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戀，本是一個人的事情

晨　樹

我常常想起我的高中校園，古老而充滿活力。有高大林木中的曲折小徑，有踩下去吱呀作響的木板樓梯，有夏天開大朵妖嬈白花的廣玉蘭樹，還有參天的梧桐和松柏。

遇見林那會兒，我站在一棵古老的樟樹下等阿夏。五月的陽光直射下來，透過樹木，留下斑駁的影子，我把玩著一枚小巧的樟葉，紅潤柔滑。正是放學時間，四周有蕪雜的聲音。沒有風。

聽見有人喊“林”。離我不遠的一個騎車的男孩停住了，回轉頭，微笑，眼神明亮笑容甜美。嘴角眉梢有著淡淡的疲憊。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我遠遠地看著他，像隔了幾世。那樣熟悉而陌生的感覺。起風了。身邊的樟樹落下紅紅的葉子，一片一片，一時間，漫天漫地。

我對阿夏說，我看見了童話。

阿夏說，你怎么知道你所遇到的是童話而不是劫數呢？

我黯然，阿夏是有資格說這話的。他們在一班，并且是朋友。遇見林之前，我所知道有關他的事全是阿夏無意間告訴我的。

走吧，阿夏對我說，順便忘了他。

我在等時間流逝。你知道，時間是很強大的東西。

可時間流逝沒帶走回憶卻帶走了忘記的決心。我說阿夏我想給他寫信。

第一封信我給他說了個故事。很久以前有一片梧葉和一片樟葉，它們被蛛絲粘到了一塊兒。從此，它們成了好朋友。寬大的梧葉替樟葉遮陽擋雨，而樟葉則給梧葉講故事。講蝶的舞蹈，花的香氣，講河邊小孩的嬉戲和樹下情侶的私語。日子一天天過去。當秋風陣陣時，梧葉的深綠不再，樟葉的紅顏已褪，它們相擁著，含笑著，在最后一片秋風中從枝頭跌落，融入永恒。

第二封信寫我喜歡的詞語。陽光、地鐵、樹木、顏色、嫵媚、甜美、頹廢，歇斯底里，支離破碎。

第三封信寫我看見畢業班的窗口上掛著一串古樸美麗的紙鶴時心中種種的感動。

第四封信。第四封信是在一間空房子里寫的。我告訴他畢業班的學長們高考完都走了，留下空空的房子。我在其中一間空房里點著蠟燭給他寫信。寂靜的夜晚，暈黃的燭光，那些桌子椅子床還有木地板都散發出它們原有的氣息。遙遠的古舊的木頭的香氣。

他不曾回過信。我意料之中的。第五封，第六封……我一直寫，一直寫，歇斯底里。我知道他不討厭我，更相信他看信時會有那么一會兒很是感動。可不久之后我便明白，他的不討厭是與我寫信無關的，他的感動也是與我寫信無關的。對我，歇斯底里已成為一種習慣。

他在一樓，我在五樓。很多時候，放學后，我會趴在五樓的窗口在下面洶涌的人群中搜尋他的身影。那么多的人，我不害怕找不到他。真的，甚至從沒懷疑過。

有時候下雨天，我低著頭走路，無意間一抬頭便看見他迎面過來了。也沒打傘。我們便站定了，遠遠地看著對方。雨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東西。有時候我簡直以為他也是喜歡我的，可很快就明白，那里面沒有愛情。于是淚流滿面。

后來，隱隱地聽說，他的身邊多了個女孩。我想，有什么關系呢。迷戀，本是一個人的事情。

有一天，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了。人群中沒有他熟悉的影子。我從五樓的窗口向下看去，驕陽下月季開得正盛，樟樹發出古老的芬芳。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我的心里一片空蕩蕩的發慌。

忽然就聽見了他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我轉頭，看見他燦爛的笑容。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兩只緊牽著的手。

這么長時間過去，我還能清晰地記得，我當時趴在五樓的窗口上放聲大哭，我以為我不在乎，不在乎，可他們緊牽著的手，刺得我的心一陣尖銳的疼痛。風吹過我的頭發。那天我穿一件寬大的藍色校服。我聽見他在我身后輕輕地嘆息。

什么樣的迷戀，需要用記憶一遍遍祭奠？而這樣的祭奠，到底是為了忘卻，還是為了更深地記住？高考后他去了上海。這么長時間，我快記不起他的臉了，夢里也記不起。可走在路上還是會常常停下腳步，看著某個相似的背影難過。我常想，不在一起未必不是好事。我迷戀的到底是真實的他還是腦子里美化了的他？無論怎樣，我相信我看見了童話。五月陽光下的他笑得一臉燦爛。

如果有一天我們相遇，我想該是在上海。他和我相距甚近，可中間隔著永不停息的車和人。我們就那么站著。在車窗玻璃和各種疲憊陌生的臉的空隙里遙望對方。沒有回憶，沒有奢望。看清楚對方，然后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