光的最好方式。要知道,??诘木瓢墒侨庥c色情舞蹈的公共場所,在縱酒歡歌之后,要能抵制住春色明媚的誘惑,需要多么堅強的意志?。∮性S多次,朋友們領著各自的女伴上樓,他們摟肩搭背,一路歡聲浪語,消失在我醉意朦朧的視線深處。他們要做的僅僅是一種酒后的縱樂,一種生理的排泄,一種感官的刺激。事后,他們各自表述嫖娼的感受時,眼睛里往往會閃爍出異常興奮的目光:說美呆了,就像進行了一次電療!隨后有一次,我們喝得差不多時,他們將我引入一個包間,對我說有事先出去一會兒。這一出去他們就不回來了,倒是進來一個亭亭玉立的美妙女子,一進包廂,她就脫去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當然,我像許多嫖客一樣,目光還是接觸上了她的裸體。等我明白中了他們的圈套之后,在女孩一絲不掛的驚愕中,打開包廂的木門,奪路而逃,如同離開芮羊時的奔逃一樣,逃離了他們的圈套,逃離了他們設下的色情陷阱,打車回到家,立即和老婆復習了一次功課。
第二天,朋友們打電話對我說,哥們,佩服佩服!哥們的確是他娘的特殊材料制成的。你知道嗎?那個小姐可是??诘膰煜惆 8鐐?,你的行為損傷了她的自尊,她說你不是人。我問朋友不是人是啥?她說你是一個大大的橡膠棒!
哈哈哈,電話那頭的朋友大笑起來:她說你是通不上電的橡膠棒。哈哈哈,朋友說,絕了,他媽的沒有生活,焉能創作出如此形象的詩歌?
玩笑。阿原在電話里聽到??谶@邊朋友對我的捉弄以后,對我說,玩笑,玩笑而已。我知道阿原離開法蘭加工廠后,曾經受到過一些磨難,擺小攤販水果,殺雞宰羊,什么能掙錢做什么,直到有一天,阿原就發了,究竟靠什么發的跡,對整個公司商鋪林立的紅墟大道來講,永遠是個無法破譯的謎。因為路途遙遠,我也不想打聽,不論怎樣,朋友富貴了,總是一件值得讓人高興的事情。啥時候回來看看,阿原的語氣躊躇滿志,你知道嗎咱們的紅墟大道啊,那真叫一年一變樣,兩年大變樣啊。
我了解阿原這個人,與其說是讓我去看紅墟大道,不如說是去看他的公司。他對我說他在搞物流,物流,物流嘛,不就是物資流動,說白了就是一種批發經營手段罷了。我與阿原的電話聯系時斷時續,是啊,大家各忙各的事,誰沒事打電話去打發時光呀?在這個過程中,芮羊所在的法蘭加工廠每況愈下,她父親躺在床上聽不見工廠的聲音,看到女兒終日無所事事,經常硬撐起身子透過窗戶看一看曾親手參與建起的工廠,但他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景象。沒過多長時間,那個可憐的老人就在一片死寂中溘然長逝了。臨走前,他把芮羊叫到床前,指著芮羊的弟弟,對芮羊想說什么,但又什么都沒說,蒼白的手掌只晃蕩了兩下,流下兩滴渾濁的淚水,就去了。你想想,什么叫生不如死?阿原說,芮師傅就是啊,到走了想說的又什么都說不出來,一句話也沒留下,你看像不像武則天的無字碑啊。
芮羊的故事聽了讓人心酸。因此,我也就沒有心情對阿原缺乏邏輯的賣弄提出異議,他的知識結構大多來自電視劇和街頭小報。
我們當然談到了芮羊,你能經常見到她嗎?阿原在電話里沉默一會兒,他說,哥們,你問這是什么意思啊?她都是人家的女人了,你還有想法?想歪了,想歪了。我說,我是想問問她過得怎么樣?一個字,糟,糟透了,到現在,我才明白嫁得好不好,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么重要啊。那時,你我都在她身邊,都對她有意思。你呢,還跟得了相思病似的見天在她的窗子底下站崗放哨,我呢,裝神弄鬼取悅于她。她怎么就熟視無睹了呢?偏偏要嫁個花花公子,錦什么飯袋。我提醒他說是錦囊。對對對。阿原繼續說,他們過了兩年,那小子就搭上了一個賣胸罩褲頭的女人,那女人有錢還比他大5歲,你說那小子是不是叫變態?一個靠吃女人軟飯的男人,古代叫面首,你們那叫鴨子,我知道,即使算不上,也差不到美國去。
我不知道芮羊和那個被阿原稱作吃軟飯的男人之間有沒有愛情,在她婚姻生活短暫的兩年多時間里,她承擔的東西也許太多了,法蘭加工廠僅有的那么點生活補貼,肯定無法對付日常生活的柴米油鹽。弟弟昂貴的學費,耗干了父親及她本人留下的僅有的一點積蓄。而那個男人呢?在阿原的表述中,我們大體了解到他是怎樣的一個東西了。我不想多說了,說起來有點讓我惡心。他們沒有孩子,芮羊帶著心灰意冷的心情,又重新回到了法蘭加工廠的家屬院。那個窗口,還有那種令人著迷的橙紅色的燈光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坐在??诘募依?,聽著妻兒熟睡的呼吸聲,透過玻璃窗一眼望去,我看到的是深不可測的夜空,還有一輪永遠明媚的月亮。芮羊,一個曾經讓我迷戀的女孩,一段曾經被我隱藏的記憶,仿佛早已面目全非,但又清晰可見。
你還記得法蘭加工廠的家屬院吧?阿原在電話里對我說,那個家屬院離紅墟大道不遠。芮羊每天太陽一落山,就一個人推著冰柜和爐子上路了。她在那個路口支了個烤羊肉串的攤鋪。我沒去吃過,阿原說,我要是去了,怕傷害了她的自尊,但我讓我手下的那幫家伙去吃,一星期去三四回,剛開始他們也真能吃,不吃個一百二百元,絕不鳴鑼收兵,當然是我買單啦,直吃得他們嘴角起泡臉上長斑后,這幫家伙就說啥也不去了。他們說,頭啊,你獻殷勤的方式不對勁啊,應當你去吃,我們給你買單才對啊。哈哈哈,阿原笑道,他說,你說說這幫家伙鬼不鬼?
我熟悉那個路口,熟悉那個裝著枯樹的酒吧,還有那個令人迷戀的小黑裙。芮羊的烤羊肉串攤子,一定設在那兩棵枝葉茂盛的廣玉蘭樹下吧,我猜想。根據阿原的描述,我能夠想象芮羊坐在炭火后面,翻烤羊肉串的情景,那種孜然粉和辣椒面飄起的煙霧,縈繞在芮羊面前,發出一種濃烈而辛辣的香味。她面帶微笑,一定會面帶微笑的。我了解芮羊,即使在家哭過鼻子,在洗去頭發上羊肉特有的膻味之后,她也會以微笑的表情,將親手烤制的羊肉串遞到每個顧客面前。阿原曾隔著車窗偷窺過芮羊工作的情景,他說,芮羊笑得挺燦爛的,看不出與以往有什么不同,只是剪去了以前的長發,臉比先前瘦了點。說到這兒,阿原嘿嘿地笑了兩聲,說,瘦一點,味道更足了。
要知道,一個單身女人從事這種室外工作,充滿著各種各樣的威脅。每天她的烤爐下都放著防身用的菜刀。夏天的時候,她總要穿上寬大的衣服和長褲,以阻擋那些邊吃邊喝酒者的圖謀不軌的目光。但就是這樣,那些混賬的手總要趁她不注意的時候,碰一碰她的胸脯,捏一把她肥嘟嘟的屁股。面對這種小動作,芮羊表現出的往往是一種審慎的慍怒,警告他們放尊重一點。不就是摸一把嗎?那些人涎著臉說,誰摸不是摸?。寇茄蛱汩_,她說再動手動腳的,我就喊人了啊。這種想嘗嘗陌生女人豆腐的好色之徒,關鍵時刻也不想將事情鬧大,會在一連串好了好了的嘟囔聲中,付完賬乖乖地走人。遇到再不要臉一點的,芮羊就拿起菜刀舞一陣,在她的大聲哭喊中將他們擊潰。接下來,過了不多長時間,事情還是發生了。一個三人小組的流氓團伙,在某個凌晨一點,趁芮羊推著她營生的家伙,走進燈光暗淡的小巷后不久,劫持了她。如某部警匪電影某個場景的重演,他們用毛巾堵住她的嘴巴,將她塞進黃色面的飛馳而去。在某個骯臟的鐵床上,那三個小流氓將芮羊的手綁在床頭的鐵架上。然后,急不可奈的撕掉她身上的衣服,開始學外國毛片里的樣子,把芮羊整整折騰到第二天早晨。那三個小流氓簡直壞透了,阿原說,弄就弄吧,那三個小流氓還嘟囔著說,味道好是好,就是羊膻味重了點,早知道這樣,就去弄瓶法國的小黑裙香水噴一噴了,那樣就更他媽的過癮啦!
你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阿原顯然憤然了,他說,要是讓老子遇上了,非把他們捏成兩半不可!
真的?我在電話里問。
我還能騙你不成?阿原說,我去公安局看了調查筆錄,我說的可是原汁原味,一字不差。那筆錄真是他媽的絕了。淫穢,絕對是一部淫穢小說。筆錄,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看的,阿原說,管檔案的那小子,整個花鬼一個,我破費,讓他花了三次,那小子才肯拿出筆錄請我過目。
那芮羊呢?我問。
失蹤了,阿原說,從那以后我再沒見過芮羊,每天開車路過那個路口,我都會看上一眼,沒了她,我總感覺那個路口空蕩蕩的。
現在,我就站在這個空蕩蕩的路口。離開阿原以后的街頭漫步,使我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曾經是酒吧的那幢建筑物還在,只是改成了麥當勞快餐店。巨大的玻璃墻內燈火輝煌,用餐的人們人影綽綽,安然自得。透出玻璃墻而來的燈光,照在門前廣玉蘭黝黑的樹葉上,兩棵廣玉蘭的樹冠交錯在一起。它們長大長粗了,似乎向人們表達一種生死相戀的愛情。我回頭望了望夜空下的廣玉蘭,義無返顧地走向了法蘭加工廠的家屬院。我不相信芮羊會選擇酒吧,會與丑陋的阿原進行肉體交易。我要去看看芮羊,看看她家三樓的那個窗口。
樓還是那座樓,樹還是那些樹,站在曾經佇立過的法國梧桐樹下,我看到了那個窗口,里面沒有燈光。借著旁邊窗口的燈光,我發現芮羊的窗子被爬墻虎爬滿了,幾乎看不到玻璃的存在。不用上樓敲門,那是一個沒人居住的房子。這么說,芮羊不在這兒住了?我看了看手表。9時15分。時光還早,我想找個人打聽一下。進樓敲門又感覺不便,就原地不動地靠在法國梧桐樹桿上。過了一會兒,樓內出來一個倒垃圾的女人,我便走出樹影來到垃圾池邊,對她說,阿姨,我想打聽一個人,芮羊家是在這兒住嗎?
女人“嘩”地將手里的塑料袋扔進垃圾池,回頭說,你叫我阿姨?
她的聲音非常悅耳,我知道我犯了經驗主義錯誤,僅憑她微胖的身材,你怎么能斷定她到了阿姨的年齡了呢﹖
對不起,我笑著連聲道歉說,看走眼了。
走眼?女人身穿黑色裙子,絕對的豐乳肥臀,她說,我就不會走眼,我看我倆差不多哪?
對,對,我說,還是大姐眼光好。
別叫我大姐,女人提高了聲調,她說,叫我小姐。
噢噢。我點頭稱是的同時,感覺到眼前的陌生女人有點兒古怪,現在的女子都討厭小姐的稱謂,她卻喜歡。
對對,小姐,我想打聽個人,我說。
向我打聽小姐?女人忽然大笑起來,她說,我們這個樓可是正經地方,沒有你要的小姐,那種小姐你要到紅墟大道去找,知道嗎?
不,不,我是……我連忙辯解說,我是想打聽一下芮羊還在這住嗎?
誰誰?芮羊?女人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她家原來住那個三樓,我指了指三樓的那個窗口說。
那房子早就空了,女人上前一步走近我,用一種異常的音調在我的耳邊低聲說,我搬過來都快3年啦,從沒見那個窗口亮過燈,有時候深更半夜還會傳出一兩聲女人的叫床,叫床你懂嗎?就是做那種事發出的聲音。突然,黑裙子女人將她的胸脯貼上來,在我垂手而立的胳膊上蹭了蹭,又說,我一個人好孤獨,好孤獨?。?/p>
我推了黑裙子女人一把,轉身跑進了樹林,身后留下的是黑裙子女人瘋狂的笑聲,她好像還大聲重復一句罵人的話: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老娘也不是誰想睡就能睡的??隙ㄊ莻€瘋婆子,我一邊跑一邊想,是不是見鬼了,我揉了揉眼睛,發現沒什么異常反應,向身后駛來的出租車招了招手。上車后,的哥問我去哪?
小黑裙酒吧!我說。
小黑裙酒吧?的哥為難了,說,我從沒聽說有叫這個名字的酒吧。
走吧,我說,我們找!
的哥遲疑了片刻,收回了他那狐疑的目光笑了,他說,一直找到天亮,我就不信找不著!
我又重新上了紅墟大道。斑駁而迷離的燈光在出租車的移動中,晃動在我眼前,看上去仿佛是一些記憶的碎片,綺麗中飄浮著頹廢的光澤。的哥打開車內音響,薩克斯,一種我喜歡的重金屬般渾厚的旋律,如泣如訴地回蕩在我的耳畔。一個賞心悅目的女高音唱道:
我回來了
就是想看看你的容貌
聽聽你的聲音
和你說說過去的事情
雖然時光滄桑了你的表情
可記憶永遠不會衰老
的哥是個聰明的小伙子,他不時用眼睛的余光接觸一下我的表情,見我聆聽得十分投入,等女人唱完,他又悄悄地摁下了CD唱機的循環播放鍵。這樣一來,我和他在出租車內共同相處的所有時光,那個女人都在不厭其煩地唱著同一首歌。
我們來到了酒吧最為集中的紅墟大道西里。他把車開得很慢,和我一起將目光投向街邊的燈光。一家家酒吧,不同的名稱,相似的裝修;而玻璃大門內幽暗的光亮里,卻總是人影綽約,大同小異。一些身著黑色短裙的女人,時常出現在酒吧或歌廳大門的臺階上,她們或放聲大笑,或寧靜如水,那些紅的、黑的、灰的、肉色的連褲絲襪,永遠裸露在黑色的短裙之外,開掘著男人的目光和目光后面的金礦。沒有啊,的哥說。他努力回憶著什么,說,大哥,要找小黑裙滿大街都是,可再添酒吧兩字,就不好找了。他用一種試探性的口氣,對我說,大哥不會是找酒吧里的小黑裙吧?要是那樣的話就簡單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可真是個美女如云的好去處啊。
不!我堅定對他說,就是來它個天翻地覆,老子也要把它弄出來。
沿東西紅墟大道南北沿街來回走了兩趟,我們都沒有發現與小黑裙酒吧相關的蛛絲螞跡。接下來,我們又踏上新的路途。重要的是找到“小黑裙”三個字,我對的哥說,開不開業無關緊要。那個女人還在唱: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又重新回到從前?;氐綇那??一個人能夠回到從前嗎﹖我不知道,但我喜歡她的歌聲,喜歡在她的歌聲中沉浮,如同水中的一葉小舟,飄到哪算哪。走吧,既然阿原沾沾自喜,能在小黑裙酒吧一夜銷魂,就說明小黑裙的存在;既然小黑裙酒吧存在,就一定能找到芮羊。出租車在移動,時間在流逝。我們的空間,時時刻刻發生著位移。小伙子愈開愈精神,他興奮地望著漸漸露出魚肚的天空,和遠方那顆永遠告訴人們早晨存在的啟明星。記不清我們找了多少酒吧歌廳,也不知跑了多少美容美發桑拿按摩廳??傊?,這個城市可能藏匿著小黑裙的地方,我們都跑遍了。小伙子再看出租車里程表的時候,一抹鮮紅的太陽光,已經照到我略顯疲憊的臉上,他說,大哥,咱也別他媽傻×一樣地找啦,我的女朋友在工商局上班,你想一想啊,這個城市什么玩藝不在她那兒登記注冊?
是啊,你怎么不早說?我一拍大腿說,咱這就去工商局!
趕到城市工商局,里面的公務員還沒上班。我找了個地方,請的哥吃了點早點。我說,辛苦你了。真過癮,小伙子喝完最后一口稀飯,說,開了整整一夜,真他媽的過癮。入道以來,我還從沒這么干過呢!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他說,這年頭誰的心里沒一點事,那才叫怪了呢!我點點頭,一看表快8時了,說,我們走吧。走,小伙子說,要是再找不到小黑裙酒吧,我就不姓王!有小伙子領路,我們很快來到了他女朋友的辦公室。他讓我坐下,起身走到女朋友面前,低聲嘀嘀咕咕了一陣。他的女朋友走過來,朝我點點頭,坐在電腦跟前鍵入了小黑裙酒吧五個漢字。一敲回車,沒有。重新操作一遍,還是沒有。她笑著起身對我說:你是不是記錯名字了?
對啊,對啊,你是不是記錯了?的哥隨聲附和說。
沒有,絕對沒有!我說。我坐下來想了一會兒,喝了幾口的哥女朋友遞上的茶水。我覺得我該走了,我從錢包里掏出五張100元的鈔票,遞給小伙子說,夠嗎?他說,難得我們朋友一場,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錢呢?話雖這么說,他還是嘿嘿地接過遞上的錢,說,走,我送你回家!我擺了擺手,分別與他們蜻蜓點水似地握了握手,轉身出了城市工商局。
的哥跟在我身后,下了樓。來到路邊,我想也沒想,招手又要了一輛出租車。在的哥疑惑不解的目光中,離開了他。
我撥通了阿原的手機。我問阿原,小黑裙酒吧究竟在什么地方?我的語調顯然有點激動,手機那邊的阿原一時愣住了,他吱吱唔唔的,一副還未睡醒的樣子,他說什么小黑裙酒吧啊?我感覺我的手心在冒汗,聲帶也有了明顯的顫動。我說,阿原,我問你小黑裙酒吧究竟在什么地方!我怎么知道?什么小黑裙小紅裙的?阿原說,這個城市的酒吧多了,我記不清了。他想引開話題,這個滑頭!阿原,昨天你親口對我說的,在小黑裙酒吧,你見過芮羊。我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哈哈哈,阿原大笑起來,他說,你是找芮羊啊,我不是早就對你說過她失蹤了嗎?
在阿原摁掉了C字鍵之前,睡在他身邊的芮羊,一抬手摟過阿原胖得快要裂開的腦袋,說,煩死了,又是哪個小姐的電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