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愛

李淑英　徐廣修

我們住的那個小村莊很美，坐落在秀麗的珠山腳下。小南河靜靜地從村前流過，唱著一支古老而永遠快樂的歌。

村里人都說，我們是四個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紀就沒有了娘，都說沒娘的孩子像根草，在秋風中會瑟瑟發抖；可村里人又說，我和兩個弟弟是三個幸運的孩子，上天給了我們一個世上最好的姐姐，我說有姐的孩子像塊寶，置于冰天雪地里也會顯出勃勃生機。

母親去世那年，姐姐八歲，小弟弟才三歲，家境貧困，是村里有名的困難戶。父親在萬般無奈之下，生生的把正在讀二年級的姐姐從學校拖回了家。姐姐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晨，眼睛又紅又腫的姐姐，還是背上背著小弟弟，手里領著大弟弟，來到了我們教室的窗外，眼巴巴地向里面望著，望著……我知道，姐姐是多么想讀書啊！

照看好兩個弟弟是她最早承擔的工作，背著一個，領著一個，幾乎從不分開。每每看著小伙伴們放學后在街上跳方格、踢毽子、打瓦塊，無憂無慮地玩耍，姐姐就會投去羨慕的眼光。終于有一天，姐姐抵擋不住那歡呼聲、叫喊聲的誘惑，用一個大筐，把小弟弟扣在下面，加入了跳方格的行列，玩著玩著就忘記了時間。天漸漸黑了。最后，父親發現哭困了、躺在大筐下面睡著了的弟弟，非常生氣，把姐姐狠狠打了一頓。姐姐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一句也沒辯解，只是抽抽泣泣地哭。從那以后，姐姐好像老成了許多。

除了照看弟弟，姐姐還要幫著父親做家務，特別是做飯。開始是父親教著姐姐做：怎么刷鍋、洗菜……八歲的姐姐，個子矮矮的，刷鍋時要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夠得著。她很用心地學，可還是常常把菜做得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把飯做得不是糊了就是生了。父親脾氣不好，經常訓斥姐姐，兩個弟弟也老是抱怨姐姐做的飯不好吃，小弟弟還常常賭氣不吃飯，姐姐只好眼含淚花，一邊哄弟弟，一邊喂他吃飯。日子一天天過去，姐姐的手藝也一天天見長，漸漸的可以獨撐爐灶。姐姐最拿手的飯是煮地瓜，也是我們冬天最常吃的飯。每天晚上，她都會在冰冷的水中，把地瓜一個個洗凈，放到鍋中。第二天早晨，天不亮就起來燒火，不時的趴到鍋邊聽聽里面是否還有水，聞聞是否飄出地瓜熟透了時候的香味。姐姐能把地瓜煮得恰到火候：輕輕地把皮剝去，露出軟軟的、黃黃的瓤，流著黏黏的、甜甜的汁，吃到嘴里，香甜可口，真覺得是世上最美的食物。小弟弟常常有特殊的優待，能吃得到香噴噴、黃燦燦的玉米餅子。我們家的玉米餅子，形狀特別，像一只只小手，五指分明，做法也很特別：姐姐把活好的玉米面用兩只小手來回團了又團，而后照準鍋邊，啪的一聲貼上去，一個餅子就做成了，其大小是由姐姐手的大小決定的。

一年之中，我們最難挨的日子是青黃不接的春夏之交，家里經常是一粒糧食都沒有。盡管左鄰右舍常常接濟我們，但還是杯水車薪，無濟于事。只有父親一個人掙工分，要養活四個嗷嗷待哺的孩子，談何容易，斷炊是常有的事。那個時候，菜園子里惟一能充饑的是還未完全長大的土豆。姐姐常常拎著一個小籃子到菜園里，小心翼翼地從每墩土豆下面，摳出幾個大一點的，回家洗凈了煮給我們吃。雖然飯桌上只有土豆，我們也很開心，吃得津津有味。

挨過春天的饑餓，享受著夏天的陽光，品味著秋天不愁吃的日子，接著就要忍受北風吹、雪花飄的冬天的嚴寒了。我們姐弟幾個沒有一件像件的衣服來保暖，手腳長滿了凍瘡。一天，父親從外面抱回一個破得不像樣子的棉大衣，是一個好心的大嬸給的。“給你弟弟穿上吧，”父親說。可那么大的棉襖，怎么能穿哪，簡直像穿了個大袍。晚上睡覺的時候，姐姐拿著弟弟的衣服對著大襖比畫了又比畫，直到很晚才睡。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上學，姐姐就抱著棉大衣和兩個弟弟一塊兒到了嬸嬸家，一連幾天都是這樣。

一天早上，我驚奇地發現，兩個弟弟都穿上了一件小棉襖，真不相信是姐姐在嬸嬸的教導下，用好幾個白天和黑夜，憑著一顆靈巧的心，一雙笨拙的小手，用舊大衣改成的。雖然針腳歪歪斜斜，但針針線線都滲透著姐姐的心血，縫進去了姐姐對我們的情和愛。看著弟弟高興得又蹦又跳，姐姐也異常開心，還對我說：“剩下的兩個棉大衣袖子，正好可以給你改個棉被甲。”望著姐姐因熬夜而紅紅的雙眼，還有那被針扎破了的一個個手指，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抱著姐姐哭了起來……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姐姐僅僅大我一歲，卻吃著同齡孩子吃不了的苦，做著同齡孩子做不了的事，卻享受不到同齡孩子所享受的幸福和快樂。她才九歲，九歲的年齡，是趴在娘身上撒嬌的年齡，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年齡，是被父母用愛呵護著長大的年齡，可姐姐卻默默無聲，無怨無悔地承擔著與年齡不相稱的一切……

就這樣，我們姐弟四人，經受著生活的種種磨難，品味著人世間的種種酸甜苦辣，一天天成熟，一天天長大……兩個弟弟相繼進入小學念書，我也以優異的成績考入鎮重點中學。姐姐特別高興，可父親卻愁眉不展。連吃穿都無法保障的家庭，怎么能同時供三個孩子讀書呢？父親最后只好無奈地責令我退學。

我哭著央求父親，并向他保證：我會更加努力地念書，更加拼命地干活，可仍然無濟于事。十三歲的姐姐這次卻一聲沒哭，很堅決地對父親說：“妹妹不能再像我一樣退學，我會幫您掙工分，供弟弟妹妹讀書的。”

從那以后，姐姐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可她卻很開心，經常對我們說：“你們三個一定要好好念書，這樣姐姐心里才會有希望，有奔頭。”每每看著姐姐那憔悴的面龐，瘦弱的身軀，那一雙不該粗糙的雙手，我都會禁不住偷偷地流淚，無數遍地提醒自己和弟弟：一定要努力、努力、再努力，不能讓姐姐失望。在學校里，我們勤奮努力地學習；放學后，我們挎著籃子拾柴草、挖野菜，幫著姐姐干家務，村里人都羨慕我父親有四個懂事的孩子。

歲月如梭，姐姐就像我們的母親一樣，一路攙扶著我們，鼓勵著我們，給我們信心，給我們勇氣，是我們精神的依靠，心靈的寄托，力量的源泉，使我們一步步走出艱難困苦，走出痛苦迷茫，走到了幸福的今天。如今，我和弟弟都順利地完成了自己的學業，有了自己美滿的家庭，熱愛的工作，穩定的收入。可姐姐仍沒有離開那個古老的小村莊，那片生她養她的黃土地，在那里默默無聞地忙碌著，一句怨言也沒有。

每當回憶往事，我就會淚如泉涌……把我心中的故事講給你聽，再次感受我們曾經受的艱難困苦，更加珍惜今天這來之不易的快樂和幸福，努力追求明天那屬于自己的美好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