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總是很少向我提起那段琉璃年代,但我還是從斷斷續續的談話中了解到他們那如琉璃般易碎的青春。
我不知道這段琉璃歲月給他們帶來的是什么。或許命運本就如此,很多時候,我們沒有太多選擇的權利。但我很高興的看到,他們都堅強的活著,青春就像流過的河流,沒有留下更深刻的痕跡。他們偶爾的感嘆,只是贊嘆現在的美好。十年的歷史太長,太曲折,太荒唐,我接觸的許多同學,他們不知道“文革”是什么,不知道上山下鄉是什么。我希望他們能記住,這是歷史的一部分。忘記就等于背叛。有些時候,忘記或許能更輕松些,但我們有必要記住我們的長輩的幸福從何而來,而讓我們更珍惜現在的生活。
——題記
我的父親,在吉林待了十年。又有誰能想象,一個南方少年在北方熬過最珍貴的青春呢?父親去吉林時,和我一般大。我想他走時也并沒有太多留戀的。這個城市本來就沒有太多值得我父親回憶的人或物。父親從小寄住在別人家里,過變相的獨立生活,哪里對他都是一樣的。只是他沒想到,這一走要這么久。
在吉林,完完全全的北方農村。冬天是漫天積雪和冰封的河流。可以滑雪或滑冰,這一切在我們眼里是多么的浪漫純潔。但在那個初到北方的15歲少年的眼里可能只是刺目的白、冰雪刺骨的痛和一毛不長的絕望。父親雖常年與親人分居,但條件還是很不錯的,常能上飯館,吃西餐。但從那以后,他要學會怎樣用拿慣南方細瓷碗的手去端北方粗大的土碗;習慣從小米粥、白饅頭到黃饃饃、玉米飯的變化;用握鋼筆的稚嫩手去扛鋤頭。
當時毛主席的警衛隊——8341去我父親的隊挑人,師長一見我父親就讓他當自己的警衛員(父親每次跟我說他年輕時的英俊瀟灑,就拿這件事作例子)。但事實上,父親并沒有能夠進部隊,一紙檔案斷送了他的夢想。因為出生問題,父親繼續留在吉林,熬那望不到盡頭的歲月。或許一生就要這樣度過。
然而,父親并沒有死心。他一直努力尋找機會回上海,雖然這個城市只是他的出生地。他參加了上海美院的全國招生,憑借早年學習美術的基礎和在吉林多年的海報繪畫,他通過了考試。就在父親和朋友一起慶祝時,他接到了通知,又一次因為出生問題,他與幸運失之交臂。我總覺得這件事給父親的打擊很大,因為我沒有看見父親拿起過畫筆,我一直以為他不會畫畫。我想父親把這個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從小學美術,已經十個年頭,雖沒有什么成就,也聊以自慰。如果當初父親進美院學習,現在或許一切都不一樣了,以他的毅力和對美術的熱愛,或許他能成就一份事業,但現在就絕不會有我和這個故事了。
當時,父親只能業余學些技能。考進了電影放映隊,不用下地工作。那時時常有些工廠會來隊里招工人。許多對回上海不抱希望的人就去做工,因為那樣不用下田。這些名額很珍貴。我父親在吉林的第十年,又來了一批工人的名額,一共5個。隊里的領導找我父親談話,他們告訴我父親,接下來知青會越來越少,電影隊也要解散。這批工作相對好些,回上海幾乎是不可能了,下次招工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讓我父親去工廠算了。父親就答應下來。就在名單報上去前一夜,一位婦女找到了我父親,她希望我父親把名額讓給她,她想和她丈夫一起去工廠。父親并不愿意,但看到那婦女央求的模樣就同意了。接著,他和幾個同伴一起忙于歡送會的安排。誰也不曾想到,兩周后,竟然接到知青回滬的通知,父親就這樣,糊里糊涂的踏上了回上海的火車。他和幾個青年走時,還是那些要去工廠的人為他們送行的。如果不是那位婦女懇求我父親讓出名額,如果不是我父親心軟答應了,現在他可能還在那片終年冰冷的土地上。但是,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母親相對要幸運些。她被分配在上海近郊——崇明。在離家很“近”的島上讀醫科中專。畢業后,留在當地的小醫院里行醫。在四個兄妹中,母親和大姨媽的關系最好。當時,大姨媽在吉林插隊落戶,回滬較母親早些。等母親可以回滬時,因為家中已有一人調回上海,而必須留在當地。大姨媽對于這件事一直很內疚。母親年齡已經不小了,大姨媽就很積極的替母親介紹男友。而當時給父親介紹的并不是母親,他們的認識完全由于一場錯誤的安排。但就這樣,父親心甘情愿地跑到崇明去談戀愛。聽說父親的情書是一天一封的。會自己在信紙上畫花,隨季節不同轉變,每天都不同。小時確實在家中翻到一打情書,那時顯然還不懂這是什么。但從那后,父親就警覺了,他們把這些東西藏得好好的,以至于我再也找不到。
父親由于工傷骨折,部位在腰部,能不能康復很難說。母親接到通知,急著趕回上海探望他,無奈當天船票全部售空,母親就在岸邊痛哭起來。后來,一對好心的老年夫婦把船票讓給了她。她到上海已經是深夜了。最后,母親選擇了父親,選擇了留下來。
他們結婚后,一直分居兩地。家人都想盡方法想把母親調回上海工作。但幾次審批都沒有通過。最后一批回滬審批時,母親讓一位朋友代寄到區里,可那人卻誤寄到市政府。等母親發現已經來不及補寄了。當時她對回滬早已不抱希望。但幾周后,母親在崇明突然收到了調轉通知。市政府以為是區里申報的,就通過了。母親這才回到上海。而在前一個月,大姨媽去香港了。現在每次她們見面提起那段日子就很激動。自從她們14歲以來一直沒有像姐妹一樣在一起過。
結婚初期,生活很艱難。除了工作外,父母還要打許多份工。做火柴盒、粘信封等。常年的艱辛消磨了他們對辛苦的認識,至少他們現在有家了。他們或許根本沒意識到他們的青春就這樣溜走了。
這就是我父母的青春。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我可以想象他們當年的痛苦,但我決不能忍受那樣的遭遇。
如果,這當中有一個環節出了錯,現在就不會有我,不會有這篇文章。我們不想去回憶那段荒唐的歲月。只是,我希望所有的人能記住它,記住,我們的前輩在那段琉璃年代畫出他們自己的顏色。我真的衷心地希望如果你的長輩或朋友經歷過這段年代,請你給予他們更多的祝福,因為他們的幸福太來之不易了。
后記
寫完這篇文章,總是感到文章有些空,并沒有我本來所預想的大氣的效果。老師說我這篇文章很理智,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記敘。是的,寫自己的故事總很難寫好。因為在行文中,我總是不自覺的去隱藏一些人或事。更何況這篇文章寫的是我所聽說的上一代人的故事呢?我很冷靜,是的,不是因為這個故事與我無關,而是因為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實在太多,我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去為我的父母申辯些什么。到底這些早已成為往事,現在的幸福才是他們人生中的至寶。我和我的母親相差30歲,整整10個代溝,但我們互相理解,我們的關系也很融洽,有時更像朋友之間。因為我明白他們這一路是怎樣風雪交加地走來,我知道他們為所取得的幸福付出了多少血汗。每個果實都曾經是花朵,今天,我們都長到了父母當時背井離鄉的年紀,相信我們能體會那樣的痛。所以請理解父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情。他們或許沒有機會學習更多的知識,或許沒有能力過上更好的生活,或許只能為他們荒廢的青春遺憾,所以希望我們過得比他們好。他們的愿望其實很簡單,也很美好。
作者系上海市曹楊第二中學高二(1)班學生