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不著陸

星　子

郭英俊的辦公室非常寬敞，設計得也頗為講究。

大班臺及書柜等家具都由硬木打造，漆成油亮的咖啡色。光照下桌面折射出一道道誘人的光華，讓人很容易想起細白瓷杯里咖啡暗香襲來。幾盆植物綠意逼人，恰到好處地點綴在墻角，辦公室有一面墻全部是玻璃造成，采光、觀景效果非常好。郭英俊把此處地面加高了，擺了套休閑沙發，開放式酒柜里一層擺了幾瓶芝華士，二層全是茶具，三層是咖啡豆、研磨器等品咖啡的家伙。

郭英俊常常在辦公室請朋友們喝茶聊天。小陸就對這里大加贊賞，說郭總是個有品位的人，不光會賺錢，還特別懂得生活。她說她就特別希望有輛巧克力色的跑車，可以像動畫片里的小動物那樣快樂地出門兜風。

時鐘已指向8點，聽完最后一名經理的匯報，郭英俊掐滅了煙。大家都干得不錯。他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說：“大家辛苦了，散會。”

看看表，8：15。這個時間約朋友顯然太遲，回家嗎?郭英俊的妻子是個賢慧的女人，剛開始覺得娶了這樣的女人是福氣，時間久了就一點感覺也沒有了。郭老板打心眼里佩服那位一語道破真諦的高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

去找娜娜吧?這女子可是郭老板花了不少心思弄到手的二房，年輕漂亮、活力四射。每次只要鑰匙插進鎖里，娜娜就像個小獅子狗那樣歡跳出來，待得郭英俊進門，便一把抱住他的脖子，雙腿“噌”的一下緊緊夾住他的腰，“達令、爹地”亂叫一通。但娜娜任性，真想放倒她得費不少神哄得姑奶奶高興才行。娜娜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不把郭英俊榨干絕不收兵，只要從她那兒出來，郭老板無一例外不是黑著眼圈，腰酸腿軟。

今晚有點累，明天得忙一天，郭英俊打消了去找娜娜的念頭。

這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小陸，一家網站的財經頻道主編，一個所謂郭老板“偷不著”的主兒。其實小陸已經在辦公樓下轉了半天，她想也許會突然遇見他，也許能找個平常一點的理由見個面，直到看 見他的副手們出來了好一陣子，他的辦公室還一直亮著燈。她心里爬滿了千絲萬縷的甜蜜和憂傷，就打了個電話，說她來拜訪一個朋友，人家正好也在這樓里辦公，順便問問郭老板干嘛呢。

郭英俊心里一喜。小陸就是比別人聰明，打個電話也總在最合適的時候。只有這樣的女孩才能真正走進他的心里。他裝作天真無邪地說：“沒干嘛啊，等你喝茶行不行?”

小陸說：“那我可上來了。”

郭英俊說：“不上來我就派大花轎了。”

郭英俊趕緊鋪上宣紙，潑墨揮毫。他要趕在小陸進門之前亮開這個架式。常人眼里，他應該俗氣地推杯把盞，腫脹著眼左擁右抱。可他不那樣做，而是避開紛擾，孤燈清茶，“吾養吾浩然之氣”。

這樣的男人難道不性感嗎?他知道小陸一定喜歡。

“嘿，好書法!”小陸嘖嘖稱贊，小陸的眼睛烏溜溜的，人間精靈啊。“多少錢一幅?以我這個收入買得起嗎?”

郭英俊認識小陸已經2年了。2年前的一天，郭英俊的企劃經理推門進來說，有家網站記者要求采訪，郭英俊立馬拒絕了。在他看來，除非公司有什么新項目、新成果需要利用媒體來推廣、來擴大影響，否則他不會跟媒體打交道。

那天下班后，郭英俊上車屁股還沒坐穩，就見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笑容可掬地擋在車前，她自報家門是某網站記者，郭總太忙抽不出時間沒關系，共一段車程聊聊天不知有沒有這個榮幸?

人家這么誠懇，話說到這個份上，郭老板再拒絕就顯得不通人情了。再說累了一天，跟個漂亮姑娘聊聊天也是件開心的事。人家小姑娘無非是問：你哪年出生的呀?你是怎么淘到第一桶金的哩?聊聊這些嬰兒般單純可愛的問題多有趣。

沒想到人家不這么問，人家第一個問題就涉及到他下一步的戰略，棋子落在哪?郭英俊當然笑稱這是公司機密，但人家替他說了出來，并且分析了幾個對手的情況以及國內外相關產業的形勢。接著第二個問題，人家指出了他公司現階段存在的弊端。他原計劃去騎馬鍛煉身體的，半路上讓司機改道，去了一家清靜的茶館。

以為是個傻姑，沒想到遇上了黃蓉。

郭英俊與小陸就此結下友誼。

熟悉了，就經常在辦公室招待小陸，就像今天這樣。

郭英俊不止一次想，如果能跟小陸一起生活，他將迎來人生、事業的一個高峰。他真后悔為什么結婚那么早。只有小陸這樣的女孩才是他真正過招的對手。他多想跟小陸一起去海邊度假啊，他甚至想像自己和小陸在月光下的海灘散步，豪放地喝扎啤，他一定會樂得像個傻瓜那樣狂吼：“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個快樂的青年……”但小陸總是若即若離、似有還無，郭英俊畢竟有妻有妾的人，也不敢太造次。

郭英俊又想，不如把小陸挖過來，近水樓臺嘛。心里這么想，嘴上當然不能這么說，他一臉苦相，大談如何缺乏人才，如果能挖到小陸，他說“你敢要什么價，我就能給什么價”。

小陸有點猶豫，她更在意一種感覺，她甚至喜歡這暗戀的味道。距離產生美，真到一起工作，會不會伴君如伴虎?“我做事有個準則，只要讓我猶豫的事情，最后都否決。”

郭英俊恨得牙根癢癢。

郭英俊在青島海邊買了塊地，準備建一個別墅區。搞這一行沒有媒體鼓吹不行。周末，他親自率一幫記者，打算花點散碎銀子請大家玩兩天。

他以承包的形式交給小陸去辦。

去青島的飛機上，郭英俊和小陸并排坐在一起。時值金秋，郭一身純白休閑服，越發顯得氣宇軒昂。

飛機沖出跑道、沖進云層，飛行平穩后，郭英俊春風得意地說：“我最喜歡起飛時一飛沖天的感覺，那是真正力與美的象征。”話音未落，飛機開始顛簸，乘務員說遇到強對流天氣。郭英俊生意場上見慣世面，顯得比較鎮定。小陸有點慌，每次機艙門一關她就開始緊張，把自己的命交給別人掌握，怎么會有安全感?

飛機顛簸得越來越厲害，機長也出來解釋情況，機上乘客大都煞白著臉，慌成一團。在劇烈晃動中，大家眼睜睜看著一名空姐一個趔趄摔倒在地，血頓時順著她白凈的額頭往下滴。同行的一名男記者帶著哭腔說：“大家趕緊寫遺言吧，也許還來得及。”說罷哭天抹淚地寫起來。

完了，死定了。郭英俊最后的心理防線在那一瞬間徹底崩潰，他太冤了，數十年辛苦打拼，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放松過享受過。

在生死一線間，郭英俊卻突然超乎尋常地清晰，他一下子明白了自己需要什么樣的生活。人生苦短，還有那么多天災人禍，一定要為自己活，一定要快樂，除此之外都是奶奶個熊。

如果能活著回去，只要能活著回去，他一定離婚，再花筆錢把娜娜妥善安置了。剩下的時光除了做生意，他一定會陪著小陸到處旅行，他要找汽車商定做一輛巧克力色的跑車，像動畫片里的小動物那樣快樂生活。

看一眼小陸，他心愛的女人猶自抱著肩膀青著臉篩糠呢。郭英俊再也顧不上那么多，他一把抱住小陸，親她的臉、親她的頭發，狂喊：“小陸，嫁給我吧，我們結婚!”

飛機慢慢平穩下來，最后總算安全著陸。

從青島回來后，大家又回到各自的生活軌道上。

最倒霉的人是小陸。她是個穩重的姑娘，從來就沒落下過什么話柄。什么叫紅顏薄命?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她跟郭英俊的桃色事件會出現若干版本，肆意流傳。

除非郭英俊真的離婚娶她。郭英俊正在考慮離婚的事情。娜娜就曾為這事跟他鬧翻了天，雖然小陸不同于 娜娜，但離婚多難?就算家里黃臉婆同意，娜娜要知道他離婚娶的人卻是小陸，真說不定會怎么樣。每次跟娜娜親熱，非他媽的發誓一千次絕沒碰過黃臉婆，絕沒跟劉秘書眉來眼去過……直把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才能把她扳倒。她要知道他娶小陸，一氣之下還不把他剪了。

郭英俊給小陸打電話，說有事情要談，恍然間這城里全是熟人，哪里都不安全，“要不還是到我辦公室來。”

還是在那面玻璃墻邊，還是為佳人殷勤地煮咖啡，但覺得小陸遠了。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小陸說。

郭英俊有點意外，“你先說。”

小陸卻堅持一定要他先說。郭英俊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紅色錦盒，不用說了肯定是一枚鉆戒。小陸笑了笑，接過來看了看，又還給了他。

“為什么不收下?給我一點時間，相信我會處理好的。”郭英俊乞求，他的眼睛里閃出一層淚光，他都被自己感動了，飛機上死里逃生的那一幕再次浮現。

“我要走了，去另外一個城市，這次是來辭行的。”小陸微笑著說。

小陸從郭英俊辦公室出來，頭有點木，一陣夜風襲來，她分明感到陣陣寒意。

郭英俊破天荒第一次提早回家，他要離婚。一進家門，看見妻子正在給80多歲的老母親喂飯，母親偏癱，長年臥床，床前的澡盆里，泡著母親的內衣褲，妻子大約剛給母親擦完澡，家里有高檔洗衣機，但妻子堅持內衣一定手洗。他從妻子手里接過碗，皮蛋瘦肉粥軟軟爛爛，香味撲鼻。妻子麻利洗好衣服，喜滋滋問他：“吃玉米餅還是南瓜餅?”

郭英俊尋思，這“離婚”二字如何開口。妻子是個老實人，有點悶葫蘆脾氣，萬一想不開呢?叫兒子還在寄宿學校，兒子跟媽媽一條心，家破人不能亡，妻離子不能散啊。

郭英俊不得不把離婚的話咽了下去。

他疲憊地躺在沙發里，一雙腳搭在茶幾上。咧著嘴搓身上的汗泥，從耳根到脖子再到胸口，搓出一條條黑泥，手指隨便一彈。“一人見性，兩人見情”，他終于明白多年夫妻，兩人已如同一個人，他可以很放松地在妻子面前暴露他本性的一切，比如剔牙，在家他從不用牙簽，還是直接用手靈活得多，再把手指放在鼻子上聞聞……

在娜娜面前能這樣嗎?她會大呼小叫像看外星人，她一定天天想辦法試圖改變他的陋習，她不知道男人最討厭為誰改變。娶了小陸呢?兩人會有更多語言，琴棋書畫，多么好一個過招的對手，只怕她太聰明，他還敢在外養小嗎?

這個時候，郭英俊的手機響了，娜娜像個挨揍的小狗正嘔吐呢，半天才喘過來說：“爹地呀，你再不來我可要死了。可能懷孕了。”

郭英俊的額頭，一層細汗沁了出來。繼續人流不是辦法，就算“扶正”也還輪不到她。他開車出門，半路遇上大堵車。車燈、霓虹燈晃得他有些頭暈目眩。他想，還是做生意來得痛快，當然也還是生意重要，他要是沒有生意他也就完了。小陸真是聰明的女孩，及早抽身多么明智，什么時候能離婚連他自己都沒譜。

郭英俊定了定神，他想，他還得趕緊回到現實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