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刑報告背后的貓膩

湯集安

最近，在四川省綿陽市看守所里有這么一個罪犯，因為檢舉揭發了一起搶劫殺人案而受到了減刑4年的獎勵。但是，就在他的減刑判決宣布剛剛過去了2個月，與該判決有關的一位看守所副所長、一位公安民警以及一名法庭庭長就通通被送上了被告席，而這個罪犯的刑非但沒有減成，反而還加了6年。那么，在那份看似普通的減刑報告背后，到底藏著什么樣的秘密呢？

初露端倪

檢舉材料上的檢舉人叫張先國。在檢舉材料中，張先國舉報了一個和他關押在綿陽市看守所同一監室里的名叫張建兵的犯人，曾經參與了一起搶劫殺人案，而該案件就是曾經在綿陽市轟動一時的發生于2000年的懸案——“3·19殺人案”。當時，一輛出租車上的駕駛員在鬧市中被勒死了，這個案件由于線索太少一直沒有破掉。

張先國在材料中說：由于自己在平時對張建兵如何如何教育幫助，張建兵又如何如何被感動，最后為了報答他，張建兵就告訴了他這個驚人的秘密，并且主動提出讓他去舉報立功。

6月7日，在采信了這一立功材料的情況下，張先國的一審判決12年有期徒刑被綿陽市中級法院終審改判為8年。然而，就這樣一個看起來天衣無縫的檢舉、立功、減刑的事件背后，卻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路峰，今年31歲，綿陽市涪城區檢察院一審對張先國案提起公訴的檢察官。他在聽到這個結果之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路峰的第一感覺就是，這個案子里面可能有徇私枉法的貓膩。

路峰和另外幾名檢察官在翻閱了材料之后，發現了更大的疑問：第一，立功必須是在案件已經破獲以后才可以認定，這是最基本的原則，可是直到現在“3·19”案還沒有結案，立功一說完全站不住腳；還有，二審期間張先國立功的情況本應事先通報檢察機關，但是直到判決生效，也沒有什么人通報過，只是在卷宗歸檔時檢察機關才知道結果，這個司法程序顯然很不正常。

7月3日，在檢察機關發現問題后的第二天，從綿陽市公安局傳來更加令人震驚的消息：公安部門證實從來就沒有為張先國出具過什么“立功屬實”的證明材料，在材料下面簽名的兩位民警之一的董偉，對這一事件竟然毫不知情，他的簽名也被證實是偽造的。

在迅速排除了是工作失誤導致張先國非法減刑之后，一起涉嫌貪贓枉法的重大案件浮出水面。而首先被人們注意到的就是為張先國非法出具“立功”證明的綿陽市公安局刑警5大隊民警鮮曉波。鮮曉波被傳喚后馬上承認了他偽造證明材料的事實。但是他在供認中強調，這一切都另有苦衷。

鮮曉波這樣告訴記者：“劉所長跟我催了好多次，我說要證實了才行……”

隨后，在押犯張建兵也承認，整個“3·19殺人案”的材料都是編造的，其中看似與事實相符的地方都是他聽看守所的劉松榮副所長等人說的。

貓膩重重

劉松榮，一個有著20多年工作經驗的老警察，綿陽市看守所副所長。他為什么會對一個明顯是違規的行為一再關照有加呢？在被檢察機關依法傳喚后，劉副所長一口咬定他只是工作中有失誤。

但辦案的檢察官并不相信：“我們憑直覺就知道有錢的問題。”

不過，檢察機關還是決定“放長線釣大魚”。在簡單地詢問了劉松榮之后，他們便以僅僅是了解情況為由讓他回家了。隨后，檢察機關了解到這位劉副所長打出的兩個串供電話：第一個是高金秀，40歲，綿陽市游仙區人，她的丈夫正是罪犯張先國。

張先國的妻子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并不奇怪，但是劉副所長打的第二個秘密電話卻很讓人們吃驚：他叫李林富，今年46歲，時任綿陽市中級法院刑事審判庭一庭庭長，在張先國的減刑判決書上署名的審判長正是他！

很快，檢察機關傳喚了高金秀，并對其住所進行了搜查。如此一來，高金秀亂了陣腳，她馬上交代：為了給丈夫減刑，她先后將1.4萬元人民幣交給了看守所劉副所長，其余的事情都是劉副所長一手幫她操辦的。

這時，看守所劉副所長也不得不交代了他收受賄賂，并且分別用2000元和1萬元買通民警鮮曉波和法官李林富的犯罪事實。

真相大白

46歲的李林富，是今年4月才剛剛被提拔任命為綿陽市中級法院刑事審判一庭庭長的。一開始，這位一直春風得意的法官說什么也不愿相信，眼前這幾位和自己老相識的檢察官是沖著自己來的。他開始百般狡辯，甚至還揚言：“如果沒有這回事，你們檢察院要給我恢復名譽！”

在檢察官出示了相關的證據和法律手續之后，李林富的態度才開始有所收斂。但在這時，他又提出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要求：“我要見一見你們檢察長。”

很快，在和他的老戰友——綿陽市檢察院檢察長面談之后，李林富不禁喟然長嘆：“這樣一搞，我以后怎么做人！”

隨后，這位有著20多年審判經驗的老法官供認了自己收受賄賂的事實。

至此，張先國賄賂司法人員，假立功真減刑的秘密大白于天下。更令偵查機關驚訝的是，他們在調查這起貪贓枉法案件時發現，張先國夫妻竟然都是大字不認識幾個的文盲。當記者在看守所見到高金秀時，她這樣告訴記者：“我們都是文盲，不會寫字。”

那么，一個文盲為什么能夠調動那么多的司法干部為他喪失原則，鞍前馬后地奔走？是因為他出的賄賂高嗎？法院的刑庭庭長李林富收到的賄賂是1萬元，不過是一個庭長半年的獎金；民警鮮曉波收受的賄賂是2000元，只相當于他一個多月的工資；而看守所副所長劉松榮雖然最后收到了2000元賄賂，但是他在這之前居然是自己為張先國墊錢行賄，這還不包括他為這件事花的通訊費和交通費！這些事情已經足以讓人們困惑了，然而在這個案件中還有一個更加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那就是張建兵這個和張先國關押在一起的罪犯，竟然舍得用自己的性命編造虛假命案，來為張先國減刑創造機會。他究竟能夠得到什么呢？

張先國當初是這樣對張建兵許諾的：“我答應給他3000塊錢。”

3000塊就可以讓人為他賣命嗎？其實，在面對記者鏡頭的時候，張先國回避了他當時答應張建兵的第二個條件：如果他出去，他會照顧張建兵最疼愛的弟弟。也正是因為這個，已經被判處無期徒刑的張建兵感到生活無望，才最終同意了用自己的性命為他減刑。

嚴懲腐敗

前后花了不到兩萬塊錢就能買來一條性命和三個司法干部的良知，張先國到底是個什么人？那份減刑報告里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呢？

當初破獲張先國犯罪團伙的公安民警是這樣介紹張先國的：“他一天的賭博輸贏是160萬！人稱賭王！”“當時抓他時，他手下的人都有槍。”

在四川省公安廳發布的全省掛牌督辦的24個涉黑犯罪團伙中，張先國的名字名列第三。但在進入看守所之后，張先國卻依然逍遙自在得讓人眼紅。一位參與辦案的檢察官私下里告訴記者：“張先國在服刑期間可以隨便到所長辦公室打電話。”

這就是司法腐敗。“司法腐敗是我國最大最可怕的腐敗行為。”參與此案偵破的四川綿陽市檢察官心情沉重、深有感觸地說。

最終，法律的監督機制發揮作用，將這起減刑報告案件中的司法腐敗黑幕一一揭開，將貪污腐敗、貪贓枉法的三名司法干警繩之以法。2003年9月6日，鮮曉波、劉松榮、李林富受賄、貪贓枉法一案經異地審理，在德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宣判。原法官李林富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零六個月，緩刑一年零六個月；原看守所副所長劉松榮犯介紹賄賂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原公安局民警鮮曉波犯徇私枉法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緩刑三年。

但是，當“司法腐敗是最大的腐敗”這句話從司法系統內部的一位干警嘴中擲地有聲地說出來時，我們的思維和靈魂無法不感到重重的一擊。他所損壞的豈止是司法部門的形象，那是我們黨賴以立基的人民的信任和信心呀！慶幸的是，黨和國家的各級組織對這些害群之馬的態度歷來明確而堅定：那就是清除毒瘤，決不手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